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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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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聲

車內幽暗沈靜,只有車頂的星空閃爍流動。

秦若影熄滅手機屏幕,兩人對視沈默。

良久,秦若影開口:“如果這是你下一次泡妞的話術,我只能說,還不錯。”

汪屹朗聲笑道:“是吧,我也這麽覺得。”

又是一路沈默。

汪屹送秦若影到小區門口,趙聲沒有回覆信息,也沒有出來接她。

汪屹不放心,車子開進去,七拐八拐艱難行進,直到樓下。看著她下了車,走進破舊樓道,看著七樓那扇小窗亮起燈光,才讓張夯把車開走。

*

趙聲在陽臺站著,手指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香煙,目送樓下開走的豪車。

他沒戴助聽器,家裏的燈被秦若影按亮,他才回過頭。

秦若影脫掉高跟鞋換上拖鞋,像臨近十二點的仙蒂瑞拉。

她以為趙聲也忘記了她的生日,但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盤涼透的餃子。

[吃過了?]趙聲把煙掐滅問她。

秦若影順了順裙擺,盤腿坐在地毯上,[還可以再吃。]

端起碗,她一口氣夾了幾個涼餃子,趙聲就站在不遠處安靜地看著她。

酒氣上頭,胃裏翻滾,她硬著頭皮一個個吃,吃到那個純肉餃子時她終於忍不住,跑到衛生間吐了。

吐盡胃裏所有東西,她才站起來,用黑皮筋紮起頭發又漱口。

從衛生間出來,茶幾空空蕩蕩,盤碗全無,一盤餃子被倒進垃圾桶裏。

趙聲在廚房洗盤子,水池旁放著一杯蜂蜜水。

秦若影端起蜂蜜水喝下,從身後摟住趙聲的腰,臉貼在他的後背,端莊的裙擺磨蹭他的舊牛仔褲。

趙聲眉眼冷色未褪,甩了甩手上的泡沫,垂下頭,看著滿池子汙水從下水道緩緩下旋。

一雙白凈纖細的手順著趙聲的腰腹向下,手指勾住牛仔褲的拉鏈解開,趙聲捉住秦若影的手,輕輕甩開,轉身擦幹手上殘留的洗潔精。

他知道秦若影這麽做是出於愧疚,但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她對他愧疚。

他需要她愛他,像他愛她那種程度的愛。

顯然,她現在更愛她自己的事業。

他只是早就意識到她想要的生活和自己想要的生活,根本就是兩種生活。

她要卯足勁兒,要一鳴驚人,要當女明星。

他是一個聽不到說不出的廚子。

他們遲早天上地下,雲泥有別。

可他明明記得,當初他們是同一種人,是在家庭漩渦中猛力掙紮的同路人。

什麽時候開始各自走向岔路,他不記得了。

他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褲兜,中指蜷起摩挲粗糲的牛仔布料,他的褲兜裏有一枚求婚戒指,是他下午請假去買的。

秦若影站在他面前,托著他垂下的頭,讓他仰頭看著自己,她聽到趙聲短暫地嘆氣。

她的手在趙聲臉上撫摸,撫過他平直的唇角和眼下的細紋。

好像很久沒有好好看過趙聲,他如今面容剛毅,身形強健,依然穿著肩頭破洞的黑T恤,完全看不出曾經白面書生的樣子,只有深邃的眼窩依然憂郁。

她在趙聲的眉心印下一吻,趙聲卻始終沒有回應。

[我忘了生日,對不起。今天見了一個人,也許有希望能讓電影通過審核。]

[你覺得我們在小城市開個夫妻店,有個家,平平穩穩生活,這樣不好嗎?]趙聲很平靜地問她。

她又皺起眉,不知道何謂平穩生活。

她從小寄人籬下,沒有人對她好、關心過她,她對“家”的概念很淺薄,也遠遠沒有渴望成功的程度深。

而趙聲是體會過家庭溫暖的,即便是在暴力的環境下生長,他的媽媽也盡力給過他照顧和關愛,母親入獄以後那種溫暖也隨之消失,他得到過,也失去過,他想要的只不過是重新得到那份平淡如水的溫暖。

他們不一樣。

秦若影眼睛微擡,野心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來,手從趙聲臉畔挪開,認真道:“不好。”

她已經付出了太多代價,只為求一個結果。

她要的,一定要得到。

趙聲雙手垂下,指尖掃過口袋中藏匿的圓形指環,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點了點頭。

[睡覺吧。]

他無話可說。

*

幾周後,汪屹帶回好消息,電影通過了終審。

趙景柯疏通關系,高琳也有所妥協。

正式定檔後,秦若影越來越忙。

第一場媒體試映會,汪屹給她幾張邀請函。

除了趙聲,她沒有想邀請的人。

她帶著邀請函回家,歡心雀躍做了一桌子好飯菜,趙聲那天也回來的很早,她把邀請函放在茶幾,告訴趙聲他可以邀請玉樓的同事朋友去。

[恭喜你。]趙聲也對她笑。

[我以後接戲也會漲價,我會大把大把賺錢,我們以後把這個公寓買下來,或者搬進更大的房子。你放心吧,我們一定能在京市安家落戶。]

仿佛一切都好起來了,趙聲也為她高興,再沒提過要去小城市,等她成名,就有能力讓趙聲在大城市也過得好。

去他的夫妻店,她要讓趙聲在京市也開個玉樓。

不,銀樓金樓稀土樓都可以。

她和趙聲喝酒做.愛,身心都獲得巨大滿足。

趙聲那晚狀態很好,格外投入,吻著她的唇瓣,目光深深望著她的眼睛。

第二天,趙聲只拿走一張邀請函。

*

媒體試映會當天,趙聲如約而至,他戴上秦若影買給他的助聽器,穿著秦若影買給他的白襯衫。

入場前他抱著雙臂,看著電影的宣傳海報,秦若影在海報最中間位置,那雙明亮倔強的眼睛吸引路人都駐足觀看。

有人拍了拍他肩膀,扭回頭,穿著黑色皮衣的汪屹沖他笑了笑。

“趙聲是吧?”汪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能聽到嗎?”

趙聲點頭,目光也在審視面前的男人。

他們早就知道彼此,但卻是第一次交鋒。

“我想和你談談,換個地方?”

電影院的樓頂,四下無人,風不停掃蕩。

汪屹笑說,“本來想請你喝個咖啡什麽的,但電影馬上開始了,我就長話短說。”

“我希望你能離開秦若影。”

“你和秦若影從棗縣私奔,這麽多年過去,知道這件事的人也不算多,我呢,對她的以前不感興趣,但要對她以後負責。”

“我會替她掩埋以前的事,給她打造一個新的身份,新的履歷,她會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我不希望以後你們被拍到同進同出,順著你這條線扒出她的過往。她要和棗縣徹底斷絕關聯,你得從她身邊消失。”

“我聽說你已經從玉樓辭職了,不是想吃軟飯吧?”

看著趙聲攥緊拳頭,汪屹輕蔑笑了笑。

“你自己心裏也清楚,她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生活,如果你真的很愛她,會考慮我的提議,對吧?”

趙聲松開手,點了點頭。

汪屹滿意離開,趙聲掏出煙盒,那枚戒指也順著從褲兜裏滾出,垂直落地,跌跌撞撞翻滾一段距離,沾著塵埃灰土靜靜躺下。

趙聲沒有去撿,捂著打火機的火苗,側頭點了一支幹烈苦澀的香煙,煙霧被風吹散,迷了他的眼睛。

煙滅之後,他抹了一把臉頰的淚痕。

那枚戒指被他落在天臺,任由將來的風雨侵蝕。

趙聲走進放映廳,在最後一排的角落坐下,汪屹重新換了套正式西裝,坐在第一排。

電影院的燈熄滅,龍標在大熒幕亮起。

趙聲看著銀幕裏的秦若影,幾個場景與他記憶中那個悲慘夏日重疊在一起,這次他能聽到秦若影淒厲悲愴的尖叫,聲音讓他的喉嚨又緊,又痛。

終於,小娟走出大山,走到所有人的面前。

他也終於懂了。

破敗的危房砸不倒秦若影,黑暗的菜窖困不住小娟,一隅陋室也留不住他的愛人。

她不是微弱的燭火,她註定光芒萬丈。

熒幕隱隱熄滅又重新亮起,電影裏的小娟與教授再度相逢,秦若影熟練的手語,澄澈的目光看哭了在場所有人。

秦若影一直在後臺準備見面會,她畫著清淡的妝,穿一條簡單的白色長裙,儼然是清冷脫俗的女明星。

她與其他主創從熒幕後走出來,霎時間掌聲雷動。

目光所及都是閃爍的攝影機,她被閃光燈晃了下眼,依然保持微笑。

他們和觀眾打招呼,回答提前對接好的問題,秦若影表現得大方又優雅。

很多人都有片刻恍惚,這個女演員和剛才電影裏的是不是同一個人。

秦若影目光在全場掃過,一眼就看到坐在最後一排的趙聲,她臉上漾起甜津津的笑容,這個笑容被某家媒體拍下,後來被命名為“上帝的甜心”廣為傳播。

“秦小姐,手語您學了多久?”前排的記者發問。

“一個多月,感謝我的手語老師。”她斂回清透的目光,認真回答。

她哪有什麽手語老師,只是這個問題汪屹反覆和她強調過,一定要說自己是現學的,不能說本來就會,不然媒體會一直順著問下去。

“能不能再展示一下。”

[我是演員秦若影,謝謝大家支持這部電影。]

她的手語流暢,根本不像新學的。

所有人都帶著讚許的目光,時刻關註臺上光彩奪目的女演員,見證她成為明日之星。

後排的身影站起,從側面通道走下。

趙聲沈默著、無聲的,穿過狹窄的通道,擁擠的人群。

拉開放映廳的小門,一束微弱的日光包裹他的背影,在無數閃光燈前,那道光微不足道。

門闔上,沒人在意一個提前離場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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