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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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她做了幾個深呼吸,才緩慢地打開面前的房門,長於身量過多的裙擺堆積在腳面上,與輕柔的布料相觸,讓人不再那麽緊張:“董…”

屋外寂靜無聲,只有暖黃色的光靜靜佇立。只要偏頭幾分,就能看到仰面跪坐在沙發邊的白衣人影。

她捂了一把臉,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從房間裏拿出手機卻發現記錄顯示自己已經報過警,她轉身看向那一具屍體,躊躇片刻還是向前走去。

“如果是夢,請你詐屍。”她走上前,輕輕在屍體的耳邊說道。

周身沒有任何的變化。

為什麽?你答應為我編織一個柔軟的夢,為什麽還要折磨我?你是變態嗎?

她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手腕,沒有隨之而來的疼痛,她有些訝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這果然是夢啊。

她不再小心翼翼,四處翻找著能出去的線索,那個安全詞的線索。直到暖黃燈閃了一下,熟悉的少年音在身後響起:

“你在找什麽?我幫你找?”是董寧的聲音,她穿著偏小的睡裙來到她的身邊。

“我,”她慢慢轉過身,對上那一對熟悉的極黑的眼睛:“你怎麽還沒睡呢?”

“你這個大佬點名要吃我做的方便面啊,當然不管多晚都要起來給你做咯。”董寧笑得寵溺,好看的眉眼像一汪春水,閃亮亮地看向自己的愛人,專註的像一只大狗狗。

董寧撓了撓腦袋,漆黑的長發安靜的披散在身後,像一塊天然的背板,此時卻害羞道:“知道你不喜歡這種酸詞,下次少說,少說多做。”

她站起身來,董寧似乎比她印象中的更高了,也更瘦更白了,濃烈的黑,是讓人挪不開眼的極黑,她和董寧四目相對,門後時那種緊張害怕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欣喜,她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要說什麽,只能沈默地伸手抱住了面前的女人。但她知道的,可惜在這夢中,她所懷念的人早已沒有了體溫。

正那麽想著,懷中的人影消散了,憑空出現在了廚房。

那是她設計的半開放式廚房,有一張又寬又長的米白色島臺,斥巨資用紅木和海浪玻璃堆疊在島臺中央,暖黃色的燈火是海上的油燈,煤氣的藍焰是深海悸動的一角。她沒有說過的,她和董寧曾經被關在一間船艙之中,度過了董寧這一生中最幸福的三天。

她看著玻璃倒影處的董寧的身影,仿佛已經忘記董寧死亡的事實,擡腳想走進些,卻被無形的空氣墻擋住。這是她那天所遺忘的事情嗎?董寧死的那天晚上,是為了給自己做夜宵嗎?到底是為什麽,這段被人千辛萬苦藏起來的記憶會那麽容易地偷跑出來,故意惡心活著的人?

她那麽惡毒地想著,模糊的聲音傳入她的耳朵,是董寧的聲音,也像是很多很多個她失眠的夜晚裏,她聽到的聲音。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買這兩件睡裙嗎?”董寧嘴角含笑,極黑的眉眼被蒸騰的水汽揉得溫柔恬靜:“因為它們像你喜歡的那件婚紗,只是有些可惜,我穿得沒有模特好看。”董寧揉了揉眼角,似乎有些困,卻出人意料地轉頭看向呆站在原地的她:“我以為,我們會結婚的,即使是我死了,你也會抱著我的骨灰盒舉行一場不大但溫馨的……婚禮。我以為你會的……”

她不知道做何表情,董寧還是很平靜的,沒有歇斯底裏,更沒有流出鮮紅的血淚,但只是這樣,僅僅是這幾句話,成功讓她的心臟被揪著。她急切地想要張口,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她被困在這一面空氣墻內,身上穿的就是那件董寧說她喜歡的婚紗。可是她忘記了,這條新娘的長裙是和林祺隨手買的還是在董寧手機上仔細看的。

下一秒,董寧又消失了,這一次的董寧直接出現在自己的腳邊,正在撿起破碎的碗片:“我知道你不想騙人的,我還知道你很膽小。”董寧擡起亮亮的眼眸,仰視著她,帶著她熟悉地尊敬:“你每天都在關註被你騙過的人,你害怕他們會來找你尋仇,害怕他們自戕後變成厲鬼找你索命,這些我都知道,我都看到了。”董寧蹲在她的腳邊,帶著小孩子般驕傲的笑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所以我想幫你。”

她蹲下身,和董寧身量持平,她終於能開口說話了:“怎麽幫我?”

“讓你死,但又能重新活下去。”董寧伸手摸上她的臉,可惜她沒有任何的感覺:“很簡單,你的心臟有缺陷,活不過兩年,但我找到合適的心臟了。”

“別說了……”

“是我的,對不對?”

“別說了!求求你!”

“所以你才對我那麽好,對不對?”

“閉嘴啊啊!”她厭惡地堵住耳朵,瘋了一樣大喊。

“別哭啊,”董寧的虛影緩緩抱住了她:“我又沒說我不同意。”可惜她沒有了任何的感覺:“手術很成功不是嗎?可是僅僅是這樣你還是沒有辦法擺脫從前的,你還是沒有辦法得到幸福的。”

“求求你,我知道錯了,你別說了……”她的聲音漸漸低落下去。

“只差最後一步了,”董寧心疼地摸摸她的頭頂:“我們要互換身份,互相代替對方,所以你和林祺用我的身份交往,將我的父母重組變成你找到的親生父母,你將頭發養長,慢慢改掉南方口音。去我去過的地方,做我做過的事,我曾經天真的以為你也愛上了我呢。”

“董寧,董寧,董寧……”她在喃喃自語,緊緊盯著地板,蜷縮成一小團,自顧自想象接下來會發生多麽恐怖的事情。董寧是不是會在她的面前自殺?是不是會把頭突然下落?是不是會變成厲鬼一直糾纏著自己?她是不是永遠就要被困死在這個地方了?這個死蕾絲,到底想幹什麽?!要殺要剮都隨便,等大家都變成鬼了,誰嚇死誰還不一定呢!

“但我沒說不願意啊,”董寧慢悠悠地從出發抽出一把尖刀,比在自己的胸口:“你從來也沒想過問我,自顧自在那裏折磨你自己。你知道的,我也知道,只有我死了,你才能真正取代我,逃離你從前的種種,迎接你嶄新的人生。”隨即是一道鋒利的尖刀滑進皮肉的脆響。

“董寧!”她大叫出聲,夢境如煙霧消散,她的臉上涕泗橫流,她還穿著那一件她最愛的婚紗,四肢被寬大的束縛衣綁住,躺在充滿消毒水的床上,一旁的玻璃隱隱泛起亮光,是天亮了,夢醒了。

她呆滯地望向窗外,靜靜等待下一次的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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