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Menu.100 回鍋肉(下)

關燈
說起川菜, 想必絕大部分人的反應都是一樣, 麻辣二字立刻如火花般在腦海中迸現,口水也開始分泌起來。即使是在窮鄉僻壤的山區或者天遙地遠的異國, 當地人也能隨口說出幾道川菜的名號, 諸如魚香肉絲、毛血旺、辣子雞丁、麻婆豆腐等等,由此可見川菜在中華料理中的地位。

身為遠月學園的學生, 熟悉世界各地料理的特色是烹飪的學業基礎, 幸平純對川菜自然不會陌生。而回鍋肉,正是她最為拿手的菜品之一,就算與地道川菜館的老師傅相比, 也絲毫不顯遜色。

不過,鑒於後面這句話是從幸平創真的嘴中說出來的, 可信度大概是要打個折扣的……

“唔……肉的話, 還是用五花肉吧。”幸平純蹲下身子,從冰箱裏取出了一大塊連皮帶肉、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那一層白膘間又夾著一層紅粉的瘦肉, 一層嵌一層,像是淺草寺的五層寶塔,正是上好的群馬縣的土豬肉。

幸平純曾見食譜上記載,傳統的回鍋肉用的是豬臀側的後腿肉, 這個部位的豬肉肥瘦對半,肉質緊實,相對於普通的五花肉沒有那麽油膩。不過不知道是不是豬肉品種的原因,她之前買回來的後腿肉的皮質都太過厚實, 以至於炒好的回鍋肉的酥皮咬都咬不斷,跟牛皮糖似的,因此就用五花肉代替了。

一想到這裏,她感嘆似的說了一句:“還好現在的土豬肉都沒那麽肥了。”

似乎是因為城市人口高血脂高血壓的情況日益嚴重,近幾年的日本土豬都經過了一定程度的品種改良,飼養方法也有所改進,不再刻意地追求重量,而是在肉質上下了一番功夫。肉塊變得不再那麽松散,就算用五花肉來做回鍋肉,口感也是很令人滿意的。

“就是每天早晨都得一大早在訂貨網站上搶購挺麻煩的……”幸平純一邊嘟囔著,一邊往燉鍋裏摻水,再把豬肉一整塊丟下去,同時還不忘往裏邊添些別的香辛料。

素白的小手盈盈一握,十餘粒花椒便如中空的枯石一般拿捏在手中,往鍋裏輕輕一撒,再放兩片姜片在水面上沈浮著,如此燉煮出來的五花肉便少卻了那股天然的腥味。自此之後,不論怎麽炒,只要火候不過頭,滋味大抵都不會差。而那些味道不好的回鍋肉,除了調味與刀工方面的原因以外,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省卻了這一步。

大火煮沸,然後蓋上鍋蓋轉成小火繼續,與此同時,幸平純也不忘準備配菜。回鍋肉的做法千奇百怪,隨口一說便能說出許多種:香幹回鍋肉、青椒回鍋肉、連山回鍋肉……隨便去幾家川菜菜館,就能見識到幾種不同的做法,而幸平純所做的則是最為經典的蒜苗回鍋肉。

豬肉的脂肪含量相比牛肉與羊肉偏高,即使是用後腿肉做成的回鍋肉也很油膩,更別提五花肉了,而加入其中的蒜苗夾雜在其中的一抹清香,剛好就能起到解膩的作用。

蒜苗的粗細是關鍵問題,太細容易炒老,太粗則不入味。幸平純把白綠色的苗梗斜切成段,墨青色的苗葉則直刀切成條,那大小均一近乎一致的梗與葉鋪在瓷白的盤中,煞是好看。

“先放梗,再放葉……”幸平純在油鍋裏稍稍炒了一下就把蒜苗鏟了出來,放在一旁備用,然後去照料還在燉鍋中沐浴的五花肉。

五花肉煮的時間也算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事情,時間短了肉還沒斷生,按在手下跟泥鰍似的,稍不留神就切到了別處,煮的時間長了又會讓瘦肉變得很柴,嚼起來跟嚼紙殼箱子沒什麽兩樣,咬都咬不動。以幸平純買的這種豬肉的時間來算,水開之後燜在鍋裏煮十二分鐘正好,肉還沒有全熟,中間還有些粉嫩,大約是八成熟的程度。

“麻煩問一下,我點的東西還有多久啊?”在幸平純端著天婦羅出去的時候,酷拉皮卡這樣問道。

“馬上,馬上就好!”幸平純躬身道歉,“請再等一會。”

煮熟的五花肉要涼了之後才能動刀,尋常的菜館裏大多用涼水沖洗,來達到降低溫度的目的。可那樣做的話,豬肉被冷水一激,口感就會變得綿軟而缺乏彈性,因此幸平純寧願多等一會兒,等到自然晾涼之後才開始動手。

只是這樣一來,客人要等的時間就變長了,所以說啊,在貓屋如果要急著吃飯的話,可要點些能快點端出來的料理才行,比如青椒土豆絲之類的。

“好了,動作要快點才行。”

切五花肉的時候,肉片的厚度要把握到兩到三毫米以內,太薄的話下鍋一炒,油分溢了出去,肉片就成了幹硬的油渣,而太厚的話,這麽肥的五花肉切成的厚片,不用想就知道吃起來就會很膩。

肥而不膩,這個詞在美食描述的時候很容易見到,實際操作時卻絕非易事,需要方方面面的充分考慮才能實現。不過煮熟的五花肉切起來倒不是很難,如果實在把握不好厚度,那就靜下心來慢慢切,總是能成功的。

幸平純手上廚刃的鋒芒從五花肉的表面由外入內,隨著她輕柔的動作一寸寸陷了下去,而半掌大小的肉片就這樣從從整塊豬肉上分離。看似緩慢的如同電影慢鏡頭播放的動作,實則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令人賞心悅目。

提到日清集團的時候,人們總會想起日清牌方便面,但其實日清旗下的食用油在日本也占據著相當的份額。貓屋裏所用的菜籽油就是日清牌的,色澤清淡,澄清透亮,用來炒菜是再好不過。

“油得少加一點。”

幸平純在鐵鍋裏用菜籽油勻了個底,然後扭動著天然氣竈的旋鈕。畢竟五花肉的油脂也會被煎出來混在一起,如果油放得太多就會變成油炸了。

“嗯,肉片該下鍋了。”

鍋裏的油略有青煙浮出的時候,差不多就有四五成熱了,幸平純迅速將切好的肉片推了下去開始翻炒。剛剛還肥肥嫩嫩的五花肉,這會兒像在監牢裏被屈打成招似的,一五一十地將肚子裏的油水都吐了出來,變得微微卷曲了起來,顏色也開始泛黃。

因為一會兒還得回鍋再炒,所以肉片炒成這樣就差不多了,幸平純把鍋裏的五花肉片撈了起來,再將剁細了的豆瓣醬拿了過來。

在川菜裏邊,豆瓣醬堪稱是靈魂之味,是神一般的存在,不論是做菜、火鍋、調味,哪哪都離不開它。貓屋以前用的都是郫縣豆瓣,不過今年八月份的時候,幸平創真給店裏送來了一壇據說是他的一位學長自制的豆瓣醬。雖然看著顏色偏暗,賣相一般,但是幸平純試著用它做了兩道菜,味道著實不錯,也就一直用著了。

假如久我照紀知道自己的得意之作被幸平純這麽對待,不知道會是什麽樣的表情呢……

“真是香啊……”

豆瓣醬一放進去,裏面的辣椒油就漸漸漫了出來,連鍋裏的油都被染得一片通紅,而彌漫在空氣中那種特有的豆瓣醬炒過之後的辣香簡直揮之不去,撲鼻的香氣就連在鍋邊站著的幸平純都有些招架不住。

在回鍋的肉片浸潤到一片紅色中去之後,砂糖、豆豉與醬油也陸陸續續被加了進來,之前準備的蒜苗當然也逃脫不了必然的命運,一盤鮮潤香辣的回鍋肉,就這樣新鮮出鍋了。

“您的回鍋肉好了,請慢用。”

“這就是回鍋肉?”金發的少年微微低頭凝視著眼前的料理,恬靜的側臉融入上方投下的光線中,明晰的五官顯得幹凈而美好,“看上去有些油啊……”

碧綠的蒜苗襯托著亮紅色的肉片,色相俱全,而剛炒好的回鍋肉香氣是最濃的時候,蒜苗的鮮味跟著五花肉的肉香夾著豆瓣的香氣一起往外滾滾流動著,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聞得一清二楚,而距離這盤回鍋肉最近的酷拉皮卡,則毫無防備地被這樣的香味侵襲著。

“嘗嘗看好了……”他拿起了筷子,夾起一塊泛著油光的回鍋肉放進口中,輕輕嚼動著。

在幸平純精妙的火候掌控之下,彎曲成淺顯弧度的五花肉經過煸炒之後帶著微微的焦香,並沒有酷拉皮卡想象中的肥膩,肥瘦相連的肉片同時入口,表皮的彈性與軟肉的酥嫩同時被唇齒所感受著,而滲入肉中的豆瓣醬與豆豉的滋味則緩緩散開,不疾不徐地包容著一切,辣度剛好是他所能承受的極限。

“原來油被吸到這裏來了啊……”

剛剛還在好奇肉裏的油都到哪裏去了,酷拉皮卡咬了一下蒜苗,從裏面爆出源源不斷的油香瞬間就告訴了他答案,他連忙夾了一筷子白花花的米飯混了進去,卻是恰到好處。

“真是很好下飯呢。”金發的少年輕輕點頭,一語道破了回鍋肉的真諦。

配上這盤回鍋肉,一碗米飯似乎都顯得不夠用了,酷拉皮卡只好揮了揮手,又找幸平純要了一碗。

“真是令人沈醉的靈魂吶……”

坐在一旁的黑衣執事抿了一口帶著些清涼的檸檬水,眼睛微微瞇縫起來,眼底沈澱著的預謀透過深層次的瞳孔的光點映照出來。

即使是在奸猾狡詐的惡魔中間,塞巴斯蒂安也算得上是其中最為耐心的一位,為一頓靈魂的盛宴等上若幹年不過是習以為常的事情,但不遠處這金發的少年不知為自己的靈魂添加了怎樣的佐料,讓他偶然駐足的目光都無法轉移。

疲憊不堪,卻又充滿向往,焦慮仿徨,偏執沈郁,像是在懸崖邊上的絕望黯淡中奮力生長出來的一朵白花,讓他想要伸手摘取,碾落成泥,享受那摧毀的快感。

“呼……不知道他的靈魂會是怎樣的滋味呢,應該會和少爺不一樣的吧?”

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就可觸及,瘙癢與悸動一同從心臟裏伸出嫩芽,心情如同蠢蠢欲動的氣球,搖曳著,渴望著,輕輕一戳便能沖往天際一般。

“請問你有什麽事嗎?”察覺到塞巴斯蒂安的目光,酷拉皮卡微微皺眉,還是盡量以平和的語氣說道。

經過獵人考試之後,就像在蔚藍美瞳下遮掩的緋紅眼一樣,他已經學會了如何去隱藏自己的仇恨,轉而融入血脈沁入骨髓,轉化為更為深刻的恨意。

但塞巴斯蒂安還是輕易地嗅出了他身上濃重的覆仇氣息,那憎恨的氣息仿如流動的水流,擴散開毀掉所有的色彩。

“你想要覆仇嗎?”

塞巴斯蒂安支著下巴,俊美的面容埋藏在陰影之下,讓人分辨不清他的神情,而聲音則如居於海上的塞壬一般絮絮低語,誘惑著往來的航船。

“你是……?”

“我是塞巴斯蒂安,是一名惡魔。”淡色的嘴唇彎出好看的弧度,嘴角卻潛藏著無限的冷漠,塞巴斯蒂安用愉悅的聲線如此說道。

惡魔,向來是不屑於說謊的。

聽到這個回答的剎那,酷拉皮卡的心中微微一動,但是他很快冷靜了下來,目光泠然:“惡魔?”

“對。”

“你知道我想要做什麽?”

“對於惡魔而言,人心沒有秘密。”

“你能幫我覆仇?”酷拉皮卡的聲音中飽含著質疑,“你能幫我殺掉那些人嗎?”

“不,並不能。”見到獵物上鉤,塞巴斯蒂安的眼角微不可查地上揚,“覆仇的仍是你自己,我只能提供一些助力而已。”

“代價呢?”

“你的靈魂。”

“僅僅是提供一些助力,就要收取靈魂作為報酬嗎?”酷拉皮卡凝視著他,說道,“這惡魔未免也太好當了吧?”

塞巴斯蒂安面對他的詰問不置可否:“是啊,這就是惡魔。”

這樣的坦然態度,反而讓酷拉皮卡無從指摘。

“抱歉,我想憑借自己的力量完成覆仇。”酷拉皮卡站起身來,“店長,結賬。”

“好的,請到櫃臺這邊來!”

“那可就祝福你了。”塞巴斯蒂安的眼中意味深長。

他仿佛已經見到了在不遠的將來,那美味而絢麗的靈魂重新飄離到他手上的場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