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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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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乖的

濃烈的黑色煙霧完全地把霍秋玉包裹住,她只能沈甸甸的邁動腳步,在這片彎彎曲曲的老樹林子裏跌跌撞撞的走著,所過之處,草木雕零。

她現在表面上看上去還是個完整的人形,其實內裏已經空了,骨頭愈合之後又立馬碎裂,眉心的心眼看到的東西,像一張發虛的照片,模糊晃動起來,樹木花草自行游離,像是陷入某種怪異又莫名其妙的噩夢之中。

或許她真的是在一場恐怖夢境當中,醒來之後,發現她只是停車打了個盹。

莊周夢蝶,蝶卻不夢莊周。

猩紅色天光照耀下,滿身血跡的霍秋玉,像是一條被黑霧包裹著的紅魚,她雙目緊緊閉著,面容非常憔悴,有種沈醉於睡夢中的恍惚感,一道劍痕突兀的將她整張臉撕裂成了兩半,看著像是一個人,又像是被割裂的兩個人拼湊而成的怪物。

終於,霍秋玉往下一栽,不停的往下滾落,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

她遠遠的看到自己的軀體,仿佛沒有重量,輕若鴻毛的順著霧蒙蒙的水流漂浮了過來,她是怎麽掉到水裏的,已經完全沒有印象,她看到自己被一個人撈了起來,那人的臉籠罩在一層霧氣之中,她怎麽也不看清。

霍秋玉突然想起來,她瞎了,心眼只能提供一個大概的外觀線條,卻是看不清別人的臉。

她能感覺到那人動作溫柔的摸了摸她臉上的疤痕,仿佛在安撫她,試圖讓她安靜下來。

原來她一直在流淚,一直在喊疼。

疼,真的好疼,骨頭一根根碎裂,怎麽也拼湊不起來,剛剛被靈力修覆好,又在下一刻被黑色巫氣震散。

霍秋玉曾經也想過,如果她始終孤身一人,然後在某一天,她突然喪失行為能力,癱瘓在床,她要如何。

她會自殺。

她無法接受喪失自我,只能被別人操控和控制,沒有自尊的生活。

可當她真的落到這一境地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活的好好的,被人照顧的很好。

她感覺到有一雙溫柔而冰涼的手,在她的臉孔和身體上緩緩的滑動,她猛然睜開了眼睛,劇痛襲來,沒有忍住發出一聲呻、吟。

那雙手更輕柔的觸碰她,她聞到一種女性獨有的純凈氣味,這氣味像是一團幽藍色的觸手,覆蓋到了她的軀體之上,並一點一點的滲透到她的肌膚骨骼裏去,使得她飽受黑色巫氣折磨的身體,得到了一絲喘息之機。

霍秋玉意識到,對方在替她療傷。

霍秋玉的眼睛被她的救命恩人用布條圍了起來,她們之間沒有語言交流,但是霍秋玉能從對方的動作裏,感覺到一種悠閑從容的韻律,好像對方擁有很長很長的時間,這些時間都可以用來照顧她,並且對方很享受如此照顧她。

憑借一種女性的直覺,霍秋玉慢慢的,模模糊糊的意識到,對方或許是故意的借機親近她。

當對方掀開被子,摟著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翻了過來,用那雙冰涼的手撫摸上她的脊背,緊緊的盡可能的彎垂著身體貼向她。

那種蘊藏著特殊意義的撫摸的感覺,就在瞬間刺透了她的身體,帶來一種微妙的眩暈感,霍秋玉沒有忍住,發出一聲顫抖的輕、吟。

她聽到了對方亂了的呼吸聲,她聞到了欲望的味道,她毫無反抗能力被對方抱了過去,用唇觸碰到了一朵花。

對方似乎又激動又克制,只是輕輕的,緩緩的,讓花朵綻放。

於是霍秋玉斷定,對方是她認識的人,不敢和她交流,怕被她發現端倪。

可是,會是誰?

這次之後,仿佛開啟了某種奇異故事的開關,對方或許是有某種強迫癥,極其註重公平,公平的像是一面鏡子,映照著自己。

霍秋玉有時候都感覺,或許她是在跟一個和自己長相一模一樣的人在歡好,一個從鏡子裏面鉆出來的自己。

她的傷在一日一日的好轉,而對方也失去了先前的那種過日子一般的平和,變得焦灼起來,似乎格外擔心無法長久的握住這一段時光,擔心她好轉之後轉瞬之間就會離開,並且想不出什麽辦法,來長久的挽留她。

霍秋玉忍不住想問:你在擔心什麽?

可她什麽也沒有問。

而對方也很能忍耐,依舊是不言不語,連動情的情緒都咽在喉嚨中,不傾洩一分。

霍秋玉是在第三個夏季到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能看得見的,而對方似乎對她的傷非常了解,就在前一日,解開了一直圍在她眼睛上的布條,用一層白色的羽織虛虛的罩在她的眼睛上,並且親親的吻了下她的耳朵,溫熱的濕意,貼附在耳壁上。

接著撫摸了過來,有淚珠滾落到她的身體上,燙的她心裏發疼。

對方極盡所能,用盡所有能用的,和她告別。

那雙手像是帶著一種告別的聲音,或許是血液中身體中壓抑的聲音,都秘密的透過指尖傳遞了過來,光滑跳動細膩又不輕佻,肌膚相碰的沈澱,讓她感覺這不僅僅是一雙手,又好像是一張在呼吸著的嘴。

霍秋玉再醒過來的時候,那種幽藍色的氣息已然消散,她的眼睛還不能直視太強烈的光線。

她擡手虛虛遮著眼,環顧著這個躺了三年的地方,收拾的非常幹凈,什麽也沒有留下。

看來是真的不想讓她知道身份。

會是誰呢?霍秋玉心中猜測著,可是猜測又毫無依據,便顯得可笑。

算了,就那個折騰的勁頭,只要她和對方還活著,總有一天會忍不住再次出現的。

霍秋玉隨手凝了一方水鏡出來,看向水鏡中的自己,臉上傷痕已經完全消失,甚至她看著水鏡中的人,有些隱隱不敢辨認。

是因為全身骨頭都碎裂又重新拼湊過?

她身量似乎比之前要高上一些,大約五公分左右。

而她的臉,明明還是相似的五官,還能看得出之前的樣子來,卻非同一般的漂亮。

鏡中呈現的,是一個氣質很是奇異的人,這個人光彩照人,眉毛漆黑,舒展在光潔的額頭底下,此刻微微蹙起,讓這張臉顯得柔軟又堅硬,隱隱散發出一種奇特的冷淡韻味。

她和之前的霍秋玉,融合了。

所以,此時此刻,覺察到了這一點的她,是誰?

是誰在此時此刻,覺察這一切?

是誰?

霍秋玉不知道,此時此刻,自己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融合而成的。

怪物。

記憶,是人類想象美化之後的畫面。

她明明找回了。

是找回了?還是被迫塞了這些記憶進來?

她絲毫感受不到,另外一個霍秋玉的那些愛和恨。

像是一杯白開水,明明你告訴自己,它是甜的或者苦的,可是,當你端起杯子喝下去的時候,發現,那確實只是一杯白開水,不甜也不苦,寡淡無味。

甚至比不過,她發現羽衣織就得道袍被巫氣浸染的無法恢覆,要來的心痛。

因為這個道袍,並不是免費發放的,弄壞了是要花靈石賠償的。

而她,她儲物袋也不知道是丟了還是也被巫氣消融了。

霍秋玉,此刻除了一把劍,一身能穿的出門的衣服,身無分文。

這劍還在纏著她,要她給它好好洗洗,被另外一個霍秋玉慣壞了,霍秋玉才不慣著。

只放在河裏讓水流沖洗。

“霍秋玉,你變了!”吵的她腦門疼。

“一把成熟的劍,應該學會自己清理自己。”越吵,霍秋玉越不慣著,她吃軟不吃硬

“你那時候說,你會照顧好我的。”

“不是現在的我說的,你去找她去。”霍秋玉冷冷的。

本命靈劍不樂意:“你就是她,你都恢覆記憶了,我在你識海裏,我能看得到。”

霍秋玉不說話了,在想本命靈劍能不能換一把,她不喜歡不聽話的劍,或者有沒有辦法把這把劍的意識消磨掉。

她這樣想著,連眉毛臉孔都沒有變化,識海也沒有波動,一點也沒有洩露出自己的意圖。

但是這種隱隱約約的殺意,讓感受的本命靈劍本能一顫,它對現在的這個霍秋玉,其實有點害怕,又有些喜歡,希望霍秋玉能像以前一樣哄著它,可霍秋玉不僅沒有,還對它生了殺意。

它就不敢再造次,軟軟糯糯的夾著聲音道:“我會乖的。”

霍秋玉這才笑了,“那你讓我看看,你有多乖。”

它自己飛了出去,砍砍刺刺的,然後自己跳到河裏洗了洗,恢覆光潔如新的模樣,“我會乖的,會自己清理自己,也很成熟。”

霍秋玉心中殺意緩緩消散,把橫在它面前的劍握到手裏,歸鞘。

又把眼睛上的羽織扯了下來,閉著眼睛,感受到了熟悉的自我分離感,她指了個方向,說:去那裏。

霍秋玉看向那個方向,禦風而起,又看了手中的羽織一眼,思索了下,還是用一陣風送回了木屋的桌子上纏住。

走了。

先去掙點靈石。

希望能遇到一些不平之事,實際上這世間又有什麽事情是公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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