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成功。」

一陣金光耀過, 參戰的刀劍眼前出現交疊迷亂的畫面, 轉瞬間又消失不見，就像剛剛發生的只是幻覺一般。

但腳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變換了方位, 初次經歷傳送的三日月宗近睜大眼眸細細打量著。夜色沈沈, 月光灑在宮城前的石板上，數丈高的灰色城壁拔地而起, 東西兩幢塔樓巍峨聳立, 投下的陰影沈重而壓抑。

這裏，即為十九世紀的宇都宮城。

“哈哈哈，還真是有意思啊, 居然能穿越時空……”

俊美的藍發青年爽朗地笑著，就如他所想的那樣, 成為付喪神果然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請不要大聲喧嘩。”加州清光沒奈何地提醒道, “會招來敵人的。”

“啊，抱歉抱歉……”三日月宗近稍微減小了些音量，“那麽, 接下來該做什麽呢？”

加州清光看著那張一無所知的柔和笑臉，抿了抿嘴唇，右手緊緊地握著刀鞘，深紅色的木紋傳來一陣陣冰冷的氣息。

這樣的人, 居然能得到主上的青睞……

“偵查，召開作戰會議，然後行動。”他言簡意賅地說道。

就算是剛被召喚不久，但是身為極負盛名的天下五劍之一, 在跟隨歷代的主人作戰的時候也應該繼承了相當的軍事素質，可是眼前的這位卻顯然跟門外漢沒什麽兩樣。

“哦哦，原來是這樣啊，哈……”三日月宗近又想笑，忽然想起了加州清光剛剛的警告，便硬生生地止住了笑聲，“那就這樣做吧。”

“哼……”對面的人只是冷哼了一句。

五虎退抱著懷裏的小白虎，怯生生地看著前面的這兩位。是他的錯覺嗎？感覺氣氛從一開始就不對啊！

“好，偵查！”三日月宗近饒有興致地左晃晃右晃晃，那慢悠悠的動作讓加州清光根本看不下去，這麽悠閑，是老爺爺出門散步嗎？

“你應該讓五虎退去……”哪有讓夜戰跟睜眼瞎沒什麽兩樣的太刀親自上陣的道理，一直以來都是讓靈活便捷的短刀來負責偵查的。

話說回來，這種夜戰派太刀過來，也不知道主上究竟在想些什麽。

“等等……是，是敵襲啊！”一直緊繃著神經的五虎退忽然高聲警告道。

“噢？哪裏？”三日月宗近緩緩轉過頭來，所謂的時間溯行軍，他一直以來只在別人口中聽到，卻從未實地見過，還真是令人好奇啊。

利刃劃破空氣的聲音在瞬間響起，數道迅捷的黑影從城墻上一躍而下，呈品字形包圍了他們，搖曳的長刀在夜色之中閃著寒芒。

現在離得近些，三日月宗近才徹底看清了他們，在那暗黑色的長袍下是魁梧的身軀，而他們身上散發的氣息是如此的幽暗而不祥，眼窩裏的火焰猩紅而陰冷，像是從山間鬼屋後面陰慘慘的枯井裏直射出來的一樣。

原來是長這個樣子的啊。

“哦，這就是……”他剛想發表感想，對面的溯行軍卻一聲招呼都不打的一刀劈了過來。

“鐺——”

視線裏有重影閃過，而後耳邊清晰地響起了刀劍交鳴的聲音。

“你在想什麽啊！現在可是在面對敵人啊！”加州清光對腦子慢半拍的三日月宗近大吼著，同時手腕微轉，刀刃本能地揮動，如游魚般帶起璀璨的銀芒蕩開了溯行軍的偷襲。

“我……”三日月宗近一怔，下一秒，鋪天蓋地的刀光從四周呼嘯著襲來。

他慌忙抽出刀身應敵，可倉促之下，短短幾招之後已然出了破綻，被身後的一人得了空，一刀劈在了腰間。

“嘶……”

空氣中湧動著血腥的氣息。

切膚之痛讓他終於維持不住那淡然的表情，鮮血從腰間的傷口溢出浸染著衣袍，初時還覺得滾燙，後來則因冷風而變得冰涼。

在三日月宗近分神的剎那，緊隨而來的是從身側而來的第二刀。

“可惡……”加州清光拼盡全力旋身而起，在電光火石之間三段突瞬間齊出，刺穿了身前溯行軍的胸膛，當他回頭看向三日月宗近的時候，不由得大喊了一句，“糟糕！”

若是讓三日月在這裏受了重傷，他回去之後怎麽跟主上交代啊！

“三日月大人！”

預想之中的痛楚並沒有如期襲來，三日月宗近驚愕地看著身側的小小身影，五虎退用手中的短刀奮力抵擋住了這一擊，可那一刀的力度哪是他能防得下的，本體刀裂開一道細紋不說，虎口也震出了鮮血，疼得冷汗涔涔。

“三日月大人，小心吶……”五虎退虛弱地笑著。

“對不起……”他誠摯地向保護他的兩位刀劍道歉，都怪他經歷的和平歲月太久，一時大意了，以至於陷入這樣的境地。

接下來……

“那我也認真起來吧。”伴隨著這樣的話語，三日月宗近後撤一步，左腳前踏，擺出了出刀的起手式，整個人的氣勢與之前迥然不同。

寬大的廣袖在之前已被撕裂，殷紅的鮮血從傷口順著腰間淌下來，但那雙浮現出新月的眼眸卻變得深不可測。

在剎那間，加州清光幾乎以為自己看見了齋藤一的影子——那是與沖田總司齊名的大劍豪。

對面的溯行軍再度襲來，三日月宗近將五虎退護在身後，神色從容，處變不驚，身形一晃從旁掠過，衣擺獵獵作響，而刀鋒於半空中回轉，沒入了骨肉之中。

一刀斃命。

太刀漫舞，銀光縱橫，三日月宗近的刀勢越來越猛烈，每一次揮出都如風雷陣陣，月落星隕，飛濺而出的黑血落在地上，揚起浮塵。

“哈哈哈……”

天下最美的三日月宗近，如在刀尖上輕點的花瓣一樣，翩然起舞。

那璀璨的笑容，美得炫目。

而來襲的時間溯行軍，終究沒能逃脫死亡的命運，被他們從歷史上消除了痕跡。

“總算都解決了啊……”

在將刀刃從最後一名敵人的身軀中拔出之後，三日月宗近收劍入鞘，而眼中的鋒銳則再次蘊藏起來。

“……”加州清光看著他腳下的一大片屍體，陷入了沈默之中。

自己，果然和三日月沒得比吧。

他仰頭望著天上的明月。

「戰績報告：勝利。」

「三日月宗近——中傷。」

「五虎退——中傷。」

「加州清光——輕傷。」

當傷痕累累的他們回到本丸中的時候，立刻掀起了軒然大波，中傷的兩位立刻被送往了手入室，看得加州清光心裏好一陣難受。

為什麽自己沒能好好守護他們呢？加州清光如是自責著。直到夜幕降臨，他都沒能從懊悔的情緒中擺脫出來。

“加州，加州在嗎？”

門外忽然傳來了聲響，打斷了靜坐的他的思緒。

拉開木門，所見到的是一張俊秀的笑臉，那溫柔的表情讓人完全想象不到他在戰場上奮勇殺敵的身姿。

手入結束的三日月宗近換上了一身寬松的內番服，站在門口笑著說道：“哈哈哈，加州你果然在這啊。”

“怎麽了？”加州清光的語氣低沈。

“是這樣的。”三日月宗近從懷中掏出一個福袋，“剛剛主上給了我這個，嗯……說是使用的方法請教你就好了。”

“這是……”

帶著三日月宗近往裏繞到熟悉的地方，取出那張天藍色的符咒，加州清光用手指將其按在墻壁上，而後，一扇黑色的門扉顯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哈哈哈，真是神奇啊！”三日月宗近像是發現了什麽了不起的東西一樣在門上摸了又摸，“這是通向哪裏的啊？”

“名為貓屋的地方。”加州清光輕聲說著，然後握著把手，將門緩緩打開。

“歡迎光臨！”正在櫃臺前翻著賬簿的少女擡頭，用如沐春風的微笑招呼道，“好久不見啦，清光君！”

因為本丸內的刀劍是輪流來貓屋休息的，所以他也有段時間沒來過了，加州清光點點頭，回應著，“好久不見。”

“這位是……”幸平純的目光移向了正一臉好奇地左顧右望的藍發青年，在此之前，似乎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客人。

“這不是三日月大人嗎？”在旁坐著的穿著淺蔥色羽織的少年有些意外地說道，如瀑的黑色長發隨意地披散在肩上，那俊俏的面容比起歌舞伎演員也絲毫不遜色，“你們本丸竟然召喚出來了？”

“吾名為三日月宗近，請多多指教。”三日月宗近的臉上露出了謙和的笑容，然後又對旁邊的少年說道，“這位是和泉守對吧？”

“沒錯，不過他可不是我們本丸裏的那位。”加州清光解釋道，“而是別的本丸的。”

“這樣……”三日月宗近點了點頭，怪不得他覺得眉宇間的氣息有些不一樣呢。

“怎麽樣？你們家審神者最近還是那麽非嗎？”

一提到這件事，和泉守兼定就捂住了臉，一臉沈重地說著：“你想想有多久沒見過我了？”

“好像的確是有很久了……”

據加州清光所知，那一家本丸的審神者是位賭刀狂魔，天天不想著如何肅清時間溯行軍，反而是研究各種玄學，用本丸內本就不多的資源進行轟炸式的鍛刀……不，那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們本丸最近連鍋都快揭不開了，更別提鍛刀了。

他這次也是因為要從貓屋帶些仙人團子回去，才難得能來這裏一次。和泉守兼定搖了搖頭，嘆道：“我得先回去了，不然我怕主上把餵馬的胡蘿蔔給吃了。”

想起那位在地上滾來滾去抱著他的腿不松手的審神者，他就一臉無奈。

“再見。”加州清光與三日月宗近同情地看著他黯然離去的背影，下一次再見，可能就不知道什麽時候了。

“哈哈哈……這樣比起來，我們能遇上如今的主上，可真稱得上是一種幸運吧。”

“嗯……”加州清光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然後想到自己剛剛才辦砸了差事，心情不由得又沈重起來。

主上之前找三日月過去，究竟說了些什麽呢？

“看看這菜單吧。”加州清光帶著三日月宗近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下，“有什麽想吃的就點好了。”

“這個嘛……”三日月宗近跳過了前篇的中華料理與看不太明白的西式料理，在中間那幾頁翻找著，“我想點「湯豆腐」，可以嗎？”

“當然可以，那麽，點一份鰻魚飯和湯豆腐就好了。”加州清光講到這裏，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向三日月宗近問道，“主上有說要帶仙人團子回去嗎？”

“她只是把那個福袋給了我，然後就沒說別的了。”

“哦……”

“不過，這裏的仙人團子好吃嗎？”三日月宗近有些期待地問道。

“當然好吃。”加州清光瞥了一眼那眼神，轉頭又對幸平純說道，“那，麻煩來五串仙人團子帶走吧。”

“哈哈哈，加州真好啊……”三日月宗近又開始笑了起來。

加州清光對這笑聲已經差不多快免疫了：“不，是我沾你的光才對。”

所謂的湯豆腐，不過是京都僧人吃的精進料理，也就是齋飯，是僅用豆腐、清水、昆布與醬汁做成的料理，因此看上去不免有些寡淡。

僧人能忍受那樣的淡而無味，但普通的客人可不見得會，因此不光是貓屋，絕大多數的餐廳都是加的都是自家店裏的高湯，湯頭清澈，卻自有一番清甜滋味。

幸平純將豆腐切成大塊，再將其與白菜一起放入昆布高湯裏煮，在此之前湯鍋裏還加入了少量的鱈魚塊，不過把握在剛剛好的分量上，以免失卻了湯豆腐的淡味。

像這樣樸素的做法，對於食材的品質要求極高，在這小小的一碗湯豆腐中，毫無疑問，水質占了大部分，因此日本四島，還是以京都的湯豆腐最為有名。

幸平純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剛剛開始學習烹飪的時候，在做湯這方面可是吃了不少的苦頭。濃湯總是做得不是太淡就是太膩，而用這些清淡的食材做碗美味的清湯更是難如登天，她想起爺爺當時苦惱地看著那一碗跟清水差不多的豆腐湯，嘴角不由得輕輕彎起。

“差不多好了……”

幸平純用筷子伸進去戳了戳，然後夾起一塊稍稍用力，在豆腐可以達到微微彎起的弧度便可以撈出來了，俗話有“千滾豆腐萬滾魚”來形容豆腐的耐煮程度，但烹煮太久只會讓豆腐的口感變老而已。

不論是做事還是烹調，還是以火候恰好為妙。

“久等了，這是您的湯豆腐，請慢用。”幸平純將做好的湯豆腐端了上去。

“嗯，看上去不錯，不錯……”三日月宗近看著面前的料理，連連讚嘆道。

造型簡練的黑色器皿裏，釉色清新而素雅，襯托出湯的清澈明亮。整個碗裏不見半點油星，只有雪白瑩潤的豆腐漂浮在表面，熱騰騰地在水裏翻滾著，仿佛是在水裏丟著的幾粒白玉。

“用的是高湯啊……”淺嘗一口之後，三日月宗近立刻發現了其中的奧秘，盡管如此，湯豆腐原汁原味的清香卻一點都沒受到影響。

用上好的高湯加上白菜以及豆腐慢慢煨燉，而豆腐就這樣一點一滴地吸足了滋味，而口感與味道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唔……”他用勺子舀了一塊，那熱得滾燙的雪白豆腐在嘴裏發出香美的滋味，幾乎讓他要屏住呼吸，“果然還是豆腐最適合我這種老爺爺啊。”

豆腐是如此平凡而又高貴的事物，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皆可享受著其中的美味，那濃郁的豆香、軟韌的口感以及誘人的清香，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令人沈醉。

喝一口鮮甜的湯，那一路流淌的熱流仿佛是要將五臟六腑全部喚醒一樣，而剛吃完半碗，那身體裏的濕氣與濁物都好像隨著汗水一樣從氣孔冒了出來。

加州清光無意中瞥了一眼，目光穿越碗面騰起的霧氣看著對面的人溫柔的微笑，那溢於言表的滿足感與幸福感，仿佛只是這樣看著都能感受到那豆腐的鮮香。

“我吃飽了……”三日月宗近滿意地放下了筷子，“這裏果然是個好地方呢。”

“是啊……”加州清光讚同道，狹長的眸子難得透出些溫和，又很快收斂了回去。

“怎麽了？看你一直心事重重的樣子，有什麽事情想說嗎？那不妨說出來好了。”

“那……”加州清光略一猶豫，便決定直接開口問了，這樣扭扭捏捏的反而不是他的風範，“主上，對這次的出征怎麽說？”

“主上可是好好地誇獎了你一番呢，說是沒有你的話，這次可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欸？”加州清光露出了訝異的表情，這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啊，“主上她……是這麽說的嗎？”

他明明沒能保護好三日月與五虎退啊，為什麽反而得到誇獎了？

“嗯。”三日月宗近用深藍色的眼眸望了他一眼，然後開口說道，“恐怕你不知道吧，雖然我身為天下五劍，但是幾乎從未上過戰場啊……”

“因此背負著最美之名，所以就被當作工藝品一樣珍藏在寶閣內……”三日月宗近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哈哈哈，從來沒有上過戰場的刀，還真是有些諷刺啊。”

加州清光呆呆地看著三日月宗近，他是為殺戮與戰鬥而誕生的實戰刀，從鍛造伊始就經歷腥風血雨，所以身為刀卻一直束之高閣這樣的感受，他並不太明白。不過他想，這大約是否認了作為刀的價值與出生吧。

“在這之前我就在想，在這裏的話，我說不定能派上用場。”三日月宗近繼續用淡然的語氣說著，“我將這樣的想法跟主上說了之後，主上就決定派你跟我一起出征了。”

“為什麽？”

“這還用問嗎？用主上的話說，‘清光的經歷豐富，是本丸裏最可靠的刀劍，你一定要向他多多學習才是’。”他頓了頓，又說道，“果然啊，加州很可靠呢。”

“不……”想到之前自己的小脾氣與心思，加州清光的臉都快羞紅了，“我……”

“老頭子終於也能派上用場啦，說實話，我今天的表現連我自己都感覺驚訝呢……”三日月宗近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加州，以後請多教我一些關於戰場的事情吧。”

“好，好的！”被這樣鎮重的拜托著，加州清光的語氣也變得嚴肅了起來，“嗯，以後叫我清光就好了。”

“這樣可以嗎？”

“當然可以。”

“哈哈哈，好的，那我就這樣叫了，清光。”三日月宗近眼中的新月，變得愈發澄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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