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識的場景, 仿若曾在前世或幻夢中出現過, 有種無法言喻的熟悉感。

但假如真正見過她的話，想必是不會輕易忘記的吧。

明明已是深秋的季節, 櫻花樹下卻有著細碎的粉嫩花瓣飛舞著, 清風徐來，卷起如水渦般輕柔的回旋飄揚在庭院中, 在明麗的日光下投出斑駁的陰影。

櫻花的粉色映在齊腰的墨發上, 與那白皙的肌膚形成鮮明的對比，日光勾勒出她似剪影般纖瘦的輪廓，與寒秋的楓葉一樣暗紅底色的和服上攀附著如花如蝶的精致花紋, 卻如渾然天成一般，不現絲毫針線的痕跡。

“抱歉……”誤闖入此間的女生連忙低頭, 以免陷入那如幽潭般平和的眼眸中去, “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就走進來了。”

“沒關系，來到這裏的都是客人。”眉骨下深色的長睫輕輕抖動, 壹原侑子從容地笑著，“這個世界上並沒有偶然，有的只是必然。你來到這裏，是在很久之前就已經註定的事情。”

“這裏是……”聽完她的話, 女生漸漸擡起頭來，她的嘴角耷拉著，眉頭緊鎖著，好似千般的愁苦都映照在上面。

“這裏是一家能夠實現願望的店, 你之所以會走進來，就代表著你有心願想要完成。”壹原侑子耐心地解釋著，順直的長發在空中隨風而舞，“那麽，你的願望是什麽呢？”

平淡的話語，卻講述著如此荒誕不羈的事情，但入門的客人卻很快接受了這樣的事情。

因為她本人，正見證著如此不切實際的現實。

“您是……神嗎？”客人用些微顫抖的語氣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神？”壹原侑子的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然後輕笑道，“不，我只是一名魔女。”

是的，比所謂的神更加強大，獨立於所有次元之外的魔女。

這樣的回答，讓不知真實答案的客人稍微松了一口氣。

“能……能實現我的願望是嗎？”面對著那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客人兩手交叉著，顯出緊張的樣子，“如果，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讓我的前男友重新喜歡上我。”

“只是如此嗎？”壹原侑子的臉上一成不變地笑著，“你的心裏，好像並不是這麽想的。”

“讓那個女人得到報覆，也可以嗎？”客人的語氣突然變得狠戾了起來，她的雙手不住地顫抖著。

“這種程度的願望，當然可以。”

既不是使死人覆生，又不是使時空倒轉，僅僅是這種地步的簡單心願罷了。

“那我……”

“不過話可要說在前面，想要得到什麽，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壹原侑子輕瞥了她一眼，微瞇著眼睛，“你真的想好了嗎？”

想好了嗎？

吐字的聲音輕柔，但落在客人的耳中，卻如鐘磬嗡鳴般沈重。

“當然。”她的臉上布滿陰霾，低垂著眼瞼，“拜托了。”

“那你將這塊鏡子帶回去吧。”壹原侑子從寬袖中取出一面暗黃的古銅鏡子，“不要讓它離開身邊，你的心願就會實現了。”

只要……一直帶著這塊鏡子，就能滿足我的願望嗎？

“代價呢？”

“等你的心願達成時，我自會收取。”

“好……好的。”女生接過那面鏡子，用紙巾小心地包裹了起來，然後放在了貼身的小包裏。

在她即將走出門的時候，她的腳步突然頓在了原地，又回頭問道，“魔女大人。”

“嗯？”

“這一切真的是命中註定嗎？”

口中吐出的詞句，在虛空中如氣泡慢慢放大，最後噗嗤一聲響，歸於寧靜。

“嗯？”壹原侑子酒紅色的唇邊劃起片刻的弧度，不深不淺，“你說的一切，是指什麽呢？”

“如果他的背叛，我的覆仇，一切的相遇與結束都是命中註定的話，那我又何必去苦苦掙紮呢？”

那張愁苦的臉上，又顯出幾分疑惑與不解。

“那是因為，世界不止一個，當你做出不同的選擇時，也就通往了不同的結局。”壹原侑子看向她，“究竟要怎樣，都源自於你的選擇。”

盡管，你所做的選擇並不一定通往你所期望的道路。

“這樣啊……”女生好像松了一口氣，她的手抵上門把，開門走了出去，回頭再看時，原本富麗堂皇的店鋪已經變成了空無一物的荒地。

抓緊了肩上挎著的，裝著那面鏡子的包，她頭也不回地朝著街道的盡頭走去，只在視線中留下來一道淺淡的背影。

“這是今天的最後一位客人啊。”店裏的壹原侑子從一旁取出那只金色雕飾的長柄煙鬥，稍稍磕了兩下，然後朱色的唇吻在銅色的煙嘴上，緩緩吐出如雲似霧的白煙，模糊著她的面容。

“今天四月一日不會來……”次元的魔女咬著嘴唇，打從心裏厭煩發明期中考試這種事物的家夥，眼眸中卻透露出幾分向往，“好想喝酒啊……”

如果是以往的話，想喝酒，那便徑直從酒庫裏取一瓶痛痛快快地飲下就好了，可是現在，沒有四月一日做的下酒菜，只是這樣喝酒，總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麽。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吶。”壹原侑子像是在感嘆什麽一樣地搖了搖頭。

對了，說到下酒菜，她好久沒去那邊了啊。

“今天就去那邊轉轉吧。”壹原侑子抓起一瓶酒，往那邊打著瞌睡的兩個小人喊著話，“多露，全露，我出去一趟啊。”

“哦，好……”她們迷迷糊糊地應答著。

壹原侑子所要去的地方，是一間名為貓屋的餐廳，距離她所開的秘店只是隔著幾條街的距離，但因為最近她的餐飯都是由在店裏打工的工讀生負責的緣故，所以之前作為常客的她，已經有一段時日未曾去過了。

“到了啊。”她望著不遠處的貓屋那扇漆黑的木門，隱約能感受到結界的存在，眼中透露出幾分懷念，“這扇門……”

能夠穿梭於不同次元，不同空間的如同傳說中的寶具般的門，是壹原侑子為了滿足讓貓屋的店長回到他原本所處的異世界的願望，與庫洛·裏多共同制作的。

在牢不可破的時空障壁之間貫穿出一條能自由通往的道路，這樣的事情即使是他們倆合力也很是花了一番功夫。

凡事不能無中生有，為了實現這樣的願望，自然也需要付出不菲的代價。

“叮鈴叮鈴——”

今日的迎客鈴，響聲似乎格外的歡悅。

“傑諾斯你都S級的14位了啊，我才剛剛升到B級……”

“我也沒帶錢啊，等會兒就讓國木田君請客吧。”

“啊？我在想什麽？唔，我在想學園祭是不是要開始了，或許可以去取取材呢。”

店裏喧鬧的談話聲，在壹原侑子入門的那一刻起，煙消雲散，所有的客人都屏息地看著步入店內的絕色女子。

窄腰寬袖的和服包裹著高挑的身材，卻從側面露出修長的雙腿，蔻紅色的指甲，墨色的長發與深紅色的眼眸，配上嘴角上揚的仿佛帶著某種意味的弧度，傾倒眾生，有著某種說不出的嫵媚。

她取了煙管，在嘴邊稍嘬一口，煙霧從紅唇中緩緩吐出，彼此交叉重疊，往遠離中心的地方擴散，那形狀，隱隱像是緩慢撲扇著翅膀的鳳尾蝶。

實在是與煙絕配的人，這個世間，再也尋不到如此不可方物的存在。

小狐貍本來想上前說一聲店裏不讓抽煙，但飄散過來的煙味卻不是平常所聞到的那種刺鼻的嗆人味道，而是類似香草燃燒之後的怡人清香。

“歡……歡迎光臨！”小狐貍上前有些緊張地說道。

“店裏招了服務生啊……”壹原侑子往前微微探身，興致勃勃地觀察著他的面相，“嗯，不錯不錯。”

跟四月一日一樣，是個好孩子。

“這位客人，您……想要點些什麽嗎？”

壹原侑子並沒有回答，而是轉而問道：“店長呢？”

“店長，她在廚房裏呢。”

“她？”

幸平純端著一盤料理從廚房裏剛走出來，就看見店裏站著的壹原侑子，她驚喜地喊道：“侑子小姐，你來了啊！”

侑子小姐的容顏沒有絲毫的變化，連穿著、氣質、神韻，都一如從前。

“是小純啊。”壹原侑子彎了彎眉，“知樹呢？”

幸平知樹，是幸平純爺爺的名字，只有店裏的老顧客才會這樣叫他。

“爺爺他把店交給我了。”幸平純笑道。

“現在小純變成店長了啊……”

壹原侑子低頭看去，果然，在少女的小指上環繞著靈視可見的雪色熒光，那是代表維系契約的指環。店內飛散的，來自於不同時空的各色願力，不斷往上面滾湧著。

“是啊。”幸平純點頭，開心地說道，“侑子小姐要點什麽嗎？”

“當然啊！”壹原侑子揚了揚手中的酒瓶，眼中透露著明顯的期待，“今天想喝酒啊，給我來點下酒菜。”

“下酒菜……”幸平純想了想，然後笑道，“「燒鳥串」怎麽樣？”

燒，即為烤，鳥，則是雞。燒鳥串並不是如字面意思那樣是拿飛翔於雲端的小鳥作為食材的料理，而是烤雞串在日本的說法。

“燒鳥串啊……那當然再好不過了！”壹原侑子一臉回味地說著，“以前知樹跟仙左衛門，那兩個家夥做的燒鳥串可真好吃啊。”

“那請嘗嘗我的手藝吧。”

作為燒鳥串材料的雞肉，自然要用肉質鮮嫩、風味濃郁的雞肉，貓屋裏早晨剛送來的東京近郊的地雞剛好派上用場。

“可惜不能用備長炭……”

備長炭是最高級別的木炭，不僅燃燒時無煙無異味，還可以使食物附著上一層淡淡炭香，而且火力也很穩定，很容易把握火候。不過幸平純只是偶爾做一次燒鳥肉，因此店裏用的還是普通的天然氣烤爐。

外界條件的不足，當然只能靠著廚師的手藝來彌補，很快，從廚房裏就傳來了一陣烤鳥串所飄逸出來的迷人香氣。

“這香氣……”在座位上端著酒杯的壹原侑子，修長的手指摩挲著冰涼的杯壁，然後淺酌一口，“真是令人迫不及待想嘗嘗看了。”

“奇怪……”中島敦一臉玩味地看著太宰治，“太宰先生怎麽沒過去呢？”

按照平時的話，看見如此美麗的女子，他肯定會滿面春風地撲上去，問對方願不願意與他殉情才是。

“大概是沒有膽量吧。”國木田獨步扶了扶眼鏡框。

如彼岸花一般艷麗的壹原侑子，幾乎使塵世間的濁人自慚形穢。

但太宰治顯然不是出於這樣的理由。

“？”太宰治一臉不明所以地看著他，“膽量？那是什麽？”

“那你……”

“殉情的話……當然是要生者才能一同共赴黃泉。”太宰治的笑容有幾分可惜。

“什麽？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好了，吃飯吧。”

很快，幸平純端著烤好的雞肉串走了過來，“侑子小姐，請用。”

“嗯，好的。”

壹原侑子的臉上已經微微有些泛紅了，她放下杯子，慵懶地伸出手拿起一串放入了口中。

第一串，當然是要蔥肉串最為妥當。

新鮮的雞腿肉，剔骨後配上京蔥，蘸著醬汁烤制而成，是平常的燒鳥店裏最為經典的基礎款之一，若是美食家的話，大多會點這道料理來作為最初的考校。

壹原侑子當然沒有存著試探的意思，她之所以會選擇蔥肉串，只是單純地因為喜歡而已。

火候是恰到好處的收斂，而雞腿外側是雞身上活動最多的部位，因此肉質最具彈性，本就鮮嫩多汁的雞肉帶著美妙的蔥香實在是絕配，再帶著濃郁的醬汁，讓壹原侑子忍不住一口氣接連吃了兩串。

“呼……！”將空著的兩根幹幹凈凈的簽子放到盤上，壹原侑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嘴裏的清酒的清甜果香四溢，剛好與這雞肉的口感互補。

“真是悠哉啊……”

美味的下酒菜，配上珍藏的吟釀，這世上還有比這更為愜意的事情嗎？

“侑子小姐，感覺怎麽樣？”

為其他客人上完菜的幸平純轉頭回來，向壹原侑子問道。

“嗯，醬汁很不錯。”壹原侑子擡頭看著她，視線與其相接，愉快地說道。

鹹鮮微甜的風味，盡管濃郁卻絲毫不顯膩口，配合著外焦裏嫩的雞腿肉非常過癮。

“侑子小姐喜歡這種醬香嗎？那嘗嘗雞脯肉吧。”

“嗯哼~”

雞脯是脂肪較少的部位，肉質十分柔嫩，但也極為考驗廚師的火候水準，烤得稍微過頭一點，就會讓肉質幹硬難以下咽。

而壹原侑子口中的雞脯肉的內部是半熟的狀態，外部卻略帶著焦香與脆嫩，內外口感的差異實在讓人能切身體會到屬於雞肉本身的質地，抹上的山葵汁仿佛是炸彈尖端的引線，輕輕一口下去，雞肉的鮮美就在口中炸裂開來。

不論身心，都是一樣的滿足。

但為壹原侑子帶來最大驚喜的，還是烤雞肝。

剛到三四分熟的烤雞肝，不僅完美地保留了雞肝綿軟的口感，而且細膩嫩滑就如同上好的日本豆腐一樣，表面微微焦黃的發脆，卻又不失彈性。而椒鹽與海鹽的交疊，配上山椒粉的滋潤，在口中熱烈地爆漿的那一瞬間，實在是一種全新的體驗。

還有口感層次極其豐富的頸肉，深邃的炭烤風格的烤雞心，在口中如同噴泉般湧出汁液的烤香菇，肉感軟糯的雞皮……

壹原侑子再一次舉起了酒杯，杯中映著頭頂上展翅欲飛的小鳥燈盞，然後一口吞沒。

在濃重的流光溢彩中，鍍上一層散著暖意的光彩的她，不真實的就像虛擬出來的一樣。

“這酒好像很不錯，我能喝一杯嗎？”

紅發的鬼王不請自來地坐在了壹原侑子的對面。

壹原侑子悠閑地半倚靠在椅背上，瞇著眼輕輕搖晃著酒杯：“想喝酒嗎？請便。”

“那……那我也能來喝一杯嗎？”

“黃老師，算了吧，就你那酒力……”

“唔，好像沒酒了啊……”看著酒吞童子剛倒半杯就再也不見酒水淌下的酒瓶，壹原侑子拍了拍手掌，喊道，“小純，麻煩再來三瓶酒。”

“噢，好的！”幸平純習以為常地點了點頭。

三瓶酒哪夠啊，每次壹原侑子過來，店裏的客人都會點許多酒，幾乎要將店裏的存酒都喝的幹凈呢。

這一喝，便是整整一個時辰。

等到壹原侑子滿面嫣紅的時候，店裏的客人除了酒吞童子已經差不多都趴在了桌上，其中最值得提一下的就是在第一杯就光榮就義的黃老師。

“啊，喝得真盡興啊……”壹原侑子在櫃臺前，紅眸的色澤不知不覺已沈降向暗赭，“小純，結一下賬。”

“哦，好的……”幸平純低頭算著價錢，“對了，侑子小姐，能請你幫個忙嗎？”

“嗯？什麽忙？”

“過幾天我想在學園祭上做關東煮，能否請您給我送來一些清凈之水呢？”

“清凈之水？”

“就是您以前給爺爺帶來的那些。”幸平純笑道。

這樣一說，壹原侑子想起來了一些，她點頭答應道：“嗯，沒問題，不過，要支付代價哦。”

這世上可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

“今天的飯錢打五折怎麽樣？”

“那可真是太好不過了……嗯，我明天會讓四月一日送來的。”

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某人又要擔負起快遞員的責任了。

“四月一日？”

“哦，是個戴眼鏡的高高瘦瘦的男生，我店裏的工讀生，很好認的。”

“嗯，好的！”

走出貓屋時，正好能瞧見月色。那是隨風波動的，跳躍般的光。

“今天好像真的喝的有點多啊……天上的鳥都出現重影了……”

壹原侑子鬢發間的耳尖有著醉酒的薄紅，她的步履蹣跚著，深一步淺一步，東倒西歪，但即使這樣，也無損她的風姿綽約。

“終於回來了……”她扶著熟悉的門靠了進去。

“侑子小姐……你怎麽又喝了這麽多？”

說好考完期中考試再來的四月一日君尋，卻好端端地出現在了店裏。

“欸？我眼前出現幻覺了嗎？”她探頭過去，揉捏著四月一日的臉，“啊，好像是真的啊。”

“侑子小姐……”四月一日一臉無奈地將她的手撇開，“你這樣遲早會把腸胃喝壞的！”

“四月一日生氣的樣子好可愛哦……”眼前的女子卻對他的話置若罔聞，滿臉嬉笑著。

“我去給你準備醒酒湯。”將壹原侑子扶進躺椅裏躺好，四月一日君尋轉身進了廚房。

壹原侑子昏昏沈沈地望著他的背影，雜亂無章的線條在視線中一點一點地凝聚。

這種感覺，叫做什麽呢。

大概。

是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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