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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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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受命代王上去向諸臣賜酒,因怕將軍出營入京、在這王宮大宴之中不甚習慣,特差屬下來陪將軍說話解個悶兒……將軍?”許閎說著話,亦察覺出他的心不在焉,不由轉頭順著他的目光瞧過去——

邊廊之上,女眷席間,少女挪步走至席尾,輕輕地坐了下來。

一雙皓腕安妥地擱在膝頭上,一對紅色闊袖猶如兩朵盛開怒放的花兒一般垂在兩側,及腰的長發筆直黑亮,眼神溫潤。

葉增凝視許久,只覺那紅色已經印往心底裏面去,除此紅色,這盛宴之間便再無其它任何顏色。

“那是秦太傅的女孫。”許閎在他身旁坐下,扯開個笑,“朝臣女眷之中,便只有她一人能穿紅衣入宴。”

葉增仍舊挪不開眼,口中低應了一聲,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這酒不似軍前之酒,清甜入口,卻是寡淡無味,全然無法燒褪他心底裏的那一道濃重朱跡。

許閎打量著他的神色,目光逐漸轉為詫異,“將軍?”見葉增依然無甚反應,他便又望一眼少女,臉上乍然露出些許明了之情,不由壓低聲音咳了兩下,重重道了聲:“將軍!”

葉增陡然回過神來,攥著酒盅的右手有些發僵,眼神似乎有些怔疑,半晌後才對上許閎的目光,又微微一皺眉。

許閎臉色已是有些尷尬,飛快地喝了幾口酒,道:“太傅女孫閏名秦一,乃是大殿下的心上人。”

葉增看著他,聽得明白他這話中之意,可眼底竟是一片坦然,問道:“大殿下可是她的心上人?”

許閎被問得一楞,喏道:“這、這……屬下卻是不知。”

葉增沈默片刻,忽而道:“幸而她並非是三殿下的心上人。”

許閎又是一楞,半晌後無奈一笑,“將軍還真是……非尋常人等可比。”他擱下酒盅,道:“將軍莫不是認真的?”

葉增緩緩地飲酒,卻不再言語。

許閎自當初梁隱一役後便跟隨他左右,至今已近一年時光,對他的性子自是了解甚多,眼下覷見他這模樣,便隨他沈默了許久,才又開口道:“秦姑娘父母過亡得早,自幼便受太傅格外寵愛,王上亦頗疼惜之,常詔許其入宮隨諸位殿下一起讀書。

“據傳秦姑娘天姿極其聰穎,凡書頁過目一遍則不忘,太傅甚而還為她筵請了通曉蠻、羽二族書文禮儀的老師在府,教她知習此道。若論朝臣女眷之中誰最識文懂禮,必是秦姑娘無疑。

“秦姑娘今年剛滿十六歲,都說大殿下早已做好打算,等再過幾年,待她再長大些的時候,便會向王上請旨賜婚。”

“……其實秦姑娘貌雖嫻靜溫婉,卻算不得什麽絕色。畢止城中比她貌美的姑娘大有人在,便是在今夜入宴的女眷之中,她亦不過是中上之姿罷了,將軍許是久在邊軍,所以不識女子顏色……”

葉增將手中酒盅重重地擱在案上,目光一掃,便斷了許閎後面意欲繼續說的話。

“你多慮了。”他慢慢道,只是說話間又不自覺地擡眼望向斜對面。

可誰知只這一眼,便恰觸上她側頭輕望而來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卻又將好停留在了他身上——

他微怔,卻未閃躲,迎著那目光註視回去。

一瞬剎間他似乎聽見自己腰側掛著的空鞘虛鳴了一聲。

那端殿幔重重垂迤,一片娉婷裊娜之中,獨此一出紅色灼他眼底……直烙入心。

“太傅已是久未陪我說過話了。若非今夜設宴勞軍,怕是太傅仍怠於入宮來。”

墨色簾珠細細密密,孟永光半臥於禦榻之上,臉上不存血色,聲音略顯疲倦,語氣微弱,探向筵席間的目光一派淡遠蒼素。

案沿鎏金耀目,他伸手去摸其上酒盞,卻被人輕輕挪開。

“王上病體未愈,今夜本就不該設宴。”老者素袖微拂,收回手,一雙眼炯然有神。

孟永光瞟向他,目光不由暗下去幾分,臉色亦變得有些意興闌珊:“當年先王臨終前,曾委太傅教我治國……如今我亦垂垂老矣,太傅卻仍是骨清神明,氣色不減當年一分。”

老者端坐著,微微笑道:“王上不見老臣如今須發皆白,如何未減當年一分?王上治國數年,勞心過甚以致痼疾纏身,今逢臥榻多月,未免徒生悲心,實是大可不必。再者,王上膝下諸子今已皆成大器,王上無需擔憂身後主事,淳國王庭定當無恙。”

孟永光動動嘴角,似是露出點笑意,可眼裏卻仍是淡漠無光,“我這幾個兒子,太傅以為何人可承大統?”

老者低眸,沈靜半晌,方覆微微笑道:“恐怕王上心裏早有定議,又何須來問老臣?”

孟永光疲乏地閉了閉眼,鼻間低哼一聲,弱聲道:“南面戰事方靖,他不想著如何去收覆那河南十三重鎮,卻怕我會在這時候死了,幾番拜表求請歸京……若非是舉朝文武皆附他所請,我定然不允他就這般回京。”

老者自是知道他這一番話所指為誰,目光亦探向簾外廳中的筵席間,觥籌交錯間依稀能辨出正向諸臣賜酒的孟守文的身影,由是註目打量了許久,臉上笑容未變絲毫:“老臣卻以為,三殿下頗有孟氏祖上遺風。”

孟永光睜眼,順著他的目光一並望過去,半晌又重重低哼一聲,道:“太傅未免過於擡舉他了。百年前諸侯混戰經年,武成帝以淳王之身入主帝都天啟,下‘與民休息’之詔令、創‘三十稅一制’之國賦,其在位時大賁朝之昌盛,孟氏分家誰可望其項背?只可惜其嫡子嫡孫們不成氣候,自武成中興不過百年時間,我大賁朝便敗在了宣帝手中,徒讓那裴氏賊子篡了帝權。”

“裴氏不仁,如何能致天下太平?”老者慢慢道,“如今裴禎既死,裴沂莫論謀略決策、心智手段皆遠不如其父。亂世之下英雄何出,眼下還未可過早論斷。”

孟永光目光微移,轉而盯住席中的那一襲黑甲,“說到英雄……太傅以為葉增這個鷹沖將軍又如何?”

老者亦轉動目光,未答,只笑道:“在此之前,我淳國已有二朝五十餘年都未曾除拜過鷹沖將軍了。三殿下拜將,確是好魄力。”

“淺浮心思,一戳見底。”孟永光冷哼著,“出身越是微寒的人,在被施以極大恩惠之時,便越是會感懷在心。他這是欲將葉增據為一己親將,卻未曾真將自己放在淳主之位上思量過。”

老者仍是笑,“三殿下尚還年輕,心氣略浮亦不為怪,待多磨礪幾年,必會穩重得多。王上莫不是忘了自己當初年少的日子?況且若論此番戰功,葉增倒也配得起這鷹沖將軍一銜。三殿下此舉並無過處。”

“戰勳彪炳,人不爭言,倒是難得。”孟永光微微點頭,目光停留於那一襲黑甲之上良久,卻又微微皺眉,“只是太硬。一把骨頭,處處皆是分明棱角。”

老者放眼打量著,未再開口。

孟永光從榻側抽出一本劄子,推過去,“日前三衙呈上來的。”

老者按過,揭開劄子,從頭慢慢看到尾,眉頭終是一動,神色也變了 :“自十四歲從軍至今已近七年,竟是只有功而未留過……此等運氣,實屬罕見。”

“確屬罕見。”孟永光聲音沈淡。“十四歲入永沛大營,駐屯鎖河山西;十六歲遇馮徽賞識,被逾例選入其遠探斥候軍下;十八歲逢馮徽左遷,隨調入河北大營,同年逾例被除校尉;二十歲,以邊將之身逾例受拜鷹沖將軍;二十一歲,因功奉詔入京詣闕——七年之間,所受封擢無一不是逾例。太傅歷仕三朝,何曾見我淳國出過此等運氣好的將材?”

老者望著手中的劄子,低聲道:“且舉凡立功之處,多為逾矩之行……也難得他七年間所遇之人俱是不守陳規之輩,否則若以軍法論處,當早該遭貶受罰才對。”他擡眼對上孟永光的目光,微笑著點頭:“豈止處處皆是棱角?分明無一處不是刀鋒。”

孟永光亦點頭:“太年輕。”轉而又道:“亦難用。”

“難用與否。”老者推回劄子,傾身回道:“怕亦不需王上來思量……這年輕之人,便留給年輕人去用罷。”

孟永光聞言微微展眉,“太傅到底是豁達。”他的目光在席間巡掃了一圈,“方才好像是瞧見了一兒的身影。多時不見,似乎又長高了些。”

提到女孫,老者的臉色便愈發和善起來,“勞王上記掛著。”

孟永光淡笑道:“亦無法不記掛。前幾日守正還在我跟前提起了她……一兒今年已有十六歲了罷?”

老者默然片刻,半笑半喟道:“只可惜三殿下好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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