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身成仁（三）

“找到你了。”

菱形桃紅的獸眼如深潭泛光，照映著下方攀附在樹枝上的少女，發髻散亂，系繩松垮，無比狼狽。

蕎知星愕然擡頭，看見那雙眼睛死死盯著自己，閃爍著無比興奮的光芒，仿佛這光芒能將她吞噬殆盡。

赤色狐貍向前踩步，可樹枝卻絲毫不像有實物踩踏一般，依舊淩傲於山巒雲霧之間，不做顫姿。

“九尾狐妖！你究竟有何目的！”

狐妖擡起爪子伸向她所在的方向，似乎是想朝她躍下。

望著靈力繚繞的爪子，蕎知星目露警覺，舉起手臂想用利器準備隨時抗擊。

“苗星……”

可是在蕎知星高度警惕的目光下，狐妖並沒有像上次一樣對她發起攻擊，而是停住不再向前。

狐貍桃色的眼眸一直瞧著她，霧氣氤氳中，似乎透露著絲絲悲憫，蕎知星嚇了一大跳，為何是悲憫，一張一合呼喚著陌生地名字。

“蕎知星！快跑！他找到你了！”

天空再次盤旋空靈得不屬於次方天地的聲音，蕎知星和赤狐幾乎同時擡起頭，只見天空一角不知何時悄然開始崩裂，速度緩慢但不曾停滯。

“你是誰！”

蕎知星看著懷中的貓兒，貓兒從她懷中一躍而起，在空中化形，白霧遮掩之下，人形光芒逐漸成形。

“蕎知星快跑！”

那人形白光甩出一條刺眼的聖光長繩，試圖讓她抓住，聖光白繩在甩向懸崖樹枝的那一刻，一道驚雷劈入天地。

“啊！”

盤旋的鳥兒，延展的枝葉，繚繞的霧氣，剎那間就如古畫被撕開，飛鳥折翼，樹枝殘斷，霧氣四散，都墜入潭水。

“蕎知星！破鏡不能再重圓，過往雲煙皆若浮塵，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劇烈的轟鳴聲在她耳邊響起，天空崩裂的速度儼然加速，一片漆黑的空洞惶然展露。

“什麽破鏡重圓，什麽過往雲煙……”

她痛苦萬分地捂著雙耳，閉上眼睫腦海中一片混沌流連，有未知地力量侵蝕她的凡軀靈臺。

“苗星，我終於找到你了……”

蕎知星模糊的視線中，似乎在重重雲霧裏望見狐貍身形的黑影逐漸變大，碩大的龍首，蜿蜒磅礴的蛇身，一攪潭水，掀起萬丈波瀾。

原本狐貍形態的影子，變成了一條攪弄風雲的青色蒼龍！

“苗星是誰，我不喚苗星啊，無論是在人間，還是在九重天……”

龍首帶動巨大的氣息瞬間震碎天幕，一塊塊明鏡般天藍色的碎片自上方墜落，在蕎知星身上劃開一道道傷口，汩汩鮮血洶湧流出。

“苗星，兩千年了，你還是這樣淘氣。”

她眉間受到感應，藍色印記由眉心生長，幻化出青龍生死契專屬的印跡。

“啊——”

淒厲的叫聲從她喉嚨瘋狂滋長，和印記上飄散的絲縷藍光一樣，滋長，破蛹。

“苗星，我帶你走，這一次，別想逃走。”

“屹川！你不能帶走她！”

白貓幻化成的人形光芒擋在青龍面前，布網織陣，金色絲線連成無窮無盡的蓮狀法陣，就在束縛住青龍的那一刻，鋒利的龍爪破開金網，一切化作灰燼。

“少管閑事，無極界的人。”

人形破滅。

蕎知星的凡軀開始破碎，最後變成一只靈體所鑄的貓形魂體，被一身青衣的男子抱在懷裏。

即便是靈體也能看出，她似乎睡著了，腦袋輕輕歪著，十分溫順，和之前警惕的樣子全然不同。

男子低頭看向她時眼神溫柔，他更喜歡她乖巧溫順的樣子。

“苗星，你想在這浮生夢境裏重新與他長廝守？真傻。”

破鏡不能重圓，浮生若夢，過往雲煙皆如塵埃，夢醒，一切成空。

蕎知星只覺得身子很輕很輕，像雲朵一樣，似有若無。

在一片金光雲海裏，她見到了佛祖，他們酒窩承顴，發髻高聳如雲，身披明麗羅衣，翡翠釵環，明珠閃亮，儀靜體嫻，柔情綽態，坐立在一片金光雲海裏，左右有十八仙將手持法器，目視前方，雙肩平展。

他們似乎註視到她冒昧的覬覦，卻仍眉目慈悲，低頭垂睫，眼生哀憐。

她虔誠擡首，求他們尋得一人，願用此生善行抵過，求佛祖垂憐。

神佛眼露笑意，神情巋然不動，只聽得十八羅漢出言一句。

“癡妖，神在渡你，何苦自囚。”

再擡頭，金光依舊，音貌全無，寺廟隱沒，一切歸於雲海。

這就是，渡嗎。

眼角一滴淚滑落，隨著青衣男子步入雲煙的剎那，跌落凡塵。

這一場夢，終究還是沒能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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