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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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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手指慢慢摩挲著身側的獸首,“你說了這一大番話,無外乎是想回南面軍前。”

“臣是想回南面軍前。”葉增眼不眨地道。

“想要收覆河南十三重鎮?”

“想。”

“可有法子?”

“不過一個字,耗。”

“耗?”孟永光的神色變了變,“怎麽個耗法?”

葉增停了片刻未語,似乎是在思索如何說,然後才道:“均軍三萬大軍分屯於河南十三重鎮,眼下雖能堅壁清野以待我軍,可又能堅持多久?城中糧早晚都會耗盡,光靠河南一帶為三萬大軍補給定然支撐不了多時,若靠均庭由帝都一帶將糧草轉運北上則會因路途長遠而折損過大。

長此以往,留給裴沂的路無外乎是兩條:要麽集兵出城,再次與我軍沿河作戰,勝則渡河北上,敗則再度退守城中,要麽逐漸將兵力向南轉移,城中僅留守城所需之軍,以此減輕北面軍前糧草負擔。

均軍之前曾遭我軍兩次大敗,士氣早已是今非昔比,若是待城中匱糧後再集兵出戰,幾無可勝之理,若是主力撤軍南下,則留待守城之兵必定軍心不穩,到時我軍再出兵攻城,定會容易得多。

如今菸河南岸河防已由我軍重掌,縱使均軍眼下即刻集兵出城進戰,亦難連破我軍南北兩道防線,想來彼亦不敢輕舉妄動,我軍所需做的無外乎就是耗——耗盡均軍的糧草、耗盡裴沂的耐心,然後便可坐看其敗。”

孟永光聽他說完,同樣思索了片刻,再看他時,目光中帶了點深意:“倘是此話自旁人口中說出,我或可信其七八分。但你一個處處欲以奇兵制勝之人,竟願陪著敵軍一起耗?”

葉增臉色未動,只道:“臣以前統兵出戰,考慮最多的無外乎是如何能讓自己的袍澤們少死些人,所出之策多是依勢而為,從未刻意逞過奇兵。如今倘欲收覆河南十三重鎮,攻城所慮自然不比野戰,臣又如何會不願耗?”

孟永光被他這話反問得一怔,良久後微微笑道:“你卻與我想象中的大有不同。”

葉增繃得緊直的身子微微一松,再次重覆道:“臣願再回南面軍前。”

孟永光緩緩點了點頭,“去年河南大營慘敗,至今未有重籌之策。南岸河防既已收回,你則不必再回河北大營,徑往南岸去便是——掛河南行營大都統銜,募兵建營,重建河南六軍。”

他想著,又道:“先前西川、劍閣南下增援的兵馬便不必退還了,除在菸河上下重募新兵外,國中諸鎮大營精銳再各撥一千與你河南大營。往後軍文劄子直送京中三衙、呈與我奏決,每逢年底入京朝覲一次。”

這卻是意外之喜。

葉增且怔且驚,可眼底卻有抑不住的笑意浮起,忙低頭謝恩:“臣定不負王上所望。”

孟永光擺了擺手,示意他可退殿,臨了又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便是今日才知,他這過去七年間能夠被屢屢逾例擢拔,並非運氣所致,而是確有其因。

【十二】

葉增出殿後並未回去侯館,亦未去尋孟守文,而是徑直向宮城西面走去。

雖知自己這般並無可能得以碰見秦一,但在一路走近王宮西城門都未果後,他仍是皺起了眉,隨後定了定神,轉身往禦廄行去。

而當她的身影突然在馬場內遙遙出現時,他竟是驚了一下,幾要以為是自己眼花所致。

同她在一起的還有幾個年少翁主,皆是孟永光的姬妾所出,最大的也還不到十歲,此時正都紛紛簇擁著她,吵吵嚷嚷地頑鬧,而她正騎著一匹小矮駒,手中高高擎著一只長尾紙鳶,笑得如花兒一般。

他待看清,居然有些發呆。

眼下正逢寒冬,她卻在這王宮中的馬場上,騎著馬……放紙鳶。

紙鳶隨風入空,兩條淺碧色的長尾悠悠蕩蕩,漸升漸高。

孩子們興奮地拍手直呼,仰著脖子看那紙鳶在空中優美盤旋,宛如真的鳥兒一般,時或俯首沖低,卻被秦一素手一牽,就又擡頭沿風而上。

葉增站在遠處望著她,久久不動。

不知過了有多久,忽而有個小翁主率先發現了他,口中嚷嚷了幾句,便引得馬場上的孩子們都朝他張望而來。

秦一亦在馬上回頭,待看清他,嘴唇便抿了起來,手中不知怎的竟是一松線,那紙鳶便咻地被冬日凜風吹上天際,繼而漸漸望不見蹤影。

孩子們紛紛急了起來,大聲喊道:“紙鳶,紙鳶!秦姊姊,紙鳶被風刮走了!”

她一下回神,低頭沖孩子們道:“你們可知站在那裏的人是誰?他便是能讓數萬均軍在夜裏都嚇得不敢睡覺的鷹沖將軍,葉將軍。”

孩子們立時噤聲,顯然聽過葉增之名,望向他的目光俱是敬畏,有膽大些的便直仰著頭盯望若他,像是要在他身上看出什麽與常人不同之處。

葉增聽見只是啞然,看了看這些孩子們的神情,只得擡腳走近她們,沖秦一道:“秦姑娘莫要捉弄我了。”

秦一眼中滿滿都是笑意,神色卻故作嚴肅狀,“我豈敢捉弄葉將軍。”

說話間,已有一個小女孩跑上前來,小手輕輕地扯了扯葉增的衣甲下擺,費力擡頭望向他,嗲聲問道:“葉將軍,葉將軍……宮婢們都說葉將軍口中能噴出烈火燒死敵兵,葉將軍現下可不可以噴一個給我們看看?”

這等無忌童言,倒令葉增著實不知如何應付才好,轉頭求救似地去看秦一。

秦一依舊抿唇輕笑,像是樂見他此間難為之情,過了半晌低言一句:“何曾想到戰功赫赫的葉大將軍亦有手足無措之時?”然後在馬上俯下身子,望著孩子們大聲道:“翁主們不知,葉將軍這身衣甲常聚殺氣,若是靠得近了,夜裏是會做可怖重夢的。”

先前湊在他身邊的小女孩聽了立馬松開手,頭也不回便跑開,其餘的孩子們亦是紛紛退後好些步,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她這才好整以暇地看向他,“方才因多望了一眼將軍,我的紙鳶卻被風刮走了。”

葉增目光不離她的臉,口中道:“我賠你。”

秦一低眼,玩弄掌中馬韁,“那紙鳶可是王上禦賜的。”

葉增看清她嘴角凝笑,便知她又是想看他手足無措之狀,當下竟果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是牢牢看著她,卻久而無言。

秦一瞅了瞅他,忽道:“聽人說,菸河南岸霍丘的竹條是紮紙鳶的上品。”

葉增這才得以開口:“我記下了。”

秦一便道:“如此說來,將軍終是得嘗所願,可以南回軍前了?”

葉增點了點頭。

她笑,“看將軍的神色,莫不是被授了帥銜?三殿下歸京,河北行營都統之務已由吳畏將軍暫領,想必將軍是要去河南?”

葉增神色略動,“秦姑娘何以如此料事如神,今日再遇秦姑娘,亦是想要再道一聲謝。若無秦姑娘昨日醒我之言,只怕我南回軍前亦不會如此順遂。”

“謝倒不必了。”秦一在馬上挪動了下身子,”將軍經國英雄,還盼將軍重震我河南軍馬雄鳳。”

葉增道:“今日匆陋,待來日再度歸京詣闕之時,我定當好好覆謝秦姑娘。”

秦一望望遠天,又再望望他,笑意變得有些微玄,“卻不知我下一次與將軍會面,竟又會是何時。”

她低眉,“昨夜想起將軍戰馬,其飆發電舉之勢堪堪可配‘赤絕’之名,將軍覺得可好?”

【十三】

“赤絕。”

“赤絕。”

“赤絕,來這邊吃草!”

“赤絕,赤絕你別往那邊跑啊……”

張茂倚若幹草堆擦拭長槍,擡起頭,默默地望一眼遠處為追葉增坐騎而跑得滿頭大汗的許閎,嘴角翹一翹,又低下頭繼續擦槍。

未幾,許閎鎩羽而歸,一屁股挨著張茂坐下來,三兩下解開衣甲,喘著氣道:“由它去跑,待它累了自會回來!”

張茂神色不動地繼續擦槍。

許閎拿胳膊肘捅他,“將軍的這匹馬兒可服你管教?”

張茂搖搖頭。

許閎挑眉:“你跟了將軍這麽些年,連他的坐騎都管教不了?”

張茂將長槍一把豎起,用力紮進草堆中,“將軍臥傷在帳,是讓你替他給赤絕上草,並非是讓你管教它。”

許閎也抽過地上一桿長槍,幫他一道擦拭,猶不甘心道:“這馬兒不到兩歲時便被將軍收歸帳下,跟了將軍五年有餘都不曾有過名兒,你說將軍為何突然興起要叫它做‘赤絕’?”

張茂瞟他一眼,“我又從何知曉?這馬兒可是跟著你們去了趟畢止,回來便有了名兒!”

許閎若有所思,像是悟到了什麽,又擡眼遙望正在不遠處撒蹄兜圈子的赤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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