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身似箭, 翎羽為刃。

劍鋒所至, 清光旋卷。

那影影綽綽的身姿，翩翩然融於身畔的繁茂蔥郁之中, 明滅忽閃, 而後劍意鋒鳴，揚起一片飛花亂葉。

“天翔鶴斬！”

一聲低喝, 還帶著一抹淺笑, 飛瀑般的黑發飄然而起，清麗如乍現的雲影天光。

對面那團陰冷漆黑的霧氣被她劈得散盡，如靈光已至, 隱約有惡獸不能瞑目的戾嘯傳出，但轉瞬間就伴隨著那被貫穿的身影, 一同化作了飛灰。

而亮白色的光芒自那裏飛起, 化作暖流匯入了她與其他式神的身體內。

“還真是輕松啊……”

在身後的式神與陰陽師的眼中，只是銀光一閃，敵人便已告破, 而後她抖了抖傘劍上的血珠，收劍入鞘，立於陣前。

“好帥！”

“哇哦！”

“姑姑好厲害哦！”

身後那群身高還不及她腰部的小式神們，在戰鬥結束後一窩蜂地擁了上來, 將眉眼帶笑的她圍在了中央，嘰嘰喳喳地吵鬧著。那稚嫩的雙瞳中閃著微光，充滿了崇拜與敬仰。

姑獲鳥將淡黃色的唐紙簇攏，束起細長筆直的傘骨, 將其挎在腰間，然後蹲下身去，捏了捏身邊一只小式神軟綿綿的小臉蛋。

“我們什麽時候才能跟姑姑一樣厲害啊？”

“是呀是呀！”

看著那小小的團子們懵懂的眼神，姑獲鳥鬥笠下的眼睛變得溫柔起來：“很快的，你們很快就能成長起來了。”

她的聲線並不舒緩柔和，但自有種能讓人靜下心來的魔力。

“今天就先到這吧。”站在他們身後的安倍晴明捏起咒印，將禦靈蒼龍喚入了虛空，再輕聲向前面的式神們說道，“大家，準備回去了。”

“好——”小式神們拖長了聲音，用童稚的聲音回應著。

瑰麗明暖的赤色沿著天幕延伸，向著平安京行走的他們身上皆著上了一層醉彩，小式神們在身後手拉著手，沿途一直踢踏著小石子。而安倍晴明身旁的姑獲鳥，則輕啟朱唇，悠悠地哼唱著童謠，她掛在腰間的傘還隨腳步一抖一顫，嗒嗒地響動著，就像是在合著拍子一樣。

“姑獲鳥。”

“嗯？”她轉頭過去，頭上戴著的鳥型面具一晃一晃地搖曳著，“怎麽了，晴明大人。”

“最近……真是辛苦你了。”

他指的是總讓姑獲鳥幫忙帶小孩的事情。陰陽寮亟需壯大，而他手上可用的人手又不多，只好讓她一遍一遍地往外跑。

“我還以為是什麽事呢……”姑獲鳥笑了笑，滿不在乎地說著，“沒關系啊，我很喜歡小孩子的。”

那展顏露出的笑容太過璀璨，以至於安倍晴明情不自禁地楞了一下。

“這樣啊……”雖然她這樣說，但他還是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對了。”姑獲鳥忽然想起了別的事情，“山兔和座敷童子她們這兩天到哪裏去了？”

好像最近陰陽寮裏總不見她倆的人影。

“她們啊……”安倍晴明含糊地說著，“大概是有什麽事要忙吧。”

“是嗎……”姑獲鳥的眼神有些疑惑，她感覺晴明大人這幾天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在做些什麽。不過她並沒有深究，而是重新哼起了童謠。

他們所處的位置離平安京並不遠，在夜幕降臨前便回到了土禦門小路附近的陰陽寮裏，姑獲鳥剛想回自己的房間，卻被安倍晴明喚住，然後聽見他這樣跟蜜蟲說著。

“蜜蟲，今天不必做我和姑獲鳥的飯了，我們去貓屋吃。”

“嗯，明白了。”掌管寮內後勤的蜜蟲微微垂首。

貓屋……？

那是什麽地方？平安京的哪家居酒屋嗎？

她還沒來得及思考，就聽見安倍晴明轉頭對她說道，“走吧。”

“啊，好……”

說是要去貓屋吃飯，但安倍晴明卻完全沒有外出的意向，而是帶著她走過了庭落，在走廊間穿行著。

這是要去哪裏呢？

姑獲鳥來了半個多月了，卻都一直忙著與晴明大人一同除魔斬妖，在陰陽寮待著的時間屈指可數，因此連這間宅子究竟有多大，有多少房間都沒弄清楚。

她跟著安倍晴明在曲折的巷道中繞來繞去，途中不知道路過了多少位正在奮力打掃的帚神與客串燈火的燈籠怪，最終，停在了熟悉的房間前。

“這裏是……”

懸掛著的潔白紙質燈籠悠悠地放著黃光，兩旁的案幾上碼著歲月悠久的記載陰陽術的竹簡，而在正中央，則是用幽藍靈火勾勒的繁覆法陣。

“是最初召喚你們來的地方啊。”安倍晴明回頭笑道。

距離他的失憶已接近一月，在這段時間裏，他一直嘗試著召喚各路式神，可召喚出來的結果一直不太理想——有名的大妖怪沒有一個響應他的召喚，反倒是河童和鯉魚精來了不少，庭院裏的水塘都快裝不下了。

當他認清自己的本質，即將向命運低頭時，天照大神卻在一個無星的夜晚，將姑獲鳥送到了他的面前。

從此，這間陰陽寮裏便擁有了世間最鋒利無雙的劍刃。

“晴明大人又要試試召喚嗎？”姑獲鳥眨了眨眼睛，促狹地笑著，“那估計……等會又要多一只小妖怪了吧。”

現在的陰陽寮裏，無人不知安倍晴明的手氣。

“不，今天就算了……”安倍晴明藏在袖中的右手摩挲著那寶藍色的符咒，將其拿了出來，然後輕輕拋入了召喚陣之中。

“這是……”姑獲鳥目不轉睛地看著在陣中漂浮著的咒符綻放出萬丈白光，而後化作了一扇畫著貓咪圖案的黑色木門。

這也在陰陽術的範疇裏嗎？

“好了，跟我進去吧。”

“叮鈴叮鈴——”

是迎客鈴響動的聲音。

沒有火光卻光亮如晝的燈籠，即使是皇室裏也絕難見到的光滑無痕的淺木地板，每一張造型工整的桌子上，都擺著用上好的琉璃做成的透明杯子，還有那些裝束奇怪的歡笑著的客人們……

跨越那扇木門，出現在姑獲鳥眼前的，是平安京內的酒肆客棧完全無法比擬的地方。

“歡迎光臨！”淺栗色長發的少女迎面走了過來，笑著招呼道，“晴明大人，晚上好啊。”

“嗯，店長好。”安倍晴明微微點頭。

“今天還是要點茶泡飯嗎？”眼前穿著潔白狩衣的清雋男子總偏好這一味，幸平純一直是記得的，但這次，安倍晴明卻想換換口味。

“那是什麽？”他指了指坐在那邊的銀發武士，他正在大快朵頤，盡情地享受著貓屋的美食，在他面前的盤子上，略帶金黃色澤的雞肉分外惹眼。

“那個啊……那是「照燒雞肉」。”

“那麻煩給我來一份吧。”安倍晴明又轉頭向姑獲鳥問道，“你想吃些什麽呢？要不要看看菜單？”

“不用了，我和晴明大人點一樣的就好了。”對人類的料理並不熟悉的姑獲鳥連忙說道。

“嗯……那店長，麻煩來兩份吧。”

“好的，請稍等。”幸平純點了點頭。

姑獲鳥跟在安倍晴明的身後，向著角落裏有空位的地方走去，途中卻被一個綠色頭發，臉上有雀斑的小孩子拽住了，“常暗，你怎麽來了？而且還換了身衣服……”

“常暗？”姑獲鳥不明所以地楞在了原地。

歐爾麥特趕緊把綠谷出久的手拉了回來，“你能不能先認清楚啊……不好意思啊，這孩子認錯人了。”

後面一句，卻是向姑獲鳥說的，她釋然地笑著：“沒關系。”

這裏的客人，還真是奇怪啊。

“照燒雞肉的話，醬汁得重新調一些才行呢……”在廚房裏的幸平純，則迅速開始了料理的制作。

照燒，是日本一種傳統的烹飪方法，將煎制好的肉類用濃郁的照燒醬汁進行調和，賦予其極好的色澤與光亮度，便如晴照的嵐空般閃耀，因此而得名。

“先腌一下雞肉吧。”

做這道料理的話，當然首選是肉質柔韌的雞腿肉，其次雞胸肉也行，幸平純用廚刀在其上劃下淺淺的紙牌紋路，如此才能讓腌料入味。

海鹽、黑胡椒粉、橄欖油，將這些佐料均勻地塗在去骨雞腿肉的兩側，稍稍揉捏一番，以便去除腥味。當然，鹽只需少量，在雞肉表層撒一層薄鹽即可，因為照燒醬汁裏面用的醬油本身就是有鹽分的。

“接下來該做醬汁了。”在腌制的等待過程中，順便就可以調配好照燒醬了。

如今的料理店裏，不少店鋪都是用的超市裏賣的照燒醬汁，但貓屋裏都是現調現用的，畢竟這做起來也並不麻煩。

照燒醬最普通的做法，當然是用醬油、清酒、砂糖按照1:1:1的比例調配而成的，不過隨著個人口味的不同，也會延伸出不少的變化。

像是幸平純之前為阪田銀時做的照燒雞肉，因為他口味偏甜的緣故，幸平純用蜂蜜代替了砂糖，還加入了一些清爽的楓糖漿，以此來提高成品的甜度。

說是照燒雞肉，其實做出來的更像蜜汁雞肉一些，不過似乎特別對阪田銀時的胃口。

而做給姑獲鳥與安倍晴明的料理，自然要正統一點了。幸平純按照自己的習慣加入了些味醂與梅酒，還放了香茅草與姜絲，如此能使得料理的口味顯得豐富許多。

熱鍋，油煎，上醬，收汁。

“照燒雞肉來了，請慢用！”

如果說每道料理都有其靈魂所在，那照燒汁，便是照燒雞肉的靈魂。

“來，嘗嘗看吧。”端坐著的安倍晴明眉目生暖，淡淡的笑著，“這裏的的料理很是不錯。”

“嗯……”姑獲鳥輕輕地應了一聲，用長期握著劍柄而生出薄繭的手輕輕拿起了筷子。

雞塊切成的大小正合適，金黃色的表皮覆蓋著紅褐色的醬汁，而且還撒著些色彩鮮明的芝麻與青蔥，對比著下面熱氣騰騰的白米飯，竄出著淡淡的甜香氣息。

那作為店長的少女的烹飪，已經不只是停駐於技術的層次，而是通向了名為藝術的所在。

“啊嗚……”她試著嘗了一口，然後愉快地瞇起了眼睛。

“這肉質，還真是細滑啊……”

從未在平安京品嘗到的滋味，在姑獲鳥的嘴裏不斷擴散著。

多汁柔嫩的雞肉，配上鮮鹹回繞的醬汁讓人不由得沈溺其中，那初嘗時的甜味會慢慢由內裏的焦香與果香覆蓋，但咀嚼多一次，又會感受到從雞肉中溢出來的甘美，如同高低婉轉的琴曲分外引人矚目。

而且那軟糯的潔白米粒也格外飽滿，那是與他們平常所吃的又幹又柴的粳米截然不同的類型，濃郁的醬汁與充盈的肉汁滲透進去之後，也沒能掩蓋住它本身的微甜。照燒雞肉與米飯，就如她與針女一般，是天造地設的組合。

“呼，真不錯……”

在姑獲鳥吃到一半的時候，她擡眼一看，才發現安倍晴明面前的盤子已經空空如也。

“想不到會這麽好吃啊……”安倍晴明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想再來一點，不過一份的話我應該吃不完，可以分給你一些嗎？”

“當然。”她嘴角勾起，輕輕著點了點頭。

想不到會看見晴明大人如此令人意外的一面，不過話說回來，傳聞中這位大陰陽師的冷漠無情，果然都是世人杜撰的吧？

“那可真是太好了~”

一口，又一口，她身上長久以來的疲倦與困乏，似乎都隨著這熱氣騰騰的料理一同化為了烏有。

“謝謝款待。”姑獲鳥摸著微微有些鼓起，有些羞赧地說著。

不知不覺就吃了這麽多啊……

“不用對我這麽客氣的。”安倍晴明笑著搖了搖手中的蝙蝠扇，“店長，結一下賬。”

“好的！”

而這一天，留給姑獲鳥的驚喜，還不止這一樁。

“姑姑，晴明大人，我們回來啦！”

盡管傷痕累累，臉上還有著血汙，山兔卻在庭院的門前歡快地揮手，雛白色的長耳在頭上扭來扭去，而肩上綴著招財貓玩偶的座敷童子則從山蛙上一躍而下，腳步輕快地跑了過來。

而庭院裏的式神們被這吵鬧聲所吸引，都好奇地湊了過來，打探著究竟。

“等等……”姑獲鳥彎腰下來，擦了擦座敷童子臉上的血痕，確認不是她自己的才松了一口氣，再將沒翻好的衣領理得齊整了一些，“你們這是去哪了啊……弄成這副模樣。”

“呃……”座敷童子的目光隱隱指向姑獲鳥身後的男子。

“……”姑獲鳥瞥了安倍晴明一眼，又問道：“怎麽啦？這麽高興，有什麽喜事嗎？”

激動的座敷童子紅著一張小臉，“我們帶回來了！”

“帶回來了？”

座敷童子又跑回去，與山兔一起把綁在山蛙背上的精美貴重的金色匣子捧了下來，兩人的臉上皆是止不住的歡喜。

“這個是……”

「金鸞鶴羽」，她夢寐以求的衣裳。

姑獲鳥楞住了。

“晴明大人吩咐我們去跟其他陰陽師合作打出來的，說是要給姑姑一個驚喜！”山兔開心地說道。

“是啊是啊，我們這兩天可是一直都在忙這個呢！”座敷童子也連連說道。

姑獲鳥轉過身去，正好對上了那一雙清明眼眸。

“晴明大人，之前不是答應了我，不會為了一件衣服去……”

她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打斷了。

“咳咳，好了，不用多說了。反正已經帶回來了，怎麽樣，要不要試試？”

“……”姑獲鳥睜大杏目瞪了他半晌，才無可奈何地嘆道，“好。”

換上新裝，再次從房間裏走出來的姑獲鳥，美艷至極，不可方物。

做工精細的金色長簪與墨藍鶴羽將長發盤起，額上赤紅的寶石在月光下流光溢彩。而那件光彩照人的振袖上，其上針腳細密地繡滿了金色鸞鳳刺繡，鎏金的黑羽輕輕拂過，就連邊角垂落的穗子也做得十分精細。

月光如流水一般傾瀉在她身上，而她在此刻，便如落入凡間的女神。

“哇哦——”

“姑姑真好看！”

“姑姑好漂亮啊！”

臺階下的小式神嘰嘰喳喳像麻雀一樣說著，山兔與座敷童子相視一笑，就連安倍晴明也忍不住點了點頭，“嗯……果然很好看……”

“謝……謝謝大家，謝謝晴明大人……”

“別哭啊，妝都要哭花了……”安倍晴明苦笑著說道。

山兔踮起腳尖，為她輕輕擦拭著眼角的淚痕，“姑姑最好看了！”

“嗯！”座敷童子連連點頭。

安倍晴明仰頭望著星空。

盡管不知他失憶前的這裏是怎麽樣的，但是如今的陰陽寮，似乎……也不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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