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節

關燈
秋狩,宰相楊元與天啟老臣相商,令間使持絹詔分赴瀾州晉、休二國,令晉、休二王出兵共伐彭國、以救天子,若有先下夏陽者則晉封九錫親王。時晉王王紹威怠戰、不願出兵;休王裴禎卻集國中精兵三萬、日夜急行,十二日便至辟先山下,大敗守關彭兵,又趁彭國境內兵馬未能反應過來時率軍直趨夏陽,圍城打援前後共逾三個月,而彭軍竟未能破其之圍,直待夏陽城中無水無食、滿城盡是餓死之人時,彭王才下令將趙彥、曹建二人斬首,命人持二人首級出城,向休王裴禎求和。裴禎遂恭迎宣帝於夏陽城北郊,又親自率軍送宣帝回至天啟皇宮。宰相楊元果然守信,於天仁九年銜領百官上奏,以休王護主功高而啟請晉封休王裴禎,宣帝遂詔封裴禎為九錫親王。卻哪知這一次的詔封,便是我大賁朝百年國柞毀塌的開始——”

齊凜的聲音本如流水行雲一般無所間斷,可卻在他轉身擡眼的時候一下戛然而止。他歪著頭去望立在角落的葉增,半晌才訕訕一笑,輕聲道:“葉將軍。”

可這一聲輕輕的“葉將軍”,於這帳中將校們耳中便如平地一聲驚雷。眾人紛紛倏然起身回首,待看見果真是葉增本人,又紛紛振甲站得筆直,等著挨罰。

葉增統軍向來軍紀嚴明,河南大營上將下兵們因敬畏他的軍功威名,更以能在他麾下為榮,平日裏少有不恪己守規的,而似今夜這等在營中聚眾共議朝事之舉已算是逾紀了。

誰知葉增只是眙首道了句:“都去歇著罷。”

眾人吃驚之下不敢多問,先後退出帳去。

待帳中只餘他與齊凜二人,葉增才又踱進去幾步,道:“你果真是對前朝諸史知之甚詳。”他端詳著案上歸納擺放齊整的軍文劄子、京中邸報及各式與圖,又道:“只是好端端的正經史事,卻被你說得像街頭那些為了賺錢的評書一般。”

齊凜依舊訕訕地笑,“將軍出營數日才歸,想必是探到均軍此番的底細了。”

葉增瞟向他,“你上回說,家中是做鐵礦買賣的。”

齊凜忙不疊地點頭。

葉增便慢慢地問:“既是極富,想必這鐵礦生意做得是別有主張,可與河洛人打過交道?”

齊凜聞聲知意,便也不遮掩,坦然答道:“河洛人精於開鑿礦藏,若想做好鐵礦生意,便不能不同河洛人打交道。”

葉增道:“齊家能讓河洛人幫忙開礦,想必亦有不同尋常的手段。”

齊凜笑笑,“倒談不上是什麽不同尋常的手段,河洛人中亦有貪財的。何況菸河平原盛產鐵礦九州皆知,對於那些熱衷於尋探稀有礦藏的河洛蘇行們來說亦是極誘人的。”

葉增見他言辭坦蕩。心便定了些。又問:“此番齊家派你到我河南大營中來,是早於軍前便聽到了均軍亦用河洛匠師的風聲?”

“是。”齊凜毫不猶豫地點頭,“幫齊家開礦的乃是群居在宛州北部的雁返湖河洛中的一支部族,恰巧此番裴沂所找的正是其另一支部族,因而齊家會比將軍軍前早聞風聲。”

“如此說來,均軍此番的舉動是影響到了齊家的利益,你才會來的。”葉增眼底黑了些,突然問:“謝崇骨莫不是欲從河南十三重鎮地下一直掘通到菸河北岸?如此便能避開我淳國河南、河北兩大營中的守軍。不損一兵一馬而令六軍北渡菸河——這也未免太瘋狂了些!”

齊凜微牽嘴角,“將軍猜的確是沒錯。只是將軍低估了河洛人,他們在地下建城已有千年歷史,當中不乏有能用秘術開鑿地道、搬運地巖的蘇行,而謝崇骨的這一計,可說是毫不瘋狂,只要給他足夠的時,.他總是可以做得到的。”

葉增背脊有些發涼,一言不發地盯著齊凜。

齊凜又道:“據齊家所聞,裴沂曾允諾這些隨軍的河洛匠師們,一旦河底掘通、均軍得以借此攻占菸河平原,則菸河平原所有礦藏皆歸此河洛部族所有,均庭不會染指一分。”

“做他娘的青天白日大夢!”葉增狠狠道,“只要我領軍踞守河南一日,他謝崇骨便一日遂不了此願!”

齊凜點頭,“便是我齊家亦不願讓此事發生。”他忽而退後半步,深深彎腰,向葉增長揖道:“齊家因賴菸河平原之豐藏鐵礦才得以安家立業,然此番逄均軍進逼,可謂與將軍同仇敵愾。將軍之河南勝,則我齊家盡得保家護業主幸;將軍之河南敗,則我齊家必遭毀家亡業主災。當此存亡之際,齊家願為河南六軍略盡綿薄主力——家父已請幫齊家開鑿礦藏的數十名河洛蘇行渡河南下,探察並勘繪謝崇骨於河南地下所掘之道。”

葉增聽得明白,亦知齊家是盼他能出兵一舉斬斷均軍的地下兵遭,可卻仍是謹慎道:“倘是齊家所勘繪的國有誤,將置我河南六軍同袍血肉之軀於均軍刀鋒之上,又該如何?”

齊凜微笑著,“家父遣我而來,便沒再打算讓我回去,而是早就做好了要我留在將軍營中做質子的打算。如此,也好讓將軍放心用兵。”

葉增沈思片刻,卻又問:“今夜這些話,為何在當日初入營時不與我直言,反要拖到眼下?”

齊凜低下頭,“家父曾矚我在先——倘是葉將軍是個聰明人,自會發現均軍底細,到時再說亦為時不晚,倘是葉將軍不能自行發現均軍底細,我齊家卻也不敢將身家盡數交到將軍手中。”

葉增神色微緩,“倒也有理。”

齊凜見大事已決,臉上便又恢覆了些先前的神采,從案上抽過一物,呈給葉增道:“將軍不在營中的這幾日,我替將軍整理了自打將軍掛帥河南大營以來所有的軍文、邸報、輿圖。這是不日前才接到的京中邸報,將軍應還未看過。”

葉增接過。

因他平素對畢止朝堂上的事情並不關心,所以在每每接到邸報後也只是匆匆一掃,並不細看,然此番這邸報上卻被齊凜用筆勾出了數則重要之聞,他便也只得逐條細細閱過。

可就在將要看完時,他的目光卻被那最後一條緊緊吸定住,許久都挪不開來——

“五月初九,詔許王長子孟守正之請,賜婚於太傅秦菩決女孫秦一,約以翌年正旦完婚。”

齊凜覺出他目光有異,湊過來瞧了眼,亦微微皺起了眉:“秦太傅與王上的關系國中皆知,此番王上以太傅女孫為大殿下婚配,怕是心中已做好了身後的打算,將軍雖向與三殿下交厚,卻也須思量一下今後該如何取舍了。”

葉增全然聽不見他在說什麽,只覺這行蠅頭小字撞得他眼底生疼,渾身的血液都往胸口湧動,身體僵硬得不能動。腦中似翻江倒海般地一遍遍滾過這句話——

“五月初九,詔許王長子孟守正之請,賜婚於太傅秦菩決女孫秦一,約以翌年正旦完婚。”

【十五】

夢中鋪天蓋地都是那一襲紅裙。

赤色灼目焚心,他狠狠咬牙卻叫不出聲,仿若知道那是不可觸亦不可求的,可全身的躁熱卻讓他不甘心就這樣放棄。

好似人在戰場之上,披甲持槍挽弓立馬,暴日當頭,擡首去望便是敵陣萬馬千軍、烏泱泱似了無盡頭,回身去看卻是空無一人、唯他一馬獨撐這一場戰局。

敵陣之中帥旗醒目,其後旌旆長龍望不見盡頭,每一張旗面都在隨風揚展,連烈日的光輝都被掩於其間。

驀地有尖銳的嘶嘯聲響起,繼而無數鏃利箭朝他齊射而來。

他避無所避,只是下意識地猛抽一鞭,竟迎著那如網一般的鋒利箭鏃直沖而上——

葉增的眼皮動了幾下,遽然醒過來。

身下一片汗濕,兩邊太陽穴都在蒙蒙地疼。

天還未亮,帳中漆黑,他翻了個身,睜眼朝角落望去。雖是什麽都看不清,可他卻清楚地知道,那裏尚有一堆在他出營之前還未做完的紙鳶骨架。

他閉了閉眼。

心頭那一道朱跡便騰然而起,化作雪白皓腕、黑直長發、溫潤眼神、諄諄細語。

她的側影很柔軟。

頭發是那樣長。

只是當時的他還不知,那一眼可以讓他深記如此之久。

久久久久……都忘不祛。

大營之中尚無人起身,葉增便也未點火燭,獨自一人慢慢地踱到馬廄之中,尋到赤絕,抓了一把草料餵它吃。

赤絕。

他看著它吃草,在心裏默默念了一遍這名字。

赤絕。

然後又念了一遍。

赤絕。

又一遍。

他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從未有空來得及去細想,她為什麽要給它起這名字?

此刻耳邊仿佛又響起她那溫柔的聲音:

——昨夜想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