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狼兔相偎(三)

關燈
狼兔相偎(三)

“傳,趙郡王接旨。”

身後朱漆門在宮人的力道下緩緩開到最大,大到足以容納五六個宮人並行入殿,有人將她推倒一邊,彎身恭迎錦衣華服的男人進門。

站在高階上的人微不可察地皺皺眉,不濃不淡地扔下一句話。

“還未登基,趙郡王就已經隨從數十,罔顧禮法了。“

剛剛還滿身驕喜邁進殿的華服男人一楞,片刻之間像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停下向前地腳步,謹慎地觀察著高高在上的男子,就連身邊的仆從也低頭停下動作,驚慌地躊躇不前。

他不知道自己哪個動作惹到這個悲喜不常的人,但為了在登基之前不制造阻礙,只能忍氣吞聲地任由那人擺布。

“過來。”

蕭倬直起身朝滿朝文武招手,大殿上無一人敢動,埋著頭用餘光瞥向身後。

趙郡王狐疑地向前邁開步伐,撞上他淩厲的眼神後再次停止步伐,只見男子目光朝他身後的方向掃尋,開口說話時帶動猙獰的傷疤,像洛滿厚雪的大地上劃開一道突兀的裂痕。

“蕎知星,過來。”

眾人終於看清那個被趙郡王及一眾仆從擠到偏角的少女,十五六歲的模樣,一身坤寧宮的宮女服,襯得整個人素清無害。

蕎知星走出人群,上臺階時望見攙扶在皇帝身旁的皇後,瞧著她的眼眸裏是辨認,不可置信和驚駭。

“你……竟然是你!”

蕎知星沒有說話,安安靜靜地走過九十九層琉璃金階,走到蕭倬面前,垂首行禮。

“王爺。”

蕭倬側頭瞥了皇後一眼,似乎頗有耐心,甚至還不緊不慢地解釋了一遍。

“她是孤的人,近日勞煩皇後娘娘佛照。”

她擡頭去看皇後,一如往常那般乖巧可遣,可是現在一切都變了,即便還披著皇後的霞裳,根本不可能再將她當成一個下人。

“你怎麽一個人跑出來了,聽孤的話,回去。”

蕎知星有些失語,把她大費周章從角落裏喊過來,就是為了讓她回去?

“奴婢先行告退。”

思索片刻後,她默默嘆口氣,彎身行退禮後轉身離開。

身後又傳來陣陣痰咳聲,就在轉頭離開剎那,皇帝渾濁的眼珠惘然地望向她轉身的背影,裊裊殘息扶榻,眼神憂傷而不甘,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噴出一口血後,伏在床邊,渾身痙攣。

那一夜,燭火未滅,她忘了來時的路,走了一夜。

破曉時分,天邊最後一朵烏雲被照亮,殿內殘燭餘香終究滅了,宮中喪鐘長鳴,宮裏一片哀嗚。

史冊記載,蕭延登基後大赦天下,他文治武功兼盛,頗留心於政事,積極尋求及任用賢能為朝廷效力,政治清明,事母至孝,友愛諸弟。

字行裏可見百姓並沒有因為他謀權篡位自己的皇侄而厭棄他,可這些蒼白無力的字樣,在後世走來的蕎知星眼裏,對於這個沈雄而洪亮的夜晚,那個悲痛懺追的皇帝,分毫不及。

笏頭履跫然而近,沾著薄薄的冰霜,她擡頭望進一雙杏眼洪波,黑色瞳仁裏湧起星點驚喜,直直盯著她。

“是你,本宮終於找到你了!”

蕎知星睜大疲倦的眼睛,看著離她幾尺遠渾身狼狽的女子,憑著熟悉的五官,她認出了她。

“皇後?”

宮人來將殿內打掃幹凈時,已是他上朝三個時辰,飄霜攀附檐角,染白盤根交錯的鳥獸雕紋,深巷裏這樣一團嫣紅,像困在高墻之下的海棠,幽寂而倔傲。

“奴才!你們想幹什麽!奴……”

沒等皇後沖上來碰到她,身後便湧上來一群侍衛,把她往地上按,烏泱泱的黑雲要把海這朵棠花淹沒了。

風聲裏,扯破喉嚨的嘶喊聲尤為刺耳,深巷中一簇嫣紅衣裳像火在風中搖搖欲墜,彩暈錦緞,蕊蝶鳳椒紋雪裏格外刺眼。

因為風雪急促打在面上,被人按在地上後,蕎知星才看清皇後的睫眉和雙鬢綴上無數霜粒,發尾卷席而來又抖落表層雪沫。

皇後……不,東胡皇族元蠻之女,是草原最尊貴的公主。

蕎知星有些無力地念著史冊上唯一一行描述眼前人的子墨。

“您還當自己是皇後呢,還是公主啊?”

灰衣侍衛手執長繩朝她鞭去,她不顧鞭打往前跌跑,宮道結滿霜的地上劃開長長雪痕。

“妹妹!妹妹!”女子花容失態,朱唇處滲出血絲,粘掛在皓齒上,觸目驚心。

蕎知星踩下最後一層石階,急忙蹲下身去接住她,只見她長甲死死摳在磚縫裏,瞠著圓目擡頭,眼裏浮滿悲憤和淒涼。

追來的侍衛瞄著蕎知星,頤指氣使的模樣稍有收斂,見她是宮女,收起準備好的奴顏婢膝和到嘴邊的喙言。

“皇上讓我們搜查此人私藏的寶物,別多管閑事!”

“你們就是如此對前皇後的?前帝屍骨未寒,你們也好大的膽!”

她俯身攙起皇後,冷冷呵道。

“妹妹,求你救救百歲,求求你,妹妹……他剛娶妻不久,比你還小些,姐姐求你……”

眼前的人哆嗦著豐唇,發聲哀憐,對神佛最虔誠的祈願破碎淩亂地從喉頭滾出,徒然被淹沒在風雪裏。

瞧著她渾身像篩糠顫栗的身子,蕎知星於心不忍扯開繞在她瑩肌上粗糙磨手的麻繩,聲音漸漸失去溫度。

“姐姐,你在說什麽,皇太子身貴,怎需民女相護。”

“不……求求你,一定要救他……”

灰衣侍衛開不耐煩地撕扯她單薄衣襟,她脖梗一抖,像斷線風箏任由別人撕碎。

“你們幹什麽,即便她不是皇後,也輪不到你們羞辱!”

蕎知星憤怒地朝灰衣侍衛大喊,手中卻驀然躺著一塊鶯月玉玦,斷開的綢線孤零零垂落,地上紅珠滴滴答答滾散開來。

“別掙紮了娘娘,皇上還等著我們問話呢。”

“妹妹!姐姐求你救救他!妹妹……”

被拖拽的女人突然掙紮起身,洇濕亂發拍打的面容上猙獰擰巴,朱唇大眼扭曲變形,眉額顰蹙,聲音歇斯底裏。

妹妹,求你救救他,求求你,求求你……

他們當過主仆,她曾經將蕎知星視為男女之情的眼中刺,蕎知星見過她驕傲地炫耀帝王對自己的獨寵,見過她衣不解帶地照顧君主,唯獨沒有當過姐妹。

如今她卻喊她妹妹,僅僅因為她“是蕭倬的人”。

一日前,還是大齊皇帝親立的皇太子,今日就成為她不甘屈辱的軟肋之一。

蕎知星不傻,當然知道她求的不江陵王蕭倬,身為開國皇子,邑縣郡王,主帥將軍,擁立皇帝登基的勢力。

可是她求錯人了,她該親自去求蕭倬的,她幫不了她。

她算準自己此刻離宮,周旋許久跑出宮來,只為這一句話。

在她眼中,蕎知星見過溫柔明媚,那是屬於草原上瀟灑活潑的公主,不屬於皇後娘娘。

她知曉她身份後,將知之甚少的籌碼為身後事運籌帷幄,如此心思玲瓏,容貌無雙,若朝不更疊,她許是和開國太後一樣的絕代傳奇。

新世道裏,他們如何掙紮,都逃不過新帝龐大手掌。淪為新勢力蛛網下,仆奴發洩怒怨欺辱的對象,這便是窮途末路的命運。

“皇後娘娘,奴婢應允你。”

蕎知星彎起嘴角,盡量露出一個溫暖的微笑,被宮人拽遠的女子停下呼喊和掙紮,淚珠像方才地上蹦斷的紅珠,汩汩直流。

娘娘,安心回家吧,下一次不要再當皇後了,好好地做草原尊貴的公主。

蕎知星孤零零一個人走了許久,忽然被拉住,來人面戴猙獰恐怖的青銅面,聲色卻暖於秋水。

狼豺虎豹翻湧的歲月,時代挫骨揚灰,蕎知星只覺恍若隔世。

他伸手為她揩去發上白霜,她將手中緊攥的玉玨藏入袖口,擡起眼時眼底的悲傷已經消失,看著他青銅面下的眼睛,玩味地開口逗弄。

“殿下這是看上我了?”

“這樣困於一人,身陷囹圄的蠢事,孤不會做。”

史冊裏的江陵王從未娶妻納妾,亂世硝煙中,無人與他挽手偕老,同赴飛灰,如此孑然一身,消磨年華芳菲,終於一杯毒酒,這便是他的一生。

“你孤身闖來,莫不是為了看看孤要如何逼迫皇帝?”

蕭倬松開她的手,獨自往前走,背在身後的手示意她跟緊自己。

“江陵王此言大差,奴只是想問殿下一聲,從始至終,殿下是為了什麽。”

從她穿越到他迎來自己的結局,這十三年,到底是為了什麽。

“為了什麽?”

他走在前面聽見這句話停頓腳步,輕笑一聲,似乎覺得這是個新鮮的話頭。

“殿下,奴不才,鬥膽自請為殿下回答。”

“說來聽聽。”

“殿下的願景從來都是萬民安樂,無關輸贏。”

蕭倬瞧著她,清澈水靈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宮燈澆註下,半晌他擡手擋住視線裏的面容,隨後覆蓋在她那張和自己巴掌一樣大的臉上。

“你想引孤跳進你的圈套,蕎知星,你還太嫩了。”

蕭倬繼續向前走,步伐卻慢了下來,聲音比方才更加清晰。

她看著天邊初升到太陽照殘雲,紅光萬裏,照得眼前人的背模糊不清,像隔了許久許久,隔著重重回憶。

“殿下,我等你的回答。”

冷風撩起碎發時,她顫聲開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