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Menu.032 煮花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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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 似乎不曾發生過什麽事。

昨日, 亦是如此。

今日,明日, 想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就像坐在一艘客船行駛在粼粼閃爍的海平面上, 慘白而黯淡的月光映照著波濤湧起的密密麻麻的條紋向後方飛逝而去,而眼前的景象則是必然的永恒, 凝固在過往時光裏的往事如同沈沈的霧霭埋葬了所有的晴天, 也封鎖了千千萬萬個來年。

“呵……粉紅色的月亮啊,真是迷人……”

夜幕籠罩的橫濱亮起了絳紫色的街燈,而人聲的嘈雜則落入了深淵, 前方與後方皆是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到, 而太宰治就這樣在河水中迷失了軌跡。

任由黑色的河水將他吞噬, 隨之感受到的是砭骨的寒冷,無數天藍色的螢火蟲繞著身邊飛旋,仿如通往天堂的道路, 迎面游來了彩色的氣球,而粉紅色的鱷魚與桂綠色的獅子也隨他一同往下墜落著。

“就如落於水底的落葉一般——”

如此安然地自殺,真可謂是一種難得的幸福啊,太宰治靜靜閉上了眼睛, 在冰冷的河水中沈淪著。

與此同時,在橫濱港灣附近,沿著上坡爬升一會,能看見一棟紅磚砌成的建築。它年久失修, 在經年的海風侵蝕下銹跡斑斑,看上去像是一間已經被人廢棄多時的小樓,卻又少了些空房子的空寂感。

這裏便是「武裝偵探社」。

夾雜於規律與秩序的白晝世界,與法律與道德都無效的黑夜世界之間,為解決軍隊、警察難以面對的危險事務而成立的特能力組織。

即使是在夜晚,普通的公司早已下班的時刻,這間屋子裏的人們也仍然在忙碌著。

“太宰治呢?”國木田獨步讀著記事本,回想著接下來的工作內容,然後向身邊的人詢問道,“你們誰看見太宰治那個家夥了?”

明明說好了不久之後要出任務,直到現在都沒看見人影。

“太宰治先生好像出門了。”有文員這樣回答道,“對了,他之前好像還買了什麽東西。”

“買了什麽東西?”國木田獨步走到另一邊的辦公桌前,看見那家夥愛不釋手的《完全自殺手冊》攤在桌案前,上面正好翻到了《中毒死亡·蘑菇》那一頁,而旁邊還擺放著一個咬了一多半的綠色蘑菇。

這家夥又搞出了什麽幺蛾子……國木田獨步皺了皺眉頭,仔細看了看那蘑菇的樣子,才松了一口氣。

雖然他對蘑菇的種類辨識的不多,但他恰好知道,眼前的這只蘑菇並沒有劇毒,只是致幻蘑菇罷了。

“看來這白癡一時半會還死不了。”對於自己攤上了一位自殺成癮的搭檔這件事,國木田獨步深感無奈。

“直美,幫我看看他身上的追蹤器在什麽位置。”國木田獨步向那邊黑色長發的女生說道,像這樣找不到人的情況已經發生過不知道多少次,他索性在太宰治的錢包裏扔了一個追蹤器。

“好!”谷崎直美低頭查找著,“嗯……大概在河裏吧。”

追蹤器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動過了,似乎是在河岸邊的位置,而太宰治本人,不用想,肯定是一頭跳進了河裏。

“對了。”谷崎潤一郎也回憶道,“之前我跟他打電話的時候,他說好像見著了一條好河。”

所謂的好河,其實就是很適合跳河自殺的意思,偵探社的人都懂這點。

“這樣啊……”國木田獨步看著那張地圖,沈思了片刻,按照他以往的經驗,那白癡應該就在那附近了。

“國木田君要去找他嗎?”谷崎潤一郎看著正往身上披著外套的國木田獨步問道。

天天白癡白癡的叫,其實,還是蠻關心他的嘛。

“是啊,不然手上的任務又要拖到明天去了。”國木田獨步推開了武偵社的大門,走了出去。

而在河水中順流飄蕩的太宰治,則在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忽然醒了過來。

“這裏是哪裏?死後的世界嗎?真是難得的美麗啊!”太宰治從淺灘處搖搖晃晃爬了起來,致幻蘑菇的餘效仍在發揮作用,周圍有色彩斑斕的水母在空氣中自由自在地飄蕩著,走路的時候務必要當心,因為腳下還有五光十色的小小星球。

他小心翼翼地從幾顆土黃色與淺綠色的星球旁繞過去,擡頭又看見一群鼓動翅膀的天使,他們像是米羅筆下的人物,如雲煙般騰飛、旋轉,帶著美麗的光澤,向著不遠處飛去。

“等等我啊!”太宰治傻笑著向前追趕著,身上的水滴落到橘色的街道上,洇開出一朵朵柚木色的水漬。

大約是汗水將毒氣蒸發了出去,眼前的視界變得清明了些,而飛舞著的天使也不見了蹤影,太宰治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這是……”他在街道旁駐足,然後擡頭望著。

月光清冷的光勾畫出眼前這間建築物黑白相間的影子,如海水般漆黑的木門將一切淩亂的光影都隔絕,只餘下閃著金色的把手。

“這是什麽?好香啊。”太宰治偏著頭,看著門上畫著的那只黑貓與頂上的牌匾,聞著裏邊像是炙烤出來的香氣,以及堆積的炸物的氣息,忍不住輕輕推開了門。

“叮鈴叮鈴——”

在來客鈴響起的時候,幸平純正為客人端上一份蛋香撲鼻的厚蛋燒,她回頭的時候,正好與太宰治的眼神撞了個滿懷。

外面是下雨了嗎?她不禁這樣想著。

進門的客人披著沙色的外套與開襟襯衫,似乎還濕漉漉地滴著水,蓬松的棕色發絲也被打濕,有些沾作一團,而茶褐色的眼眸像是厭倦了世間一切的疲憊。

只是那客人接下來的舉動,讓她有些看不明白。

在看到幸平純的片刻,太宰治的目光驟然一亮,然後如疾風一般穿梭過來,不帶猶豫地握住了她的手,“真是如洛神花一般不著染塵世之水的小姐,不知你是否願意與我一同殉情而死呢?”

“啊?”幸平純楞了一下,雖然這位客人表面上是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不過仔細看倒算是眉清目秀,但是這樣的請求,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金發的機械人卻從旁邊把他拉開來,用警告的語氣說著,“這位客人,請你放尊重一點。”

“客人請先坐下看看菜單吧。”見慣了貓屋裏奇奇怪怪客人的幸平純已經練就了一顆不動如山的心,她好像完全沒有把他剛剛的舉動放在心上,從一旁拿起一份菜單交給了太宰治。

“唔……這家店……”坐在座位上的太宰治懶洋洋地打量著。

昏黃溫馨的燈光,映照下的木質家具似乎有著很獨到的靜謐感,三三兩兩坐著的客人,與從門外就能聞見的食物香氣一起,似乎將身上的戾氣都一同洗去了。

“真是可愛的創作呢。”太宰治看著那些手繪的料理圖畫,隨手翻了幾頁,微笑道,“哎,我想吃螃蟹,店裏有嗎?”

“嗯……螃蟹嗎?”幸平純思忖了一下答道,“有的。”

秋風起,菊花開,此時正是吃蟹的時節,電視裏這些日子播起了各種海蟹的廣告,看得人垂涎三尺。幸平純恰巧買了兩只打算這兩天自己嘗嘗鮮,現在正放在貓屋的廚房裏,不過既然客人想點,那就忍痛割愛吧。

“什麽?有螃蟹?”黃老師偶然聽見這句話,立馬來了精神,“我也想要來一只!”

“抱歉,今天只有一只了。”幸平純睜著眼睛說謊道,剩下的最後一只,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出去了。

“哦?想不到我這麽有福氣?”太宰治瞇著眼睛,“那給我來一只吧。”

“好的,請稍等~”

這螃蟹本來就是幸平純打算自己拿來吃的,雖然不是帝王蟹、松葉蟹這樣貴重的食材,也是北海道有名的根室花蟹,鮮活肥美。

這世間對於螃蟹的烹飪方式不知道有多少種,煎炸油炒悶溜燉,但幸平純隨了爺爺的習慣,因此只偏愛一種方式——煮。

像是花蟹這樣的極品螃蟹,用類似於海水的鹽水來煮實在是再好不過了。讓鹽分恰到好處地流動到殼內的每一處,蟹黃自然地凝固,而添入水中的姜絲不僅能給予花蟹一分獨特的香氣,還能祛除些腥味,凸顯出花蟹本身的鮮甜。

而為這道料理配的蘸料也是至純至簡,姜蒜末加上些許醋汁,幸平純還往裏面稍稍放了一小撮糖,這樣能中和掉一部分酸味,同時增添整體的層次感。

“讓您久等了,您的「清煮花蟹」來了!”

花蟹,之所以名為花蟹,便是因為它煮熟後的色澤紅亮艷麗,如鮮花綻放。那剛出鍋的花蟹還冒著熱氣,一端上來就吸引著貓屋客人們的目光,而太宰治就在如刀劍般鋒利的眼神中,坦然自若地擦凈了手,準備品嘗眼前的美食。

“這正是秋天的味道啊。”

除了姜絲與鹽以外,未加任何的調味料,但精準的火候,卻使得花蟹的原滋原味得以完整地保留下來,有著最為本真的鮮美。

不需要剪刀之類的工具,只是用手便能輕輕地掰下來,手指觸碰的時候能感受到微燙的溫度,隨後是清脆美妙的撕裂聲。

破開蟹鉗的外殼之後,是仿佛開雲見日般的驚喜,顯現在眼前的白嫩嫩的蟹肉,完全不需要小口小口地品嘗,直接一大口咬下去,那種清鮮水靈的味道一股腦地竄在了嘴裏,立刻將躁動的心安靜地撫平。

而後再掀起蟹蓋,那如黃金般的柔軟蟹黃在裏面如小山般堆積著,塞得滿滿當當,厚實豐腴,單是看著就油然而生一股滿足感。

“真是……”

該如何去形容呢,似乎已經無暇去思考了,只需要全身心沈浸在眼前的美食中,沾上少許蘸醋,那刺激舌尖的酸中還帶著讓人回味的甜,更是襯托著蟹肉的鮮美可口。這天造地設,最終匯聚在舌尖的美味,或許就是世界贈予人類最美好的饋贈吧。

“這才是大海的味道啊。”太宰治短暫地感慨了一句。

不是橫濱的海水那樣又澀又苦的感覺,而是極致的,簡直讓人說不出話來的鮮活質感。

花蟹的確是色鮮味美,因此價格也是不菲,不過幸平純只是象征性在買價的基礎上增加了一點:“客人,盛惠四千二百日元!”

“噢,這麽實惠啊……”這個價格還真是出乎預料,在蟹道樂之類的地方,這道料理至少也是六千元以上吧。

太宰治往身後摸索著自己的錢包,卻是摸了個空。

“嗯?我的錢包呢?”他摸完了褲子口袋,又把大衣脫下來回折騰著,那黑色的錢夾卻像消失了一樣,怎麽也尋不見。

該不會是在跳河的時候丟了吧……

正當他思考著在這裏刷多久盤子才能還清餐費的時候,身後的門鈴聲忽然又響了起來。

“國木田君,你帶錢了嗎?”發現冤大頭的太宰治像狐貍一樣笑道。

“……”

一路因為擔心而尋來的國木田獨步,覺得此刻的自己簡直是蠢到家了。

然後,在回去的路上。

“國木田君,走慢一點嘛,我剛剛吃了螃蟹,現在正撐得慌呢。”仿佛是要故意強調一樣,特意在螃蟹這兩個字上停頓了了一下。

“等等,國木田君,我覺得那邊的歪脖子樹好像在對我發起邀請啊。”

“國木田君……”

“閉嘴啊!是不是想被我一槍崩掉啊!”

“哎?國木田君願意動手嗎?那可要麻煩你了啊!”

太宰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這句話有哪裏值得不好意思的地方嗎?

“國木田君怎麽不說話了?”

太宰治在後面慢悠悠地走著,今晚的月色,很不錯呢。

也正因為有這些事物的存在,所以盡管他對這個世界滿懷恐懼,但卻怎麽都沒辦法徹底死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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