凡煙小說

第175章 Menu.175 初鰹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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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杉晉助, 常常會做一個夢。

興許是夏日沈悶的午後, 或是春日懨懨的黃昏,當然, 更多的是夜深人靜之時, 那夢境總會不期而至,縈繞在他身旁, 如糾纏不清的惡鬼一般攀附在他的腳踝。

廢棄的, 銹蝕的嗜血刀劍堆積在荒原之上,夢境的開頭總是這樣的,而他則身著血跡斑斑的襤褸戰鎧, 屹立在世界的中心久久不發一語。不見天日,也不見光明, 只有腥濕的空氣肆意地自地面上升著。

這或許是某種預示, 又或許是某種現實,高杉晉助如此猜想著。

籠著如霧似煙般幽暗的深巷旁,高杉晉助漫倚在初生萌芽的槐樹下, 眼下正是槐花盛開的時節,如幻夢般無法延續的淡雅花香充斥在他的鼻腔內,讓他有點想打個噴嚏。

但他終究還是忍住了,連呼吸與心跳都控制在遲緩的程度內。無聲, 亦無息,如夕暮的天光暗藏於樹蔭下的鬼兵隊隊長,聆聽著自不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真是的……”高杉晉助的心裏還忍不住嗤笑著,這兩人究竟是過了多久的安穩日子, 連這種洞察危險的本能都缺失了,自己若是有心對他們不利的殺手,恐怕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他們倆幹掉吧。

對倆人無比熟悉的高杉晉助,幾乎不需細神思索就能聽出其中的不同來——左邊踩著慵懶的碎步,搖搖晃晃步履蹣跚的,肯定是阪田銀時這不著調的家夥。而另一道簡潔而有力的腳步聲,則來自於桂小太郎,只是不知道那白白的,有些像企鵝的不明生物為什麽沒有跟著他。

「白夜叉」與「狂亂貴公子」,跟他的外號「黑修羅」一樣,都曾是攘夷戰場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噩夢。那時他們休戚與共,並肩作戰,但最終,仍是分道揚鑣,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至於這樣的轉變是好,抑或是不好,時至今日,高杉晉助還是未能想清楚。不過,這也並沒有值得思考的必要。

“你到底還能不能走啊?”桂小太郎有些無可奈何地問道,掛在肩膀上的大型毛絨玩具讓他覺得有些吃力。

“能……”阪田銀時站直了身子,剛一開口,就猝不及防地往前打了個趔趄,差點摔了個狗吃屎,嚇得桂小太郎將他一把重新抓住,“我當然……我當然還能喝!”

“誰問你能不能喝了?我是問你能不能走!”

“哈……哈哈……”阪田銀時撓著自己一頭蓬亂的銀發,“新吧唧你什麽時候頭發留得這麽長了?”

“你這家夥……該不會是想賴賬吧?”

桂小太郎之前剛想從貓屋往外走的時候,就被店裏的侍應生拉了下來,問他是不是認識後邊那個爛醉如泥的客人,他定眼一看,這不是阪田銀時那家夥嗎?

當他點頭之後,緊接著就是小狐貍喜出望外地問道:“太好了!這位客人酒錢還沒付呢?你要不要一塊兒幫他結了呢?”

“……”他當時很想問問現在不認識還來不來得及,但是小狐貍那閃爍著希冀的大眼睛,卻讓他實在無法這樣開口。

“啊,好不舒服啊……”阪田銀時按著自己的肚子,面露痛楚之色,“有點想吐。”

桂小太郎的音調立馬提高了三度:“餵!你要是敢吐在我身上我就把你打進醫院讓你每天只能靠註射葡萄糖度日啊我跟你講!”

但是腦袋昏昏沈沈的阪田銀時顯然不能理解他話語裏的全意,只是欣喜地問道:“糖?糖?哪裏有糖?”

“……你果然是個白癡。”

望著兩人歪歪斜斜的影子逐漸遠去,高杉晉助默不作聲地自陰影處現身,再回頭看著他們走出的房門。

「貓屋餐廳」。

灰褐色的字體在略顯陳舊的木質招牌上凝聚著,木門不算起眼,與江戶城裏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木造並無差別,只是多了只黑貓印在壁上。

高杉晉助常常聽鬼兵隊的手下說,他的兩位故友時常會到歌舞伎町附近的一處巷弄中的餐廳相聚,他平時也不甚在意,只是剛剛路經這裏的時候忽然想起,才想著過來看看,沒興想還真的碰見了這倆。

“黑門上面畫黑貓,這是怎麽想的?”高杉晉助嗤笑道,然而想了一下之後,他還是將手伸向了門把手,“進去看看吧。”

“叮鈴叮鈴——”

當迎客鈴的聲音響起時,在光與影的重疊中,踏著一地柔軟的槐花,穿著一襲絳色浴衣的高杉晉助邁步走入了貓屋之中,衣袂隨著淩冽的新風鼓動著,衣袍上點綴著的幾只金蝶熠熠生輝。

“唔,原來是這樣的啊。”

因為對他的兩位同袍的固有印象,高杉晉助總覺得他們去的地方一般會是亂七八糟的那種,就比如歌舞伎町的牛郎酒吧。但這卻是一間彌漫著古舊氣息的餐廳,之所以說是古舊,並不是說這裏面的設施或是鋪設已用了許多年頭——他自然能看出這裏面的東西還都是嶄新的,而且打理得幹幹凈凈,大概剛換上不到一年。只是房屋裏帶著揮之不去的,只有長年累月才能積攢下來的歷史感的氣息,讓他覺得很是中意。

比起如過眼雲煙般嶄新的當下,他所眷念的,還仍是那些亙古不變的事物。

“嗯……有客人來了啊,歡迎光臨!”小狐貍上前迎接道,“不過……客人,店裏不讓抽煙哦。”

“不讓抽煙嗎?”高杉晉助以低沈的聲音緩緩開口,帶著沈緩而陰郁的嘶啞感,“那我把它收起來吧。”

見他將那桿紋飾精致的煙桿收了起來,小狐貍才略微放下心來,在貓屋裏待了這麽長的時間他也練出了些眼力見,哪些人好說話哪些人不好惹一眼就能瞧出個一清二楚。貓屋裏的客人大多隨和客氣,就算他出些差錯也無妨,但眼前這左眼上覆著一大圈繃帶的男人卻不在此行列之內,那渾身散發的戾氣與血腥,即使無意表明也洩漏得一幹二凈。剛剛還在餐廳裏溜達的小橘對此頗為敏銳,這時早就跑進內屋裏躲著了。

“那……客人往這邊坐吧。”小狐貍引他向座位的方向走去。

“哈哈哈,聽說隔壁的審神者又破產了。”

“是嗎?真是沒救了啊……”

“國木田,我的錢包好像丟在偵探社裏了哎!雖然說好是我請客,但是嘛……”

“嗯,我剛剛出門的時候發現了,你看,我幫你帶著呢。”

現在天色已晚,早已過了晚餐的點,但貓屋裏的客人依舊不少,他們三五成群坐在一起,大聲說笑,一張張微醺的面孔上泛著興奮的光。冬日裏天寒路遠,大家都不願意出來走動,逢上這春暖時節,大都在店裏到聊天吵鬧到很晚才回去,貓屋的營業時間也因此延長了一段。

對於小狐貍和小夏目來說,這影響還不算大,反正他們就睡在貓屋裏,但幸平純可就麻煩了。趕上第二天還要去坐早班車去遠月上課的話,就更是如此,不過暫時她還沒有想到什麽好的解決辦法。

不管怎麽說,讓客人們舒心才算是要緊事吧。

“這裏是菜單,客人您先看看吧!”小狐貍將菜單遞了上去,“有什麽想吃的盡管吩咐。”

高杉晉助伸手接了過來,他先瞥了眼封皮,「貓屋春日精選」,上邊以娟秀的字體寫著這樣的大字,再然後,是手繪的插畫與紛覆的菜名。

春日精選……每過一個季節就會更換菜單是嗎?還真是有心了。

菜單的初始幾頁倒是尋常,中華料理,關東煮,玉子燒,還有他最討厭的咖喱飯,應有盡有,後邊則是一些時蔬或是別的菜品。高杉晉助的手指隨意翻動了幾頁,手指與書頁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最後說道:“我要來一份這個。”

“這是……”小狐貍定神看去,“「初鰹刺身」是嗎?”

“嗯。”高杉晉助輕輕點頭,在這一時節,點這份料理才是最適宜的。

尋常的日式料理店,不論春夏秋冬,店裏總歸是有刺身之類的小菜供應的,不論是下酒還是下飯都很不錯。但貓屋裏卻並非如此,小狐貍也曾問過幸平純這一問題,得到的回答卻是這樣的。

“因為爺爺他有痛風啊。”幸平純一邊洗著菜板一邊回答道。

“痛風……?”對於人類疾病不甚了解的小狐貍頭上冒出兩個問號。

“是關節癥的一種啦,醫生說,他要忌酒忌海鮮才行。”幸平純將洗好的菜板歸置整齊,“所以店裏的菜單就沒有刺身啦。”

“可是現在是店長開店了呀?爺爺又不在這裏。”

“冬天的話,天氣本來就冷,再吃性寒的刺身的話,總讓人覺得有些擔心呢……”幸平純說著自己的考慮,“如果要吃魚的話,我覺得還是燉煮之類的方式比較好。”

“店長連客人的身體都很關心呢……”

“那是當然的吧,身為廚師,可不能只顧著滿足客人的口腹之欲啊。”

天氣稍暖了一些之後,貓屋裏更換的菜單才出現刺身之類的菜品,這也印證了幸平純之前所說的話。

“嗯,知道了。”小狐貍將菜單收了回去,“那客人請稍等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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