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Menu.053 紅燒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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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提前說明:烏魯克為吉爾伽美什的所統治的國度。

位處極東之地的冬木市, 是一座十分奇特的城市, 仿佛是有一條看不見的虛線將它分割成了建築風格截然不同的東西兩側,傳統和風的木式住宅與外來洋風的西洋小樓混雜在一起, 反而有一種別開生面的趣味。

即使是東京這樣的國際化大都市, 也很難在街上見到如此之多的外國人,冬木市的街頭遍布著諸如日耳曼人、高盧人、凱爾特人在內的異國面孔, 經過長年的異國文化的熏陶, 當地居民對此早已經習以為常。

“今天的冬木市,還真是和平啊……”穿著啞光皮褲搭配著漆色夾克的金發青年,漫步在秋日的黃昏中, 天水相連的邊際隱約有著欲墜的浩蕩金芒,將孤獨的背影在悠長的小巷中拉長。

就算與落日的光輝相比, 那無暇的容貌也絲毫不顯遜色, 如細碎的黃金般閃耀的金發,以及如燃燒的紅玉般奪目的赤瞳,君臨天下的王者氣質, 使他舉手投足之間都彰顯出作為最古之王的風範。

他便是響應著人世間的召喚,降臨於現世的英雄王——「吉爾伽美什」。

誕生於人類文明起源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歷史長河中最悠久的支配者,以半神半人的身份統治著最古老國度的國王。

不論是遠阪時臣還是言峰綺禮, 總是不懂身為高貴王者的他為何有著散步這樣大眾的嗜好,但吉爾伽美什並不將這樣的舉動稱之為散步,而是巡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 莫非王臣。王者巡視自己的領土,自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城市仍是城市,但居住在其中的人們生老病死所刻畫下的細微痕跡,即使經歷千百年來的升沈衍變也仍舊鮮明,歷久彌新之間的歷史感是如此的令人沈醉,在車水馬龍之間,似乎可以見到烏魯克曾經的熙熙攘攘。

那是他所懷念的景色。

“唔,這裏是……”

不知不覺中,吉爾伽美什走到了熟悉的地方。

被聖杯戰爭所波及,冬木市民會館在多年前的那場大火中早已焚毀,而在原址上新建的街道卻已變換了樣式,是明麗清新的現代風格。

在這條街道上林立著各種各樣的商鋪,從小型雜貨到大型電器應有盡有,門前還貼著各色的醒目標語,但吉爾伽美什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扇黑色的木門所吸引。

「貓屋餐廳」。

貓形圖案之上的招牌上,書寫著這樣的名字,但吉爾伽美什自然不會愚蠢到相信那只是一間簡單的餐廳。

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那間店鋪像是被所有人忽視一般,在吉爾伽美什註視的這段時間內,並無一人走出,也無一人進入。

“呵呵,還真是有趣。”

具有英靈間最高等級的神性的王者,自然能洞察在那扇門後隱藏的真相。

或許是被聖杯的黑泥所牽引,又或者是被冬木市的儀式所開啟,在所有人不曾察覺的時刻出現在那裏的黑門,通往的是世界的「外側」。

既非人間,也非神界,假如將他身在的宇宙視作一間庭院的話,在那扇門之後的,則是院墻與籬笆之外的地方。

吉爾伽美什貼著厚重的黑木門板,絲絲縷縷的光線流落在他的身上,順著金色的發絲與白皙的皮膚流淌而下,他嘴角微微勾動著,伸手將散落的發絲撥到耳後。

在這門後的,是怎樣的世界呢?

諸神的鬥技場,遠古的廢墟,抑或是末日前的都市?

他伸手推開門,然後昂著頭,邁著大步走了進去。

“店長,麻煩再來一碗海帶湯好嗎?”

“哈哈哈,我要一份湯豆腐。”

“給我來份紅豆雙皮奶吧!”

此時此刻,貓屋內傳來的人聲就像是從渺遠的湖底咕嘟上湧的氣泡一般,在吉爾伽美什的耳邊傳遞著黯淡的回音。金發赤眸的王者的腳步聲在木板上回響著,在那過於強烈的存在感下,無形的壓迫與威容在這間餐廳內彌漫著。

“嘁——”

吉爾伽美什發出一個不屑的鼻音,表情嫌棄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庸俗的擺設,陳腐的桌椅,低級的料理,以及如同螻蟻般身份卑微的食客們,這即是他在門後所見到的場景。

“還真是間餐廳。”在此之前所懷抱的興趣,如今都轉化為溝壑般的落差,讓他懷疑此前感受到的時空感只是他一時的錯覺。

“歡迎光臨!”幸平純看著在貓屋門口矗立的金色身影上前招呼道,那璀璨如烈陽的金發,以及迥異於常人的俊麗外表,連他身上誇張的名牌服飾都徹底淪為了配飾,“客人裏邊請!”

“你是要讓我在這種地方用餐嗎?”吉爾伽美什用妖美狹長的紅瞳俯視著眼前的少女,表面上的輕蔑溢於言表,“你覺得它配得上本王嗎?”

宮廷肴饌之特色,地方美食之精華,在吉爾伽美什身為王者的那些歲月中,都已經盡情享受過了,他甚至還在神明的宴會上品嘗過由豐饒之神親手烹飪的菜肴,因此,俗世間的凡物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那個……雖然是一家小店,但是做出來的料理的味道我還是很自信的!”幸平純溫軟的聲音如春日的田園般明麗,“料理的話,還是要親口嘗過才知道吧?”

“親口嘗過?”吉爾伽美什諷刺地說著,“明知道是垃圾,還要自己嘗一嘗嗎?”

他這般說話,卻是觸怒了餐廳裏一直關註著這邊的其他客人。

“這家夥還真討厭啊……”坐在另一旁的黃老師對著埼玉老師小聲嘀咕著。

“嗯,真是很久沒見過這樣的人了。”埼玉老師連連點頭。

不光是他們,甚至連一向老好人模樣的三日月宗近也深以為然,能在短短的時間內讓所有人感覺不爽,這也是一種難得的本事吧。

“那邊的黃色章魚與禿瓢雜種……”吉爾伽美什臉上浮現出冷峻猩紅的神色,“別以為我聽不見你們在說什麽!”

“禿……禿瓢雜種……”埼玉老師的臉色變得灰白了起來,看來這句話剛好命中了他的死穴。

“老師,這種人的話不用放在心上的!”傑諾斯在一旁勸導著。

眼看著店內的氣氛變得越來越緊張,幸平純也不由得捏了一把汗,為了防止戰況進一步擴大,她小心翼翼地說著:“客人,如果不點餐的話,還請離開本店吧……”

“你是在向本王下逐客令嗎?”吉爾伽美什雙手環胸,傲慢的眼神中仿佛有火焰在跳躍,“是誰給你的膽子。”

“這……”

“罷了,我就看看你這間店裏能端出怎樣的料理來取悅本王吧。”吉爾伽美什不快地撇了撇嘴,坐到了最近的空位上。

“這是菜單,您先看看吧。”幸平純上前遞上了菜單。

但坐在座位上的王者對此興致缺缺,他碰都沒碰那份菜單一下,直接開口問道:“滿洲熊掌,能做嗎?”

面對這預料之外的點餐,幸平純楞了楞,那似乎是華夏名滿天下的滿漢全席裏的菜肴吧……

“對不起,我們這裏沒有滿漢全席……”

但是看這位客人的樣子,似乎並不是故意刁難,而是理所當然的模樣。

“那來份俄羅斯黑魚子醬吧。”

“這也沒有……”

“法式煎鵝肝,這總有了吧?”

“抱歉客人,請點菜單上的菜品好嗎?”

“嘖……”吉爾伽美什皺起眉頭看著那份被無數人翻動過的布滿指印的菜單,耐著性子稍稍翻上幾頁就扔到了一旁,“這些無聊至極的東西我可沒有興趣。”

“算了,你就隨便做一道配得上本王的料理出來吧。”

“隨便做一道……”

面對隨性到已經為所欲為的客人,幸平純深感苦惱。

但即便如此,也沒有將他的要求置若罔聞的說法,為步入的客人端上滿意的料理是貓屋一直以來的宗旨,她在廚房裏認真思考著究竟要做什麽樣的料理。

“那位客人似乎品嘗過不少高級料理的樣子……”幸平純在冰箱與儲藏櫃裏翻找著,“既然這樣的話,廚房裏的食材……”

廚房裏大多都是早上物流公司送來的普通食材,唯一稱得上高級一些的,就是那塊牛肉,雖然不是神戶牛肉這樣的頂級和牛,但也是東京邊上地道的若柳牛,做成料理也很美味。

但牛肉的品階稍低上一些,做成煎牛排或者烤牛肉的話,其中的肉質差異就很容易覺察出來,幸平純想了想,很快做出了決策。

“那麽就做這道料理吧。”

「紅燒牛肉」。

用辛香料來為其增色,使蔬菜為其平味,以此將牛肉的深邃襯托得愈為高遠,這即是幸平純打算為那位難纏的客人準備的料理。

“紅燒牛肉的話,還是要選牛腩肉吧。”

雖說也有人用牛臀肉或是牛腱子肉來進行紅燒,以尋求那熟後的膠質感,但帶筋的牛腩才會有屬於紅燒牛肉的那份香糯可口,口感也不會很柴。

而香料的話,幸平純並不喜歡擱太多的香料以至於蓋過了牛肉本身的美味,因此除了用少許的白花椒粒與蔥姜蒜來去腥以外,只加了兩味香料——玉桂皮與八角。

尋常的紅燒牛肉裏,大多只單加土豆進行烹飪,充其量再多加一些胡蘿蔔,但幸平純還加了一些西紅柿與洋蔥在裏面,那些富含汁液的蔬菜在最後的成品根本不見蹤跡,因為它們都已經完全融入到了紅燒牛肉的湯汁裏。

以冰糖著色,醬油與適量的鹽進行調味,翻炒、燜煮、大火、小火,即使是最後加入的蔬菜,也在充分吸收湯汁的同時增添了口味的層次感。

“這是您的料理,請慢用。”

擺放在金發的王者面前的,是滿滿一大碗的紅燒牛肉,那肉香連同米飯的清香一起,誘惑著吉爾伽美什的味蕾。

“這種程度的料理……”

但搶在他之前,幸平純先發話了:“既然料理都已經做出來的話,那還是要嘗一口的吧?”

“哼,你根本不知道讓本王吃到難吃的食物,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罪過吧?”並未使用幸平純準備的餐具,吉爾伽美什手心一晃,拿出來一雙裝飾得奪目閃亮的黃金筷子,“本王就嘗嘗看吧。”

“請便。”

幽暗的碗底內,閃耀著暗紅色的湯光,而被湯汁緩緩攻陷的牛肉與蔬菜,如同在愛人的眼神中永無止盡地沈淪著,並在燈光下變得閃閃發亮。而在那極致視覺享受的同時,還有難以言喻的獨屬於紅燒牛肉的覆雜香味。

在那香氣的驅使下,吉爾伽美什挑起一塊牛肉送到口中。

“咕嚕咕嚕……”他嚼動著口中的牛肉,那意料之外的美味,使他情不自禁地感嘆著。

“這牛肉的口感……還真是無與倫比。”

即使比起當年在神明的筵席上所品嘗到的料理也絲毫不遜,剛剛入口的牛肉如同包含生命般在舌尖跳動著,就像他吃下去的不是一塊牛肉,而是一頭倔強的牛。

那連同筋膜一起極富韌性的牛肉,每咀嚼一次都有著不同的感受,西紅柿與胡蘿蔔的清甜,土豆的軟爛,與洋蔥與香辛料還有燉煮到合適的鮮美牛肉的肉汁一起凝結成醇厚的湯汁,而後如咀嚼牛肉的獎勵一般,源源不斷地從口中的牛肉裏溢出。

“人類,竟然在食物方面的研究比其他學術更早達到的信仰的領域嗎……還真是諷刺啊……”他不禁這樣想著。

不知咀嚼了多少次,在那軟嫩的肉塊終於在口中化開咽下去的時候,似乎牛肉的美味都在空氣中化為實體緩緩上升著,而輕飄飄的過往時光,則從未如此清晰地在他的碗中顯現。

那誕生於此世的遠古最初之英靈,被這道料理引領著通往了遙不可及的過去。

他想起來了,在過去,他也曾品味過這樣的美味。

在從前,孤高的王者吉爾伽美什也有過稱為朋友的家夥。

那是與他身處同一時代的,名為「恩奇都」的存在。

本體不過是肉體凡胎的少年,是由神明制造,為了制衡輕蔑萬物的英雄王的人形兵器。

他們在烏魯克的神殿前交鋒對峙,兵刃相對,本應殊死一戰的兩人,卻因為同樣的勇猛而惺惺相惜。在最後,恩奇都違背了神明的命令,就此成為了吉爾伽美什的獨一無二的友人。

他們曾經在漫天黃沙的戰場上比肩作戰,也曾共同扶持著度過絕望的泥沼,吉爾伽美什如同太陽一般燃燒綻放著最廣袤的光芒,而恩奇都,是唯一能睜眼直視著那明光的人。

為了懲罰吉爾伽美什的傲慢,天神派出了能使山岳震撼,大地顫抖的天神公牛,烏魯克就此陷入了饑荒的七年。吉爾伽美什與恩奇都一起付出了艱苦卓絕的努力,才將那頭所向披靡的神獸擊殺。

而在那之後,恩奇都更是代替吉爾伽美什承擔了神罰的震怒,素白的長衣與明澈的湖綠色眼眸,就此消失在了吉爾伽美什的生命中。

“如果我死了,還有誰能理解你呢?你恐怕會陷入到無邊的孤獨之中吧……”

在死之前,清綠色的少年所苦惱的,也是有關於他的事情。

在吉爾伽美什的寶庫之中,沒有白晝,也有寶物的光輝將天空徹底照亮,沒有夜晚,也有星星點點的亮光化作繁星,但是沒有感情,沒有陪伴,卻只能讓這位王者陷入漫長的孤獨中去。

他擁有了無限的財寶,無限的寶具,卻再也沒有人,再也不會有一位名為恩奇都的少年,註視著他,露出溫和而矜貴的笑容。

“現在想起來,恩奇都的手藝還真是一般啊,好歹也是神獸的肉,竟然烤成了那樣……”

感傷的情緒只維持了數秒,在下一個瞬間,吉爾伽美什又恢覆了身為王者的傲慢,嘴角露出令人發麻的輕笑。

他自顧自地高聲說著:“餵,那邊的女人,本王賞識你,你可願成為本王專屬的廚子?”

面對這樣莫名其妙的要求,幸平純只能敬謝不敏。

“好吧。”吉爾伽美什了然地點了點頭,並沒有強求下去,而是換了另外的話題。

“看在你帶給了本王難得的愉悅的份上,我就賜給你這個吧。”吉爾伽美什慷慨地說著,從王的寶庫中搜尋著寶物。

“等等……”

遺留在桌上的,與他一直以來的風格不同,是一口黑漆彩繪的字盤鐘,精雕著展翅欲飛的鳳凰紋飾,與貓屋與櫃臺竟然分外相稱。

“我還會再來品嘗你的料理的,只是,與這些螻蟻坐在一起,還真是令人心煩啊……”

說著這樣的話,吉爾伽美什走出了貓屋,留下貓屋的客人不滿地議論著。

“什麽嘛,這家夥!”

“也太自大了吧!”

他們自然不知道,這是在神明面前,以傲慢無禮而聞名的遠古之王。

而他們同樣不知道的是,盡管吉爾伽美什擁有著三分之二的神性,三分之一的人性,但他自始至終都以人類自居。

起初認可神明,保護國度,而後憎恨神明,守護人類。

享樂與美食是什麽?是墮落嗎?

不,那是人性。

吉爾伽美什,便是這樣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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