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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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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聲

秦若影是被陽光照醒的,她緩緩睜開眼睛,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天堂有陽光還有清爽的微風。

稍稍清醒後,她才發現,陽光來自屋裏那扇小窗,微風來自搖擺的電風扇,床頭放著一大袋子亂七八糟的藥,桌上的濕毛巾搭在洗臉盆邊沿,趙聲也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她感覺肌肉有些酸痛,身體還是虛,稍微動動就出汗,兩只手臂卻格外幹爽,勉強下床,她拿起桌上的體溫計,三十七度。

趙聲睡著的樣子和上課時一樣,雙臂蜷起,下巴抵在手腕處,但他睡得並不不安穩,眉棱一直緊壓著,像在做什麽噩夢。

她輕輕拍了下趙聲的後背,趙聲睜開眼警覺一睇,見是秦若影才放松下來。

[你再量一下.體溫。]趙聲指了指體溫計。

她夾著體溫計,趙聲又給她遞了瓶水。

[餓了嗎?想吃什麽?]趙聲問她。

她並沒什麽胃口,反問趙聲:[我睡了多久?]

[十幾個小時。]

[現在已經下午了嗎?]

趙聲搖頭[快到中午了。]

秦若影即刻撐著虛弱的身體站起來,把藥胡亂裝進趙聲的書包。

[我們該退房了,不然要多收錢。]

[去哪兒?]趙聲問。

[租個房子,會便宜點兒。]秦若影答。

他們退了房間,臨走還提著新買的洗臉盆。

繁華喧鬧的鋼鐵叢林,他們像兩只流浪的貓狗。

為了找到租金便宜的房子,他們隨便坐上一輛公交坐到末站,觀察周圍的建築,如果太繁華,他們就坐下一趟公交,接連幾次,才發現這個城市幾乎沒有所謂荒涼的地帶,哪裏都有人,哪裏都是人,所有的建築都是他們沒見過的高度。

就這樣在完全陌生的城市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直到晚上他們都沒找到合適的房子,而且完全不知道自己所處的位置到底在哪裏,迷失感讓他們害怕,又因為有對方在身邊才勉強壯著膽子繼續往前走。

那個晚上他們睡在公園的長椅上,趙聲擔心她的身體,她擔心錢花得太快,趙聲拗不過她。

一個大得離譜的公園,起碼在秦若影眼中。

這是當地著名的避暑勝地,植物都被好好呵護著,均勻的噴淋灌溉使公園各處都潮濕涼爽,花草的馨香讓人心情略有舒緩。

她枕在趙聲的腿上,眼睛滴溜溜亂轉,好奇為什麽這樣茂密的植被,卻沒有煩人的蚊蟲。

一盞路燈在他們頭頂散發幽幽的光芒,她仰臉看,就算從下往上的角度,趙聲的長相也很俊朗,下巴長了一圈小胡茬,更顯得落拓憂郁。

[你在想什麽?]她坐起身問。

趙聲斂回望著路燈的憂郁目光,[他死了嗎?]

趙聲不確定,秦若影也不確定,當時的情況,沒人敢上前確認。

[如果他死了,我們被抓到,你就說是我幹的。]秦若影又一次強調。

趙聲垂著眼角黯然,秦若影捧起他的臉,目光堅定,嘴唇微動,唇語緩慢,“你救了我,我不會讓你坐牢!”

趙聲盯著她的唇瓣,又別開臉,揮動雙手。

[明天如果還找不到房子,我們就再去住旅店,你需要休息,吃藥。]

秦若影點頭,吃了治感冒的藥,又重新躺在硬邦邦的長椅上,頭枕著趙聲的大腿,吹著京市的微風,藥效一起,她就睡著了。

*

翌日醒來,她腰背酸痛,趙聲幾天沒好好睡覺,眼底的灰青比她更深。

早上在公園附近買油條,她主動向早餐店老板問詢,對方是個看起來很面善的老大爺,也很熱心,告訴他們外地來的一般都在那裏租房子,又告訴他們哪個區的房子會便宜一些。

最後他們找到一個老小區的地下室,那裏的租金在京市也已經算便宜。

沒有太多選擇,秦若影還病著,只能先住下。

房東要了秦若影的身份證,拍了張照片留存,這兩個年輕人一看就是涉世未深的羊羔模樣,又都病懨懨的,其實如果他們沒惹什麽事,房東也懶得做背景調查。

這個城市每天要來數以萬計的年輕人,不是背井離鄉來討生活,就是心懷夢想闖新天地。

這間屋子連眼珠都不用轉一下就能看得完,比火車站招待所更陰冷潮濕,關上燈就伸手不見五指,外面的走廊燈也整天開著,冷白色的燈光讓這裏看起來更像個地下停屍房。

十平米的地下室,最大的家具就是眼前的一張鐵架子雙層床,比她們高中宿舍的床更簡陋。

除了床,和一個簡易布衣櫃,這裏什麽都沒有。

“衛生間和廚房都是公用的,房租一千八,如果要租的話一般要先付半年,看你們兩個年紀不大,就先付三個月,一個月的押金,一共七千二。”房東說。

[夏天倒是不熱。]秦若影對眉間緊鎖的趙聲笑了笑,只是臉上有個笑模樣,眼裏並不能看出開心。

看了一天房子,趙聲也知道他們手裏的錢,只能租到這種地下室。

他卸下書包,從書包裏數出七千二百元現金遞給房東,房東看著他數錢,咂嘴道:“我還得再去存一趟。”

房東把錢握在手裏,斜睨了眼趙聲,對秦若影說:“這錢沒有假的吧?”

“沒有,銀行取出來的。”

房東搓出幾張,對著地下室微弱的燈光檢驗真假,燈光太暗,他揉了揉眼睛,也看得沒耐心。

“你也覺得燈太暗了?”秦若影伸出手,冷冷道:“我們還要換燈,你給我們退一百,要不然你幫我們換燈,這個燈不出三個月肯定要壞的。”

房東擡頭看了看忽閃忽滅的燈光,心想這個怯生生的羊羔子還會討價還價。

秦若影接著說:“床上也沒有床墊。”

“行行行,”房東抽出一張粉紅鈔票,“一百塊錢買燈,床墊本來就沒有,都得自帶。”

秦若影沒再說話,把那一百塊錢攥在手心。

房東囑咐了兩句,又簽了個簡單的合同,就把鑰匙遞給秦若影。

秦若影坐在硬板床上發呆,上一個租房的人什麽都沒留下,房間裏連把笤帚都沒有,也實在沒什麽好收拾的,冷光燈一照,像個空蕩蕩的二手冰箱。

趙聲對她手語[得出去買日用品,你睡上鋪吧。]

他們從地下室走出去,陽光迅速烤幹他們身上屬於地下室的陰濕,秦若影忽然感覺他們像是在溽熱泥土裏爬來爬去的蟑螂,熱風迅速烘幹她硬殼上的潮氣,往前走兩步,汗水又回潮般滲出來。

她擡起手背擋了擋刺眼的陽光,印象中棗縣的太陽也很大,但溫度卻遠沒有京市高,也許是鱗次櫛比的高樓玻璃反射著城市熱量。

趙聲站在她身邊,一直戒備地觀察周圍的環境,她上一次見到趙聲不動聲色的觀察,是他剛轉來八班的時候,那時候他的目光很冷淡隨意,他知道那是個安全的環境,但現在他一直都在強撐鎮定。

他們買了兩床最便宜的薄被褥,熱水壺,一堆方便食品,還有一大袋洗衣粉,趙聲似乎已經打算好要過深入簡出的生活。

地下室層高很低,趙聲稍微伸手就能夠到房頂,換燈泡時他把熱得發燙的舊燈泡遞給秦若影,秦若影再把新的遞給他,兩個人配合得默契十足。

晚上地下室的其他住戶都回來了,秦若影才發現房間幾乎沒有隔音可言。

他們隔壁住的是一對情侶,當晚秦若影就聽到吱吱呀呀的晃床聲和低聲壓抑的哼吟。

看來他們也知道這裏有隔音問題。

不知過了多久,隔壁終於消停了些,秦若影躺在床上卻心煩意亂。

難眠的夜晚,她在想棗縣,想她的朋友肖筱,也內心動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和趙聲走了一條不歸路。

最後她努力回想那個烈日高懸的中午,黎軍當時到底還有沒有氣息,如果他沒死的話,是不是對自己恨之入骨,已經報了警抓他們。

越想越心慌,她探出身子,想看看趙聲是不是睡著了。

趙聲在下鋪也一動不動,她赤腳踩著床梯下床,床下放著她和趙聲在市場買的塑料拖鞋,她扶著床梯伸腳探拖鞋,趙聲忽然就從床上直直坐起來,反而把她嚇了一跳。

趙聲打開燈問她:[怎麽了?]

她穿好拖鞋,對趙聲手語:[我想去衛生間。]

[我陪你去吧。]

深夜趙聲陪她去公用衛生間,兩雙拖鞋在長到望不見盡頭的走廊吧嗒吧嗒走著。

她一直在想趙聲怎麽忽然就醒了,直到他們回到房間,她重新踩上床梯的時候,才發現床架很松,上下床的時候會來回晃。

如果她睡下鋪,起身下床,趙聲是聽不到的,只有她睡在上鋪,趙聲才能通過床的晃動感覺到她的行動。

趙聲坐在床沿發呆,等著她上床睡好再關燈,她攀到一半又搖搖晃晃下床,坐在他身邊,忽然問他:[你高考多少分?]

趙聲一怔,[怎麽了?]

秦若影慘淡一笑,[今天是第一批報志願的日子。]

也可能是昨天,她不知道現在是不是已經到了下半夜。

[你想回去嗎?]趙聲的側臉在冷光燈下更頹郁。

秦若影搖頭,[你考了多少分?]

趙聲低垂著眼皮,[別問了,已經過去了。]

秦若影咬著唇,兩人的目光各自停留在一片虛空中發呆。

如果不是認識了她,趙聲也許還可以拿著縣裏的獎學金去上名校,而不是和她在這個地洞裏逃竄流浪。

說到底,她欠趙聲太多。

她也知道,從坐上火車開始,她和趙聲的命數就已經緊連在一起。

她和趙聲,組成世界上最小的命運共同體。

她離不開趙聲,趙聲也不能離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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