吶, 你想象過末日之後的世界究竟是什麽樣的嗎？

是被地震顫抖著撕碎的大陸板塊, 嗜血殘暴的變異生物橫行的廢墟都市，又或者是被機械統治著的斷壁殘垣？

蕩然無存的道德, 毀滅殆盡的文明, 被無數文學作品如此繪寫著的世界末日，其實充其量不過是人類的末日, 在人類滅絕之後, 世界仍舊會被新的生物與新的生命接管，從而展開嶄新的秩序。所以，那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末日。

真正的末日, 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是寂灰色的。

戰爭的最後, 只餘留下一個空寂的世界, 那是一切的終焉，也是一切的結束，沒有怪獸, 沒有戰鬥，沒有反派，沒有喧囂，平靜的像是一個安穩臥在腳邊的句號。

寂靜的長廊裏只有履帶的聲音回蕩著, 近乎是瘆人的死寂，偶爾有幾句說話聲。

“小千，好黑啊……”少女的聲音不大，但足夠令人聽清楚。

駕駛著戰車的另一名少女望了一眼遠方垮塌的礫石, 心不在焉地答應著。“嗯。”

她們頭頂上懸掛的提燈在幽暗的隧道中照不出幾米遠，鋼盔在燈光下的投影擋住了大半邊臉，漆已經落光的欄桿上，布滿了被時光侵蝕的痕跡。被銹蝕的鋼鐵散落四處，看不清它們原本的模樣。

“小千，那些機器人是用來做什麽的啊？”無所事事的尤莉趴在後排，有事沒事地找著話題。

黑長直的少女默默地看著道路兩旁銹跡斑斑的六足機器人——從未見過昆蟲的她並不知道那其實是模仿蜘蛛的產物，猜想著答道：“可能是用來擦地板的吧。”

“可是……看上去很兇惡啊。”

頭部的紅外線掃描器，軀體上搭載的機槍，以及肩上的火箭炮，怎麽想都不會只是用來擦地那麽簡單。

那麽，答案也就顯然若昭了。

是為了戰爭。

戰爭到底是什麽呢，關於它的概念在兩位少女的心中只有著模糊的印象，大概只知道，人類是因為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而滅絕的。大量毫無生氣的戰爭機器，就這樣在時光中悄然隱退。

而她們，已經是最後為數不多的人類了。

說是為數不多，或許用絕無僅有也沒關系，畢竟，她們已經有快幾年的時間沒見過其他人了，只是不停地在這座迷宮似的螺旋都市裏盡力往上層走著。

“小千，我餓了。”安靜了沒多一會兒，尤莉又開始戳千戶的背，“我想吃東西。”

“剛剛不是才吃過嗎？”千戶將方向盤往左拐彎，看著前方的道路一片平坦，便安心地回過頭去看著身後的那張臉，“怎麽又餓了？”

“不知道嘛，餓了就是餓了，我也沒辦法呀。”尤莉嘟著嘴，“而且已經過去很久了啊。”

“很久……嗎？”

沒有時鐘的她們，在這暗無天日的隧道中已經幾乎喪失了時間的概念，只知道困了就睡，餓了就吃，然後剩下的時間就用來在這道路上穿梭著。

“我們會不會已經死了啊？”尤莉睜大了那雙湖藍色的眼眸，認真地講道，她們會不會其實早就魂歸天外，只剩下不甘的魂靈在陸地上無止盡地飄蕩著。

“不會。”千戶偏過頭，用平淡的語氣否定著。

“為什麽啊？”

“死後的世界是不會感覺到饑餓的。”好像是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千戶立即答道，她慢悠悠地踩下剎車，“好了，我們停下來吃會東西吧。”

“好的！”金發的尤莉從車廂裏翻了翻，找出來兩包壓縮食品，那是她們之前從廢棄的避難所裏尋到的，雖說味道很寡淡，但也足以飽腹了。

三下兩口就吃掉一包的尤莉又伸手想去拿第二包，卻被千戶阻止了：“節約一點吧，食物已經所剩無幾了。”

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找到新的食物呢。

“可是，我還是很餓……”尤莉苦著一張臉，“我想吃魚。”

魚這個名詞，還是熟讀過許多書籍的千戶告訴她的，據說是曾在海洋中大量生活的生物，不過到現在，似乎早已滅絕了。

她們前些日子曾在工廠的排水溝裏找到了一條不知從何而來的凍魚，那可愛的生靈實在是太美味了，用火烤熟了之後，油脂順著紋理流淌下來，帶著微微的肉香和與生俱來的鮮味，像是在嘴裏引爆了一個香氣炸彈一樣。趁熱吃了一多半的尤莉，到現在還對那條魚念念不忘。

“哪裏有魚給你吃啊……”千戶皺著眉頭說道，她到現在還擔心那是世界上最後一條魚卻進了自己的肚子，因此而惴惴不安。

“等等，我好像聞到了……”尤莉一下子抱住千戶，小巧的鼻子在她身上東嗅嗅西嗅嗅，“你是不是在哪裏藏了魚！”

“哈哈哈哈……”被尤莉的動作弄得癢癢的笑出聲的千戶抓住了她的手，“別亂動了！”

“可是我明明聞見了！”手被束縛住的尤莉動了動鼻尖，“不信你聞聞看！”

“咻……”千戶聽她的話，也嗅了幾下，果然，原本清新的空氣漸漸混入了另一種氣味，無法用語言去形容，大概是類似於之前聞到過的烤魚的香味。

“料理的香氣”，對於長久以來只吃過機械制作的壓縮食物的她們來說，是完全無法理解的。

“但是，很好聞……”

“咕咕——”原本沒吃飽的尤莉肚子又響了起來，她雙手在嘴邊握成喇叭狀大聲喊著，“烤魚！烤魚你在哪裏呢！”

“小聲點吶。”

兩人下了車，決心朝香味來源的地方探個究竟，很快，她們發現香氣是從左側隱隱飄來的。

長長的走廊裏，只能用她們手上提燈微弱的光芒來照清，換作普通人恐怕沒走幾步路就會摔個七葷八素，但千戶與尤莉的視力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光線，因此並無妨礙。

“這個是？”尤莉將提燈的光調得亮了些，不知不覺走到了長廊的盡頭，而那扇厚重的銀白色鐵門出現在兩人面前。

由兩個半圓所拼湊而成的金屬門，正中心有微微凸起的圓盤狀的東西，左下角顯示電源連通的小紅燈正在閃爍著。

“好像是電子門吧。”

路上也曾遇見過這樣的事物，只不過大多損壞著，眼前的這一扇好像還在正常運轉。

“那我們進不去了嗎？”尤莉著急地說著，那香味分明就是從這扇門後散發出來的，門後是什麽呢，會是一片有很多很多魚的海洋嗎？

“應該是吧……”千戶提著燈籠的手舉得高了一些，似乎是感應到人類的接近，在光滑的屏幕上，有著明綠色形狀的圖案漸漸浮現。

“這個圖案，好像是……一只手？”尤莉大概認了出來，她伸出自己的小手比對著，“把手按上去就能開啟這扇門嗎？”

“不能的。”千戶嘆了一口氣，“我從書上看到過，這是指紋識別的鎖，只有指紋符合的人才能通過。”

“指紋？指紋是什麽？”

“就是你手指上的那些紋路啊。”

“哎？”尤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真的欸！你不說我都沒註意過！”

“……”對身旁夥伴缺乏常識的程度有了新的認識的千戶嘴角抽了抽，“好了，我們回去吧。”

“啊？為什麽要回去啊？”尤莉偏頭問道。

“當然是因為……”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尤莉的手放入了凹槽之中，然後機械運轉的聲音響起，地面輕輕震動，原本緊閉的金屬門緩緩打開，留下一個邊緣極其規整的圓形空洞。

“耶！打開了！”尤莉為自己的壯舉鼓了鼓掌，“走吧小千！”

“呃……怎麽會呢？”千戶還怔怔地待在原地，“應該打不開啊……”

“可能是壞掉了吧，路上的好多機械不是都壞了麽？”

“唔……”千戶聽著她的解釋，點了點頭，或許是這樣吧，經過漫長的歲月，連電子識別系統都已經失去了功用。

從這黑黢黢的通道繼續前行，又出現了一扇門。

與剛才那扇門截然不同，是一扇散發著幽黑光澤的木門，鎏金的門把手在熹微的光照下反射著。

“哇，感覺是很高級的木料呢！”尤莉動手在上面摸了摸，“這上面畫的是什麽啊？”

順著她手摸的地方，千戶看見了門上畫著的那只看上去很可愛的生物，“嗯……大概是貓？”

“貓？”

“嗯，我好像在書上見過。”

“每次都是書上，千戶讀了好多書啊……”

“因為書很有趣嘛。”

“那……我們進去看看吧？”

“好啊。”

就這樣，兩位來自末日之後的少女，推開了前往貓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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