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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我人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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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我人情了

佩劍的流蘇在涼風中搖曳,自打它的原主人將它系上劍柄後便也沒被摘下來過。

“有時候,還挺羨慕這些小家夥,無憂無慮的。”墨乘並肩與齊司明同行,“但有時候,又覺得他們怪可憐的。”

“為何可憐?”齊司明收回投在靈獸身上的目光。

“三界之間,從來都是弱肉強食。身逢亂世,修仙問道之士尚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又何況這些小生靈呢。”墨乘感慨。

“生死有命。”齊司明回應,不帶任何情緒。

“恕在下失禮,鬥膽猜測,齊家主並非這些靈獸的主人?”

從狡那一雙長長的兔子耳朵來看,像極了流光塔中第一幅壁畫裏襲擊年輕修士的“猛獸”。

因此,墨乘賭了一把,就賭這些靈獸原本的主人是管若縈。

“何以見得?”齊司明問得漫不經心。

“馴養靈獸,如同養育兒女。父母不惜代價為兒女拼得一個安穩的未來,即便前路渺茫,也絕不輕言放棄,又怎會對它們放任自流呢?”墨乘道。

“我的確不是它們主人,它們的主人已不在世間。”齊司明並不掩飾。

“若這靈獸的主人尚在,定然不會棄它們於不顧。”

對方的勸說方式並不高明,齊司明很容易聽出了墨乘的弦外之音,他付之一笑:“墨公子是來為登仙殿做說客的?”

“是,但又不完全是。”墨乘也沒打算藏著掖著,既然齊司明挑明,那就索性坦然承認,“在下是來做說客的,但不是為登仙殿,是為這些靈獸的主人。”

齊司明不語,不知從多久起,他再也沒聽人提及過這些靈獸的主人了。

墨乘繼續,語氣輕飄,內容卻咄咄逼人:“齊家主不過問三界諸事,但在閉關期間依舊掛念這些靈獸,在下猜測它們的主人,一定是對齊家主十分重要之人,是齊家主心尖上的人。”

齊司明心中竟萌生了一個荒唐可笑的期待,妄想墨乘識得管若縈,哪怕只是能道出對方的名字也好,“墨公子可認識這些靈獸的主人?”

“在下緣淺,未有幸識得。”墨乘搖頭。

“是嗎。”期許落空,齊司明藏不住的失望。

齊司明的舉手投足、一言一語,已經告訴了墨乘答案,這些狡的主人正是管若縈。

墨乘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齊司明繼續前行。他道,“齊家主可曾想過,靈獸的主人見到心中著緊之物即將被亂世所累,失去庇護之所,會何等痛心?”

“可惜她已經不在,即便是生前最喜愛的靈獸,也沒辦法護它們周全了。”齊司明的眼眸間盡是悵然。

“她心底最著緊之物,又何止這些靈獸。” 墨乘對上齊司明下墜的目光,篤定道:“還有同樣把彼此放在心尖上的齊家主您。”

墨乘繼續:“在下雖不知齊家主與心愛之人的過往,但喜歡一個人的心意是相同的,若齊家主與對方對調,您是否願意看到心愛之人為您思念成疾,終日傷痛?”

齊司明希望管若縈好,希望她笑,比任何人都希望。

“沈淪於過去容易,獨自堅守未來卻很難。但若沈淪真能減少痛苦,即使沈淪又有何妨。但是齊家主,您真的心如止水,釋然解脫了嗎?還是痛苦深陷不能自拔?明明連閉關都牽掛著這些靈獸,卻口口聲聲說著生死有命?”

不遠處,小狡們將謝洛洛團團圍住,似乎之前謝洛洛給小五投餵的不是藥,而是什麽稀罕的吃食,爭著搶著湊近。

墨乘和齊司明的目光不約而同眺向靈獸的方向,“古往今來,靈獸多被世俗所擺布,但這不該是它們的命運,它們有獨立的靈魂,會笑會哭、會因為疼痛悲鳴,也會為了守護義無反顧,他們應該是最自由的存在,不該被這個私欲橫流的世間連累。”

“無論這些靈獸,還是您,都不該被放棄,即使我們改變不了這個世間,但也應該為之努力一次。”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曾經一起許下的約定,待到靈力枯竭散盡,與她重逢時,是否能坦然地道出,自己沒有虛度流年,帶著你的那一份,努力到了生命的盡頭?”

墨乘的話像一尊法力無邊普度眾生的佛鐘,一錘一錘地撞擊齊司明緊閉的心房。

齊司明僵在原地,如死寂一般的心旌猛然一怔,刀刻斧鑿的記憶力在迷蒙的眼眶中顯現。星空下,竹亭中,管若縈正沖自己微笑,她的身影仿佛與墨乘重疊:“……這些都不該是它們的命運,它們有獨立的靈魂,開心了會笑,傷心了會哭,他們應該是最自由的存在,不該被這個私欲橫流的世間連累。即使我改變不了這個世間,但也想為之努力一次。”

“墨公子,你剛剛說什麽。”齊司明已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墨乘不答,只言:“起霧了。”

兩人周身泛起薄霧,一眨眼濃郁遮目。

齊司明回過神,“是狡,這是他們的能力。”

“這些小家夥挺厲害嘛。”墨乘伸手薅了薅眼前的濃霧,不見消散,反而越來越濃。

“不是小狡的,是大狡的,自從......”齊司明欲言又止,後半句終究沒能說出口:“自從管若縈離世後,大狡便再未泛起過濃霧。”

他記得管若縈說過,大狡下霧是為了捉迷藏,既然和自己玩耍的人已不再,又何須下霧?

迷霧中傳來謝洛洛一聲叫喊。

“洛洛!?”墨乘順勢拔劍,欲尋聲前往。

“墨公子,莫要驚慌。”本就離得近,齊司明在濃霧中一把攔住墨乘。

他單手擬決,一陣疾風從遠方襲來,低飛過草原,驅散了連片的濃霧。

霧澤散盡,墨乘見謝洛洛坐在一只大狡的頭頂笑個不停。

應該是在迷霧中遭到了大家夥的“偷襲”,墨乘長舒一口氣。

齊司明望向兩只大狡的眼眶變得濕潤,他擡手用衣袖悄然沾去。

此時此景,似乎只有管若縈還在世時才看得見。

“齊家主,您……”

“剛剛被霧氣迷了眼睛,失態了。”

很快,齊司明的目光穿過墨乘望向身後,忍不住莞爾。

墨乘感覺有人在拍他,轉過頭。一張濕噠噠的大舌頭,給墨乘洗了個臉。

“哈哈哈。”謝洛洛見墨乘狼狽的模樣,不禁大笑。

小五驕傲地立在一旁,把頭揚得老高,仿佛是在等著謝洛洛的誇獎。

墨乘用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將“新鮮”的黏液還給了謝洛洛。

這個舉動激起了小刺猬刺人的鬥志,“好啊!小五咬他!”

墨乘又哪會站在原地等著他們來欺負?早跑遠了。

“你給我站住!”

“就看洛洛能不能追上了。”

“小五,給他洗澡!”

“那我們一起洗!”

“不要!墨乘,你放開我!”

兩人在淬玉臺度過了悠閑的半日時光。

離開圍欄時,齊司明望著二人遠去的身影,仿佛見到記憶深處那位翩若驚鴻的姑娘駕著七彩鸞鳥笑意盈盈:歡迎來到我的歡迎儀式!

若此行註定無功而返,奎木便決定不再耽擱,稍作休整後通知眾人離開淬玉臺。

山門前,顧淵前來送行。

“家主師兄又開始閉關了,就由在下代為相送。”顧淵臉上笑出了褶子。

“此番前來,多有叨擾。告辭了。”雖然到最後一刻,淬玉臺都沒有答應共同伐魔,但奎木還是保持住了應有的風度。

“告辭!”眾人道。

“請各位仙君珍重。” 這夥人終於要離開了,之前雖說出了不少幺蛾子,還好未造成惡劣的後果。顧淵暗自慶幸,恨不得送走七人後,回淬玉臺開一壇陳年老酒,慶祝三天三夜。

“諸位仙君請留步!”林深從山門內急匆匆跑來,手裏端著一卷絹軸和一冊書卷。

“你怎麽來了?還留什麽步啊?趕緊把人送走才是!”顧淵小聲對林深嘀咕。

林深表示自己也很無奈,他走到墨乘面前,“墨公子,這是家主讓我交予你的。”

墨乘接過絹軸打開:他日登仙殿圍剿葬花宮時,淬玉臺定應召前往。

而那本和絹軸一起送來的書卷扉頁寫著:雙劍譜。

墨會心一笑,將劍譜收入衣襟,合上絹軸遞給奎木,並請林深轉達謝意。

林深已經知曉齊司明最終的決定,即便千萬個不願意,也不敢違抗家主的命令。他面無表情道完珍重後便轉身返回。

“怎麽回事啊?什麽意思?”顧淵兩三步追上林深,連忙問。

“家主同意聯合伐魔了。”林深直截了當。

“什麽?怎麽可能?家主師兄怎麽會同意?”事情反轉地如此之快,顧淵蒙圈,“不行,我要親自問問去。”

顧淵和林深的身影逐漸遠去,直到消失在山門內。

奎木緊緊地握著絹軸,說不出的激動。

他向墨乘鞠躬答謝,卻被墨乘及時制止。

“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是墨公子有用得上我天狼殿的地方,請盡管開口。”奎木興奮不已。

“奎木兄言重了,其實,這次都是洛洛的功勞。”墨乘朝謝洛洛擠眉弄眼。

“好!以後洛洛有用得到我天狼殿的地方也請盡管開口。”

就算現在墨乘再列出十個人來搶功,奎木也會一一謝過,再將天狼殿的承諾許給每一個人。

“厲害呀!墨兄,你怎麽讓那個鐵板一塊的齊家主回心轉意的?”蘇稽驚訝中帶著讚賞。

“都說了,是洛洛的功勞!”

等大家的興奮勁兒過了,謝洛洛才湊上來問墨乘,“你之前和齊司明說什麽了?”

“想知道?”墨乘反問。

“嗯。”

“我求齊司明來著。”

“求他,求他什麽?”

“求他,讓你欠我人情啊。”

謝洛洛狠狠地剜了墨乘一眼。

墨乘偷笑投降,“還記得祠堂密室中的書信嗎?”

“和書信有關?”

“嗯,那日從流光塔出來,我又找機會折回去認真拜讀了一番。”

謝洛洛頓升厭惡和嫌棄,“沒想到,你還有這種癖好?”

“怎麽會,不就是情書嗎,我見得多了。”就要被誤解成變態什麽的,墨乘還不得趕緊澄清啊。

“見得多?你還挺受歡迎?”

“當然,多讀讀這些情書呀書信呀什麽的,也能多學習學習,不然怎麽打動得了我們洛洛小仙君呢?”

不知是哪句話,讓謝洛洛心煩意亂。

“嗯,你還是留著對別人發騷吧!”

“生氣了?那些情書都是下到八歲小女孩上到八十老婦人寫給我師父的。”墨乘道出實情。

此話一出,謝洛洛不屑一笑,他算是體會到什麽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墨乘接著道,“齊司明和管若縈的書信好比通關文牒,兩人昔日的過往就是說服齊司明的突破口。”

謝洛洛嗤之以鼻,“真卑鄙,你的行為快趕上虛日了。”

“這可不一樣,我可是征求過管前輩同意的,況且齊家主若是能振作起來也是管前輩的心願吧。我只是提醒了齊家主,最後做決定的還是他自己。我很大公無私的。”墨乘若有所思,“若真要說有什麽私心,那就是想替洛洛分憂。”

“不正經。”

“怎麽樣,洛洛小仙君,現在你欠我人情了。”

“嗯。”

“嗯?嗯就完了”

謝洛洛跟著眾人下山,墨乘追著問,“哎,洛洛,不能賴皮的。”

“嗯。”

“又是嗯?”

“那你答應以身相許了。”

“沒有。”

“這個問題可以嗯。”

……

那日,墨乘獨自一人去了供奉管若縈的密室。

“在下墨乘,鬥膽向前輩借閱您和齊家主的書信。”墨乘跪在牌位前,若管若縈還活著也算是墨乘的前輩了。

“想必管前輩也不願見到齊家主因為前輩的離世,淪為如今這般模樣。所以,在下想用您們的過往,幫齊家主解開心結。”

密室中的靈位、暗格中的書信,流光塔裏的壁畫、小花、床榻、石槽,都是齊司明對管若縈愛的鑒證。

墨乘反手抽出後背的鑒心,“若前輩同意,請向晚輩明示。”

墨乘雙手合十托住劍柄,輕閉雙眼,如同禱告,一層淡藍色的靈力從劍柄覆上劍尖。

鑒心像久逢甘霖的枯木,一只細嫩的藤條從劍根處萌發,纏繞攀爬,綠葉競相舒展,藤條頂端一朵藍色的五瓣小花溫柔綻放。

墨乘睜開眼,嘴角一勾,“多謝管前輩!”

這一切如同幻象,轉瞬即逝。花落、葉卷、藤枯,鑒心又恢覆成原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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