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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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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入罪。”

孟守文眼風疾掃,目光陰得駭人。

內監不由後退半步,立刻噤聲。

孟守文註視前方,突然重重地叩下去,額首抵地,高聲道:“邊將苦戰戍疆,換來的卻是朝中的不信與誣陷一父王是欲寒我淳國九萬邊軍將士之心麽!”

殿中藥氣彌漫。

老內監跪在榻邊,用半濕的巾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孟永光的臉,耳中充斥著殿外孟守文那辭氣激烈的高聲諫言,不由默默垂眼,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孟永光額上皺痕深陷,低聲慢道:“不曾想臨到死前,竟還有如此麻煩的事。”

老內監扶著他翻了個身,依舊無言。

“你可還記得守正和守文小時候的事兒?”孟永光問道,閉了閉眼。

老內監點頭,“自然記得。老奴服侍王上已有三十年,可以說是看著諸位殿下出生長大的。”

孟永光微微頷首,“守文八歲那年蓄養了一條黑斑栗毛犬,喜愛得緊,常常夜裏也要摟著一道睡覺。那狗性烈,遇見生人總要跳起來狂吠數下,卻不想偶然一次驚到了守正,當即便被守正遣人打折了一條前腿。守文得知後二話不說,提著習武用的木劍就去尋守正,硬是將比他年長兩歲的王兄狠狠揍了一頓,方解了氣。”

老內監聽著,附和道:“那次王上將三殿下在宮中的偏殿耳房中關了半個月,勒令其自省,可三殿下卻倔強,以為自己沒錯,偏不服軟,後來還是王後來求情,王上才饒過了他。”

孟永光又道:“可他被我放出來之後卻發現自己的狗已被人下毒毒死了,屍首臭不可聞,正留在他屋中等著他回來去看。當時訊問相關宮人,無一能說出此為何人所為,最終只能不了了之。而後他親手將那狗埋了,三天不進一口水食,從此往後便再也沒有蓄養過任何動物。”

他默然一陣兒,喟道:“當年不過一個八歲、一個十歲,你能想得到?”

老內監替他蓋上錦被,“老奴雖愚鈍,可卻知道王上這些年來處處都在替三殿下著想。三殿下去年得勝歸京,王上卻將他擱置不用,乃是存了保全他的念頭;而以大殿下為控鶴軍指揮使、權領畢止及周邊十城之防務,乃是欲令他卸去心防,不會以三殿下為威脅……只可惜三殿下不解王上這般苦心。”

“守正自幼剛愎陰狠,非可繼我淳國大業者。”孟永光的聲音有些虛弱,可語氣卻堅定,“守文性雖剛正,卻過於血氣方剛,壓他一壓亦是為了他好,待到浮躁盡去,這雄心用在治國之事上方不會出大錯。”

老內監低低道:“卻不知葉將軍此番是如何得罪了大殿下。”

孟永光卻勉力一笑,“想想葉增那性子,便也不難猜到。”他偏過頭,似乎是想要去望殿外,“他只當我是輕信守正而欲定葉增之罪,卻不知我只有不去保全葉增,才能真正保全葉增——守正此番並無置葉增於死地的打算,無外乎是想要討個葉增的服軟相附,可若是我定葉增無罪,守正便沒了令葉增低頭的機會……倘若如此,葉增才會是必死無疑。”

老內監遲疑:“然而三殿下在外所言亦有道理,倘是對葉將軍處置不慎,恐寒邊軍將士之心。”

孟永光微一點頭,闔眸道:“所以我才說,此事麻煩。”

老內監默默地將巾布浸入水中,重新擰幹,替孟永光擦拭臉上的虛汗。孟永光仰臥榻上,許久不動亦無言,似乎是因太疲憊,已經睡著了,待老內監收拾妥當,正欲起身退去時,卻聽他忽而開了口——

傳詔,令葉增自軍前上表自辯。朝中見其辯表後,始可論其之罪。”

老內監聞言,有些不解:“王上此意……”

“拖。”孟永光道,“既不定其罪,亦不釋其罪。自畢止傳詔至河南軍前,再自河南軍前奉表至畢止,這一來二去的,應能拖上不短的時日罷?”

“可……”老內監仍然不解。“這拖到最後,仍須有個論斷,王上到時候卻又將如何?”

孟永光沈默著,許久才慢慢地睜開這一雙什麽都看不見的眼,裏面四散的目光空冷難聚,他滿面病態疲乏,聲音低弱:“到那時候,我應是已經死了罷。這死後的事情,還需我再去操心麽?”

【二十三】

天邊一聲炸雷,狂風呼嘯著,卷挾起沙石一路肆虐。

兵帳內四處漏風,帥案上的火燭豆苗搖搖曳曳,忽地一下便被風刮滅。

瞬間一片暗沈。

滿滿一帳鐵甲佩刀的將校們,臉色皆如這天色一般暗,直立不動,卻無一人開口說話。

葉增坐在上首處,借著帳帷處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打量眾人,“這麽多人一道來請命,卻又無人敢開口——我河南大營的將領們都是娘們兒不成?!”

有人微微咬牙,卻仍舊沒人率先發話。

“張茂。”葉增久等未果,只得開口點人。

張茂遲疑了一下,才出列上前,低頭直言道:“末將們……是為朝中誣陷將軍裏通敵軍一事而來。”

葉增低眼,又擡眼,“已有王詔傳至軍前,令我上表自辯。朝中眼下並未定我之罪,你們又何故如此。”

張茂猶在斟酌,身旁夏濱卻已猛然出列,破口而出道:“上表自辯之事,向來都是待罪之人所為,將軍本就無罪,為何還要上表白辯?朝中誣陷將軍裏通敵軍,此亦辱我河南一萬八千名將士。將軍能忍,末將們卻不能忍!”

葉增挨個看過去,“你們都是如他這般想的?”

一帳將校們陸續點頭,神色皆因聽了夏濱的這幾句話而顯得憤然難耐。

葉增慢慢道:“你們今日前來請命,所欲何為?”

眾人相視一番,終還是由張茂代眾答道:“河南大營非將軍為帥不能擁此收覆失地之功,一萬八千將士軍心所向唯將軍耳。今王上病重、為奸人所惑,竟欲降罪於將軍,而畢止朝中唯有三殿下肯為將軍之清白出言上諫。末將們乃以為——”他頓了半晌,才又硬著頭皮道:“將軍不若提兵北上,兵諫王城,另立明主。”

葉增聽清,臉色驀然一變。

“好個兵諫王城,另立明主。”他雙眼漆黑,面孔僵硬,“念你隨我出戰多年,不以軍中謀反之罪論處:但因這口舌之誤,一會兒出帳須得自領八十記軍棍。”

張茂吶吶無言,一攥拳,漲紅了臉。

葉增轉頭,巡視一圈眾人面色,問道:“還有誰要和他說一樣的話?”

帳中一片寂靜。

眾人方才猶在憤慨不平,此刻卻已不敢再多說一字。他們心中雖對葉增處置此事的結果不滿,可卻無人不知葉增治軍這說一不二的性子,而連張茂這等屢立軍功、為葉增所倚重的將領都難逃責罰,又有誰還敢再碰這釘子?

葉增又將目光探向帳中角落。

站在那裏的是許閎,他從入帳以來便未出一聲,仿佛置身事外一般看著這一群將校們憤怒、上言、沈默,而此刻觸上葉增探去的目光,竟罕見地低眼避開來,不肯相對。

葉增便問他:“你可有什麽與他們不同的話想說?”

許閎垂著頭,右手死死攥著刀柄,啞了許久,才小聲道:“並無。”

葉增揚眉,“當真?”

許閎憋了半天,突然單膝跪下,“方才那些話是張茂聽末將私下裏說的,將軍要罰,還是罰末將罷!”

葉增心下頓時了然。

這些將校們平日在營、不聞外事,若非旁人相告,又怎能知道千裏之外的孟守文為了他的清白而在淳王政殿階下跪了大半天的事情?而張茂等人雖然帶兵打仗是把好手,可於朝中政事卻是知之甚少,若無人在旁煽動,是絕對想不出,兵諫王城、另立明主”這等主意的。

許閎卻與他們不同。他自小長於畢止,跟在孟守文身側,天天耳濡目染的皆是朝中那些勾心鬥角之事,此次定亦從孟守文的密劄中知曉了許多本不該為軍中將校們所知的事情。

他跪在那裏,片刻後又咬牙道:“便是要罰,末將也要說——此番將軍為大殿下所構陷,若是最後當真落罪,末將必定第一個領兵北上畢止替將軍報仇!”

“胡扯!”葉增聽見他連孟守正都口無遮攔地說出來了,一下子便怒了,“你給我滾出去!”

許閎僵了僵,才飛快地行了個軍禮,二話不說地退出帳外。

葉增盯住眾人,語氣極重:“我曾兩次詣闕面謁王上,知其並非昏聵之主。此次王上予我上表白辯的機會,便是信我葉增未有通敵之念,亦絕不會降罪於我。你們若因此事而行反舉,才是落口實於旁人,而朝中必將降罪於我河南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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