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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影和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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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影和趙聲

蔣桐偉見過趙聲,那是一年前的事兒了。

棗縣新開了一家電影院,蔣桐偉和女朋友看完秦若影主演的電影,碰上了同樣走出放映廳的趙聲。

趙聲在南方呆了幾年,前兩年才回到棗縣,開了一家小飯館。

只匆匆交談幾句,至於秦若影,趙聲沒提起,蔣桐偉也沒問。

趙聲在棗縣,秦若影在熒幕裏。

很多事情顯而易見,就不必多問。

*

秦若影住的酒店在北隱市,地處偏僻,遠離人煙,安保布控更安全,參觀完學校敲定了捐款他們就回到酒店,秦若影當時也並沒追問蔣桐偉什麽。

深夜她睡不著,打開床頭燈,點了一支煙,灰白的煙霧在橙黃暖光中彌散上升,像捉不住的幽魂。

她靠著床頭,打開地圖應用,在搜索欄按了幾個字,按下搜索鍵的時候,手在顫抖。

【福滿樓 棗縣幸福街建設東路7號】

和其他小館子一樣,沒有VR地圖,沒有門牌照片,沒有特色菜品推薦,只有一個地址。

無從窺探,想知道究竟,只能親自去找尋。

淩晨三點,秦若影熄滅最後一支煙,開車重回棗縣。

夜深霧濃。

車停在一個老舊小區路口,對面是門鎖緊閉的福滿樓,卷簾門斑駁生銹,門牌是很普通的棕底白字,如果不是刻意找尋,根本不會註意路邊有個飯館。

她等到五六點鐘,天還完全黑著,路上除了清潔工人,就只有高中的學生。

街邊掃地的聲音沙沙作響,路口一輛破舊的五菱汽車燈光閃爍,停在福滿樓門口,與秦若影的車只隔一條馬路。

秦若影握緊方向盤,從窗口看出去。

趙聲從車上下來,敞穿一件黑色夾克,身形依舊挺拔,後背更健壯寬闊,短發更清爽利落。

他掏出一把鑰匙,熟練地旋轉幾圈,又半蹲下身,毫不費力地將卷簾門擡起,稍微擡高手臂,把卷簾門頂回門頭,動作幹練嫻熟。

他推開飯店的門,又消失在秦若影視線裏。

飯店內明晃晃的白熾燈在一瞬間亮起,成為今日這條街第一個開張的店面。

秦若影打開車門的手猶豫了片刻,趙聲又從裏面走出來,她慌忙把手縮回去。

趙聲已經脫掉外套,穿著一件廉價硬挺的黑襯衫,他卷起袖口,露出有力的手臂,打開後備箱,提著裝肉的塑料袋和放滿新鮮蔬菜的塑料筐,在飯店內外來回搬運。

秦若影遠遠看著,卻不敢下車,像一個卑劣的偷窺者。

她不知道如何面對趙聲,她走過無數紅毯,經歷過無數大場面,追光燈讓她厭倦,但想到要與趙聲對視,她莫名覺得緊張。

早上七點,附近的居民陸續進入飯館,飯館門臉不大,玻璃上張貼紅字,寫著餃子,家常菜,後又補了[早餐]兩個字。

秦若影在車裏偷窺,汪屹連續給她打了幾個電話,她把手機靜音扔在副駕駛。

十點來鐘,秦若影才按耐住顫動不已的心臟走下車,那條並不寬闊的馬路,她好像走了很久。

她走進飯館隨便找了個位置,坐在門口玩手機的女人五十來歲,眉眼和趙聲很像,秦若影見過她年輕時的照片。

秦若影摘下墨鏡,兩人對視一眼,李珂眉頭微微一皺,帶著些疑惑。

違和。

秦若影和這裏的一切都違和。

另一個年輕服務員走到她身邊,外地口音,吳儂軟語,問她要吃些什麽。

“牛肉餃子。”秦若影說。

“牛肉白菜,還是牛肉蘿蔔?”

“什麽都不要,純肉餃子。”

服務員楞怔,轉頭進了廚房,撩起門簾又回頭看了一眼。

李珂坐在秦若影對面仔細端詳,拿出手機,屏幕對著她,上面是秦若影新劇的宣傳照。

“你是明星嗎?”李珂面色漸紅,語氣有些激動。

“趙聲沒跟您提起過我”秦若影捏著墨鏡擺弄,掩飾慌張的心跳。

李珂則更震驚,“你認識趙聲?”

秦若影扯唇一笑,眉眼明艷動人:“我和他,不止認識…”

話沒說完,廚房裏的男人幾步邁過來,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從椅子上提起來,生硬拽出飯館。

炙熱的溫度順著手腕的血管流入狂顫的心臟,秦若影打了個哆嗦。

趙聲直接把秦若影拽上那輛五菱車,“砰”的一聲關上車門,他一言不發,打開主駕駛車門,發動車子。

車在棗縣漫無目的行駛,封閉的空間裏流竄著她熟悉的趙聲的氣息,秦若影穿著單薄,卻渾身滾燙。

她把拇指收回手掌,食指摩挲著那塊小傷疤。

趙聲下頜緊繃,唇角向下抿著,直視前方,耳邊帶著助聽器。

車開得很慢。

秦若影看著他俊朗的側臉,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上下唇粘在一起,艱難扯開。

“心夠狠的。”

話說出來她才發現每個字都在委屈地顫抖。

趙聲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手背的青色血管突起,喉結滑動了一下,卻一直保持沈默。

“能聽到嗎?”

秦若影伸出手指,想碰碰他的耳朵,他卻偏頭躲開,方向盤也向左打了一下。

秦若影收回手,抿了抿唇,“如果你能聽到,我想給你講講這些年我的經歷,雖然我知道你已經在網上都看過了。”

“你走之後第一年,那部電影參加了國際電影節,我莫名其妙拿了獎,有了些知名度,也不再為片約發愁。”

“你走之後第二年,我又拍了一部電影,順利在國內上線,拿了國內的影後獎項,我買下我們住的那個公寓,一百萬。”

“你走之後第三年,黎軍找到我,”她的視線停留在趙聲的左手,聲音開始哽咽,“無非就是要錢,當時我已經在圈裏站住了腳,不用怕他,但他給了我一截手指。”

趙聲握著方向盤的左手動了動,似乎想要藏起殘缺的小拇指。

“你走之後第四年,黎軍死了,紙終究是包不住火,我的家庭和身世在大眾面前一覽無餘,但好在他已經死了,話語權掌握在我手裏,只是一點小風浪。”

趙聲緊咬牙根,當時關於秦若影的熱搜沒有一條是正向的,所有人都在嘲諷秦若影的出身和家境,和之前汪屹為她打造的人設不符,換另一個人都是要自覺滾出娛樂圈的程度,她挺過來了。

“你走之後第五年,我演了一部電視劇,參加了一個綜藝,電視劇和綜藝都火了,扳回了口碑,之後又因為參加綜藝的嘉賓吸.毒,導致綜藝下架。”

她說得很輕松,“一年白幹。”

“你走之後第六年,我開始接很多廣告,大街小巷都是我的海報,不管你走到哪個角落,都能看得到我,我不相信你能忘了我。”

開車經過環島,趙聲擡起眼皮,目光望向拐角大樓的巨幅海報,手表品牌,畫報中的秦若影手指纖細凈白。

“今年是第七年,我和以前的公司解約,要成立自己的工作室。”

她不是一帆風順,也在風雨飄搖中直上青雲。

現在她已經不記得這些事的具體年份,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開始習慣用趙聲離開的年頭計數。

“你走了七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無數支煙,無數次想念。

她的孤獨,無人可言。

她伸出手輕碰趙聲緊握檔把的手,一腳急剎,他們兩人都被慣性硬推著向前,眼前是醒目的紅燈。

車停在越過線的地方。

等待紅燈的那幾十秒,趙聲偏過頭,與她四目相對,時間仿佛過了一萬年。

她的目光自上而下,調動腦海中所有關於趙聲的影像,再對比、更新。

他並不是多年未變,頸側的紋路證明歲月也沒饒過他,臉上的輪廓是屬於男人的成熟硬朗,眼底的疲態是生活的贈品。

但他望向她的眼神,從沒變過。

不需要說什麽,她從趙聲的眼神中就知道,他並沒有忘了她,也日日夜夜的想她。

各種覆雜的情緒在他眼中,秦若影都能看得懂。

她向前湊了湊身,手捧著他的臉,紅唇輕輕貼在他下頜的舊疤,像一只小鳥在安全的棲息地啄米。

他一直用的香皂味貼近秦若影的鼻尖,熟悉的氣味勾起她沈睡已久的愛和欲,她的心和小腹一起酸脹。

早就幹癟枯萎的心落入深海眼眸,終於重新浸潤,血肉瘋長。

趙聲喉結輕滾,手卻推開了她。

[你住哪裏,我送你。]

秦若影的嘴唇貼在他耳邊,呼吸掠過耳垂,似是引誘:“你住哪裏,帶我去你的住處。”

趙聲眼中泛起晦澀不明的情緒,理智和本能在腦海中瘋狂碰撞。

綠燈閃爍,車速比之前更快。

車停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趙聲下車,秦若影就跟在他身後,進入一道敞開的舊樓道門,他的腳步停在四樓東戶,門上的對聯早就掉下去,只剩下門頂的橫幅和淩亂堆疊的膠印。

掏出鑰匙打開門,一腳踏進去,秦若影就拽住他的衣角,像當初她緊緊拽著他的衣角讓他帶自己走。

趙聲像當初一樣轉過身,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彼時她臉頰布滿淚痕,哭得像個花貓,現在她是光華萬丈的女明星。

秦若影扯住他的夾克把自己包裹進去,用力抱住他的腰,感受他有力的心跳和勃發的欲念。

“你也想我,是嗎?”

她的臉貼在趙聲胸膛,問他跳動的心臟,手像藤蔓一樣蜿蜒向下。

趙聲不用說話,她已經知道答案,仰起頭,順著頸窩親吻,直到喉結。

輕柔的氣息順著咽喉的皮膚鉆進五臟六腑,他抿著唇,呼吸變得沈重。

雙手按住她單薄的雙肩,肩臂肌肉繃得很緊,好像要把她揉進懷裏,溶於血肉,永不分離。

他低頭看著那張朝思暮想的臉,她閃著淚光的倔強眼眸,曾經他最愛的一雙眼睛,長久以來每每想起就深深折磨。

他想毫不猶豫貼上她嫣紅的嘴唇,讓她明白這些年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她,從來沒有忘記過愛與痛並存的感受。

唇與唇將要碰在一起,她能聽到趙聲強烈的心跳聲,也聽到趙聲身後幼稚的童聲。

“爸爸,你在幹什麽?”

緊握她肩膀的雙手將她推開,她整個人摜在鐵門上,痛感從後背迅速蔓延到心臟。

兩三歲的小女孩赤腳站在地上,穿著小背心,懷抱毛絨玩具,紮著沖天小辮,眨著清澈的大眼睛,疑惑仰視趙聲和秦若影。

趙聲俯身撈起小女孩,讓她穩穩坐在自己手臂上。

小女孩臉頰紅彤彤,兩鬢的碎發濕噠噠,胖乎乎的小掌在自己額頭按了按,又去按趙聲的額頭。

“爸爸,我好像病了,媽媽和老師請假,讓我家裏睡,但我還是不舒服。”

趙聲看了秦若影一眼,抱著孩子進了臥室。

秦若影站在空蕩蕩的客廳,像一個失去操縱的木偶,木然望著緊閉的臥室房門。

房門內能聽到說話聲,但她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她按了按眼窩,揉回眼淚,才開始仔細看這個舊房子,和他以前在棗縣的房子結構差不多,陽臺上沒放啤酒瓶,但放著趙聲的紅塔山香煙,她拿出一支煙顫抖著手點燃,用力吞下煙霧,撫平激蕩的心緒。

站在陽臺,煙抽了一半,趙聲從臥室走出來,從她唇間抽出香煙,又把窗戶打開。

煙蒂沾上她水紅色的口紅,他垂著眼睫,把煙咬在嘴裏。

剩下那截煙抽完,他揉滅火星,向秦若影手語:[孩子發燒了,得去醫院。]

秦若影說:“趙聲,你為什麽不肯跟我說話?為什麽你現在會說話卻不和我說話?”

趙聲不語,面色有些急迫,像是在兩邊很難平衡。

[我要帶孩子去醫院,你能自己回去嗎?]

秦若影怔怔看了他片刻,用手語答他:[我陪你一起去。]

這麽多年,她都沒有忘記手語,即使她已經七年沒有打過那些手勢。

趙聲什麽都沒說,再從臥室抱著孩子出來,小姑娘已經穿好衣服,小棉衣上畫著愛莎公主,手裏還抱著那個毛絨玩具,兩三歲的孩子,五五分的身材,可愛得很。

不知他是怎麽向孩子解釋,再出來的時候孩子已經不再迷茫,反倒喜歡上了眼前這個漂亮的女人。

“姐姐抱,爸爸開車。”

秦若影手足無措地端出兩條胳膊,向趙聲要孩子,懷裏的孩子伸著小手臂向秦若影的方向傾身,趙聲遲疑片刻,孩子才從趙聲手裏穩穩傳到秦若影懷裏。

車上沒有嬰兒座椅,秦若影只得一路抱著她,路上趙聲向秦若影手語:[戴上墨鏡和口罩。]

秦若影才忽的想起,她和一個男人抱著小孩去醫院,任誰拍到,媒體都有的編排。

懷裏的小姑娘臉紅撲撲,和那個吳儂軟語的服務員長得一模一樣,轉著小葡萄眼,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給秦若影翻譯:“爸爸說'給我戴上口罩'。”

小孩不認識[墨鏡]的手語,這個東西在他們的生活中並不常用,她倒是對口罩很熟悉。

趙聲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新的兒童口罩遞給她,她給小孩戴了好幾次才掛在她的小耳朵上。

她自己也全副武裝,趙聲的車上有一頂他的鴨舌帽,她也戴在頭上。

小女孩對著黑墨鏡左看右看,最後發出一聲感嘆:“好酷!”

秦若影終於笑了笑。

趙聲就近找了家社區醫院,那裏人少,秦若影陪著,人們都認為這是一對年輕夫妻帶著孩子。

趙聲去交錢,她抱著孩子等在采血室,趙聲去藥房領藥,她抱著孩子坐在冷板凳上等他回來。

她和趙聲有過機會可以過這樣平淡的生活,但她當時在追逐別的機會。

如今抱著趙聲和別人的孩子,她才開始後悔。

“你爸爸經常和你說話嗎?”秦若影問懷裏的小姑娘。

小姑娘正捧著秦若影的發尾聞香味,發著燒也並不少言寡語。

“嗯!但是爸爸害羞,怕人笑話,我不笑話他,因為我也說不會。”

秦若影沒有糾正她的語序,反而陷入沈默。

*

十二點,他開車回到飯館那條的小巷。

[到飯點了,我不能送你了。]趙聲把車還停在原處。

小孩吃了藥,已經在她懷裏睡著了。

[孩子怎麽辦?]

[她媽會帶她回家。]

[什麽時候結的婚?]秦若影忽然發現自己沒有質問的立場。

她聲音低低的,“我只是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趙聲沒有回答問題,面對秦若影,他開不了口,目光流轉間,他點了點頭。

[我過得挺好。]

還想說些什麽,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追憶過去沒意義,展望未來來不及。

秦若影把懷裏的孩子還給趙聲,就下了車,穿過馬路,她回頭看了一眼,趙聲正抱著孩子站在路邊,也望著她。

她幡然醒悟,趙聲想要的原來就是這種生活。

只是他們現在不止相隔一條馬路,而是七年光陰歲月。

趙聲伸出手,拇指向前彎了兩下,[謝謝]

秦若影想起十八歲的趙聲站在教學樓臺階上,披著光的少年對她打出的第一句手語。

[謝謝。]

光影錯落間,她的少年與她肩並肩站在一起很多年。

趙聲抱著孩子,轉身回到自己的世界。

*

秦若影失魂落魄打開車門,汪屹正坐在主駕駛,手中捏著她的手機反覆揣摩。

他目睹了街邊發生的一切,返回酒店的路上,汪屹始終保持沈默,只是下車前,他聲音幹澀問出一句:“死心了嗎?”

秦若影解開安全帶,忽然想到之前汪屹問她的問題。

失去蹤跡和眼見他愛別人,哪種更慘一點。

於秦若影而言,是同樣重量的痛。

晚上十點,汪屹和肖筱都在秦若影房間,汪屹對她說:“明天該回京市了,後天是你生日,下午安排了生日會,得提前回去準備。”

秦若影彈去半截煙灰,沈默著點頭。

汪屹出去打電話讓助理訂票,肖筱握住秦若影的手問道:“你沒事吧,回來之後就沒說過幾句話,見到趙聲了?”

“嗯,他挺好的,有孩子了。”秦若影臉色發白,目光停滯在窗外的深黑夜色,淒然一笑。

他們本來也該有個孩子的。

她不知道該為他高興,還是為自己悲傷。

響起的電話鈴聲打斷了肖筱安慰的話語,陌生來電打的是秦若影多年未換的私人號碼。

秦若影接起電話,忽然發現自己嗓音沙啞。

“餵。”

電話那頭是溫柔的吳儂軟語,語氣中透著一絲緊張。

“是秦若影嗎?我是趙聲的...愛人。”

愛人這個詞,讓秦若影足足沈默了半分鐘,對面沒詢問她有沒有聽清,也沒掛斷電話。

秦若影仰頭靠在沙發,失神望著煙霧朦朧的虛空,“有什麽事?”

“謝謝你今天帶我女兒看病。”

“退燒了?”

“嗯,聲哥已經哄睡了。”她的話讓秦若影的心泛起酸意。

“你為什麽有我的電話?”秦若影語氣淡漠。

“我從聲哥手機裏抄下來的,其實一直不知道是誰,現在知道了。”

這個南方姑娘有點心計,且很有耐心。

如果不是秦若影突然出現,大概這個電話,她一輩子都不會撥出去。

“你打電話來,是為了謝我,還是想知道我和趙聲今天幹了什麽?”

秦若影故意把重音放在“幹”這個字,充滿挑釁意味。

那邊的聲音停了幾秒,又像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壯著膽子說:“我想我們應該談談。”

“嗯,可以,我在北隱市外環路的花園酒店,你想和我談,明天來找我。”

電話掛斷,汪屹正巧進來,秦若影又點燃一支煙,和汪屹說:“明天不回去,我要見個人,定後天早上的機票吧。”

汪屹困惑地看看她,又看看肖筱。

肖筱怕刺激到秦若影,小聲對汪屹說:“趙聲的...孩子她媽,打電話來,說要和她談談。”

汪屹握著手機拤腰,深吸口氣,從牙縫裏擠出一句:“秦若影,你有病!”

汪屹摔門而出,聲響很大。

看著晦澀不明的陰雲天氣,秦若影抽完了煙盒裏最後一支煙。

她也覺得自己有病,非要了解他這些年的經歷,非要聽過他們的愛情,才能說服自己死心。

*

翌日,她在酒店又見到趙聲的“愛人”,女人沒穿飯館那一身樸素衣服,而是換了一條單薄鮮艷的裙子,畫了淡妝。

十冬臘月,不容易。

秦若影熬過夜的素顏、隨意套上的睡衣都顯得有些不尊重對方,但她看到秦若影的臉,還是默默低了低頭。

酒店套間,秦若影剛在會客室的真皮沙發落坐,汪屹和肖筱就一左一右並排坐在秦若影兩邊,像是提前商量好要護著她的。

一個有丈夫的女人主動找上門,總歸不是什麽好事。

比起嚴正以待的所有人,秦若影從容又懶怠。

女人似乎沒有想到會有這麽多人,進來酒店時還被保鏢掃了全身,此時她坐在會客廳的單人沙發,明顯有些局促。

她定了定心神,在秦若影眼前脫掉身上的薄外套,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煙疤觸目驚心,最嚴重的是左右兩條縫針傷,醜陋的傷疤從手肘處縱向延伸,像兩條巨大的蜈蚣鉆進裙子袖口。

“我叫蘇穎,我和聲哥是三年前認識的。”

那時候趙聲賣掉棗縣的房子,接李珂出獄,去南方的飯店工作了兩年,手頭的錢夠租下一個小門臉自己開飯館。

蘇穎是旁邊汽車修理廠老板的妻子,二十多歲的妻子,將近四十的二婚男人,典型的老夫少妻組合。

“剛結婚的時候他對我很好,可是...”

結婚幾年,她都沒有孩子,男人開始不耐煩,在外面找別的女人,被她發現後爭吵了幾次,男人就暴露本性和她動手。

事後用一個名牌包賠罪,幾句甜言蜜語,就安撫了她。

“我以為只要我懷孕,他就不會再打我了。”

於是她找醫院,試管做了幾次,花了很多錢,每次傷了身體卻又失望而歸。

他剛開始在家裏打,是她的容忍讓他越來越猖狂,在修理廠也打她,把黑黢黢的機油抹在她的身上,煙頭燙在她的胳膊上,不順心的時候抄起扳手打她。

“他身邊的學徒,沒人攔過,他們說‘給我花了這麽多錢,我卻下不出一個蛋,都是活該。’”

只有趙聲阻攔過,和他們打了一架,趙聲打起架來很厲害,不要命的瘋,但修理廠人多,他也受了傷,進了警察局,也和他們結下梁子。

飯店隔三差五有人找茬,開不下去了,房租沒到期就換了個地方。

“聲哥勸過我離婚,但我沒聽他的,後來我真的懷了孕,以為日子真的會好起來。”

趙聲保護過她,那個弱精癥的男人由此懷疑她和趙聲有見不得人的關系,懷孕時他也總是拽著她的頭發,問她和趙聲是不是睡過,孩子到底是誰的。

“後來孩子出生,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帶。在家裏哄著孩子,他喝了酒,拿著菜刀就向我們走過來了,把孩子摔在一邊,”蘇穎指著自己的兩道傷疤,聲音顫抖著,“他說要剌開我的肉看看我是什麽賤骨頭。”

她的鮮血順著指尖不斷往下流,她裹著孩子的包被從家裏逃了出來,她舉目無親不知道該找誰,只能找到趙聲。

蘇穎穿著睡衣找到趙聲新開的飯館,孩子的包被上都浸滿了血。

趙聲帶她去醫院處理傷口,並且報了警。

離婚之後,她就在趙聲的餐館當服務員。

她害怕那男人再找上門,她知道只有趙聲能保護她,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趙聲沒趕她走,李珂知道她的遭遇,也默認讓她待在餐館打工,住在他們租的房子。

直到那男人又找到趙聲新開的餐館,幾個地痞流氓在餐館胡亂打砸。

他們走後,蘇穎看著趙聲默默撿拾餐館破碎的盤碗,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但她太害怕了,她不敢離開趙聲一走了之,她只能依靠趙聲。

李珂打掃完殘渣碎片,對趙聲說:“落葉歸根,我想回去了。”

蘇穎知道他們要走,心慌得不行,晚上哄孩子睡著,她穿著睡衣推開趙聲的臥室門,鉆進他懷裏。

趙聲在睡夢中抱緊她又猛地推開她,她從床上掉下去,趙聲把燈打開。

她對手語懂得不多,趙聲打字給她看:[如果你想和我們走,不用這樣。]

那個夜晚,她臊著一張臉從趙聲臥室離開。

也是那個晚上,她發現她真的愛上了趙聲。

趙聲抱緊她的短暫時刻,她只覺得安全。

“秦小姐,你沒有經歷過我的生活,不會懂的。”

秦若影低頭笑了笑,那笑容要多苦澀有多苦澀。

蘇穎帶著孩子和他們回到棗縣,開了這家店,是兩年前的事情。

為了趙聲能從心裏疼她的孩子,她改了孩子的名字,用了趙聲的姓。

“趙新,新的地方,新的生活。”

但她後來發現根本不用這樣做,趙聲喜歡她的孩子,像是自己的女兒一樣。

他們掙了些錢,給趙聲買了助聽器,孩子也到了咿呀學語的年紀,趙聲為了能和孩子交流,去訓練說話,和趙新同步成長。

可蘇穎不懂趙聲,他喜歡她的孩子,卻不是愛屋及烏,他只是想讓孩子在一個沒有暴力的環境中成長。

她慢慢了解趙聲,發現趙聲喜歡看電影,也發現他看的電影只有一個女主角。

她以為趙聲是那種狂熱的追星族,直到在趙聲的舊手機裏看到那個唯一的聯系人——影。

蘇穎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覺,向李珂打聽趙聲以前的經歷,李珂表示她不清楚,問過但趙聲不說。

她存下那個電話,但始終沒有勇氣探尋趙聲過去的事情。

他們就這樣不清不楚生活在一起,李珂也多次暗示過趙聲,該結婚了。

在同一個屋檐下,蘇穎總是覺得趙聲離她很遠。

她教給孩子叫趙聲爸爸,趙新叫爸爸的那天,她看到趙聲眼裏有淚光。

孩子要上幼兒園,她不是本地人,她告訴趙聲孩子上不了幼兒園,得有一個本地的爸爸。

[我想和你結婚。]蘇穎已經學會了手語。

那晚,趙聲在陽臺抽了一夜的煙。

早上蘇穎起床,看到趙聲的身份證和戶口本就放在茶幾上,他們領證結婚,全為了孩子。

結婚那天,家裏鋪了紅色的床單,趙聲最後還是沒和她睡在一起。

沒人知道趙聲在抗拒什麽,連趙聲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是,還沒放下。

直到秦若影突然造訪,把趙聲穩定的情緒攪成猛烈的海嘯。

他拉著秦若影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回來時頸側還有沒擦掉的口紅印記,蘇穎徹底慌了。

所以她鼓起勇氣來了,就算知道自己沒有一絲一毫勝算。

她只知道如果趙聲扔下她,她就什麽都沒有了。

“你和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同情你?”秦若影看著面前的女人。

“是,我想請你可憐我,我真的很愛他,你看你什麽都有,可我、我們只有聲哥。”

蘇穎哽咽著,從沙發上滑下來,還沒有跪在地上,就被汪屹扶起來重新按在沙發上。

蘇穎抱著布滿傷疤的手臂,縮成羸弱的一團,嗓音也染上哭腔,“我沒有別的辦法,我是求你,我只是想求求你。”

秦若影低垂著眼眸,不停摩挲拇指的傷痕。

“你口口聲聲說你愛趙聲,你也知道他愛我,但你不願意放手,這就是你的愛嗎?”秦若影問。

“愛就是自私的!”

秦若影眼圈泛紅,冷聲道:“那你憑什麽要求我無私?”

蘇穎啞口無言。

秦若影心裏很亂,她太了解趙聲,趙聲就是一個覺得自己對身邊所有人都有責任的人。

所以她才在他深邃的眼瞳中讀出了糾結的情緒,當時他正在愛與責任之間掙紮。

她對蘇穎說:“我明天一早的飛機,如果你真的愛趙聲,把這個消息告訴趙聲,讓他自己選。”

蘇穎緊咬著唇,起身離開,走到門口,她回過頭對秦若影說:“我不會告訴他的。”

那個夜晚,西北小城有多少人徹夜未眠,不知道。

*

第二天清晨,北隱市機場。

秦若影穿一件針織白裙,一雙簡約的帆布鞋,戴著從趙聲車上拿的鴨舌帽,透過航站樓的玻璃,目光始終望著下面的停車場,像一個等待熱戀情人的小姑娘。

登機時間開始倒數,停車場入口駛入一輛破舊的五菱車。

趙聲從車上下來,秦若影一直遠望他行動的軌跡,看他離自己越來越近,她的唇角漾起甜蜜的笑容。

那是記憶中的少年穿過歲月的罅隙,趕來見她最後一面。

他向她走來,每一步都能讓她回念起過往的歲月。

[楊老師說你是八班第一,想比一下嗎?找找差距。]

[你看到我跑第一了嗎?]

[臺燈送你,再窮不能坑朋友。]

[生日快樂,十八歲的你。]

[喜歡一個人,應該盼著她好。]

[拿著文曲星的筆,加油。]

[我不會讓你坐牢。]

她也記得她說過,

“趙聲,如果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太陽每天都會照常升起。

她和他,卻總有一天要各奔東西。

北隱市機場不大,趙聲走進航站樓,不肖多時就尋見她,她就站在不遠處,一直等他。

還沒有走近,兩個人眼裏就都噙著熱淚,倔強的眼淚又都不肯往下掉。

秦若影摘下鴨舌帽,讓他看清楚她。

她知道就算有一天她容顏老去,再沒有一個觀眾認識她、記得她。

但趙聲會記得。

她笑著說:“我知道你是來跟我道別的。”

趙聲也對她笑了笑,眸色又黯淡下去。

她明白,趙聲現在是一個孩子的爸爸。

他們都明白,趙聲不會拋下孩子,讓那個小女孩成為下一個孤苦伶仃的秦若影。

“你女兒很可愛,你一定是個好爸爸。”秦若影的眼淚打轉。

趙聲點頭,抿著唇不開口。

“只是沒有吃到你包的餃子,覺得遺憾,但人生嘛,總有遺憾。”她一直在笑。

秦若影已經用盡全力,她以為自己能扛過離別的場面,她想讓趙聲只看到她的笑容,聲音卻忽然變調顫抖。

“我以後不回來了,你真的不想和我說些什麽嗎?祝我幸福,祝我成功。隨便說點什麽吧,趙聲。”

趙聲指了指胸口的位置,[心裏說過了。]

無數次,心裏說過,希望所有苦難就此過去,希望你能得到所有榮光與矚目,希望你真的幸福。

如果你能光芒萬丈,我願意做個普通觀眾。

航站樓裏響起催促登機的聲音。

她伸出手,做出他第一次送她回家的動作。

[走了。]

轉過身,她的眼淚就流了滿臉,秦若影深吸一口氣,擡起沈重的腳步,繼續向前走。

“秦若影,”背後響起一個聲音,是趙聲叫她的名字。

“生日快樂。”他的聲音也在顫抖,似乎是怕說不好。

其實他已經說的很好了,尤其是她的名字,他聽了很多遍,練了很多遍,在他們最相愛的那幾年。

她不敢回頭看,揚起手揮了揮他的鴨舌帽,又戴在自己頭上壓低,她一直往前走,留下一個灑脫的背影。

那些往事。

也都留給失語的歲月。

*

飛機落地京市,汪屹載她去換生日會禮服。

“以後打算怎麽辦?”汪屹問她。

她從包裏掏出煙盒,汪屹自然又熟練地找出一個打火機遞給她。

“戒煙,解約。”她把隨身陪伴多年的煙盒與打火機都放下。

下午的生日活動結束,朋友們晚上還要給她開私人派對。

大家都起哄,開汪屹的玩笑,問他今年的求婚鉆戒是哪個牌子,雖然註定會被拒絕,但流程還是要走一下的吧。

秦若影穿一套亮片紅裙,戴著鑲鉆的皇冠生日帽,整個人熠熠生輝。

汪屹神秘一笑,從旁邊的侍應生手裏接過一個很大的黑絲絨方盒,他走到秦若影面前,單膝跪地,打開盒子,裏面是一雙水晶鞋。

在會場璀璨燈光的照射下,水晶鞋的每一個切面都閃耀著極光般的色彩。

人們的目光都被這雙水晶鞋吸引,發出一聲聲驚嘆。

“以後的路要自己走了,怕不怕?”他眉宇含笑,溫柔地問。

秦若影接過絲絨禮盒,微笑回視,“放心,不怕。”

“我幫你穿上。”汪屹難得正經嚴肅。

如果是以前,秦若影絕不會同意,不讓他做灰姑娘和王子的美夢。

但這一次,她默許了。

汪屹的手微微顫抖,似乎在完成某種莊重的儀式。

眾目睽睽之下,他為秦若影穿上屬於她的水晶鞋,怔怔看了很久,擡頭仰視她,“以後,穩穩當當。”

他難得說出如此樸素的祝福,秦若影笑了,朋友們也跟著笑了。

誰都沒看到秦若影眼角悄悄墜落的一顆眼淚。

“謝謝你。”

縱然千言萬語道不盡汪屹為她所做的一切,縱然這句感謝講出來如此單薄、蒼白。

但除了謝謝他,她說不出別的。

汪屹站起身,轉瞬又恢覆成紈絝子弟的面貌,“剛才誰起哄笑得最大聲?拼酒時候可別哭啊。”

朋友們挨個過來敬她酒,對她噓寒問暖,也祝她前程似錦。

很快她就在聲色犬馬之中迷失,穿著昂貴的水晶鞋醉倒在沙發角落,眼前酒色生香翻轉顛倒。

有人走過來想把她拉起,無限延續這場盛大的、屬於她的派對,也有人替她擋下醉酒者的不依不饒,為她蓋上一條毛毯。

輝煌的燈光照得眼睛酸脹,緩緩閉上疲倦的雙眼,眼前逐漸暗下來,周圍鼎沸人聲也趨於平靜。

黑暗中亮起一束微茫的白光,少年手裏舉著臺燈,光芒輕灑在她頭頂,她仿佛披上聖潔的頭紗。

兩張年輕又倔強的臉彼此深望,八音盒的尾聲隨風悠揚。

那是她夢中的婚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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