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是五方原上一只小獸，那地界挨著仙樟林又近鬼域。懵懂之時，就常聽兄弟姐妹們說，誰被鬼域的妖捉走燉了湯，又或者過了仙樟林試煉成了某位仙君坐騎，無上風光。

那時我便下了決心，一邊提著心提防鬼域的妖，一邊小心翼翼地成了年。我懷著期待，入了林子，卻沒想那些冠了仙字的獸們，與鬼域的妖別無二致。

想到那些走進去出不來的同伴們，都是死於它們之口只覺得不寒而栗。同時又想，那些成功走出去的，如今在仙君們座下，又該是怎樣毒辣的怪物？

我是個弱者，起碼那時候是。在我倒在地上等待著被撕裂吞食的時候，卻被人救起。我雖然不知道她是誰，但她問我想不想變強。能活著，為什麽要拒絕？

我隨她來到鬼界才知道，她是那方的管理者、支配者，是鬼界的主人。我受過重傷又根基不穩，雖然靠著藥，徒增百年修為卻怎麽也化不了人形。

可那是藥也是毒，我漸漸生成了另一幅猙獰模樣，就連鬼界的妖都不願多看我幾眼。只有鬼母，閑來無事會來找我，我知她養著我只是把我當獵犬一般用途，但這又如何？

鬼母恨天上的神仙，我又何嘗不怨？只要是沾了仙氣的，便是好東西。這不知從何時起的畸形觀念害死了多少我的親族，當鬼母告訴我，她想要重通天地之時，我幫了她。

於是，我們在不周山勘查，正巧聽到了句芒與三月的對話。句芒要尋的東西也是鬼母要找的，所以為了更快得到，鬼母命我在句芒走後，生吞了三月。

我之前為了精進修為，只能靠茹毛飲血，啃食牛羊，卻從未吃過人，更何況三月是神。

那是我第一次弒神，她的血飛濺起來還是溫熱，腥裏還帶著甜。那夜，我盡數消化了三月的修為，雖然有些艱難，但也終於能化作人形，我不知有多欣喜。

鬼母裝作三月的樣子去了合虛，我為了打探消息混進春生殿，又吞了句芒神君身邊的英枝。於是身上仙氣更甚，我雖是妖，但身上氣息也能騙過眾仙。

我原本想著，幫鬼母拿到神器便可重開天地通路，卻又聽說需要旸谷眾神神力為引。

旸谷合虛日月神君們加起來不過二十又二，自創世神造就後便居於天上，過著自在逍遙日子數千上萬年。而我的親族，每年因著鬼界、仙樟林而死的，遠超這個數。

天地通路重開，三界平等互通，便能救我親族於水火。

神本大義，他們做一些犧牲又如何？

於是羿下凡射日，太陽隕落之處無不野火四起。我卻聽說五方原也被火燎了個幹凈，趕過去時只有同族的屍身滿地。

我發了瘋一樣地攻擊想要撿他們屍體回去的凡人，卻被羿射殺於眾目睽睽之下，是鬼母又救了我一命。

待我覆活再回去尋時，那五方原空的讓我絕望。

他們想上天卻不得法，只能仿著凡人修仙的樣子，日日只啃帶露水的葉子，空著肚子好幾天也不去附近村落偷吃牲畜，這樣的他們，卻最終淪為凡人的口糧。

人各有命，弱肉強食什麽的我懂，只是我拼了命幫他們找好了一步登天的簡單法子，誰也看不到了。

我弒過神，羿殺我，那是我罪有應得。

但我恨他，是因為他阻了我護我親族屍首周全。

你們這些兩條腿走路的，最心痛不過被親近的人背叛。心就那麽小，如此便會千瘡百孔、生疼潰爛，這才是我想要的。

於是我騙了嫦娥棄他而去，又以他最愛的徒弟身份殺了他……”

紅光打斷了他：“你說這些沒用的做什麽？”

逢蒙幹脆坐了下來，又自顧自地接著說道：

“可羿畢竟是神仙，就連重生轉世都有優待。說到底，我也恨太陽們。要不是他們肆意妄為，又怎會讓羿一個一個射穿了去。

我聽聞，那個羿九世輪回後又能回歸天庭，便覺得不公，他間接害了我族人近百，怎麽還敢做仙？

再說那拾日神君。我本想著她也像我一般失了親人，對羿恨之入骨，卻沒想到你們神啊，玩的花樣那麽多，改人命簿又能封人記憶。

生離死別那麽尋常的事情，你們活得長久，自然是輕易體會不了，我又怎麽能放過她？

我給她本神話冊子，看她因你篡改記憶而生氣。故意接近她，想借她的手，毀羿轉生一世又一世。

她氣勢洶洶地去，又怏怏地回來。只因羿的轉世是女子，便遲遲不動手。

我問她為何，她竟對我說要遵著旸谷的原則。

呵，可笑的原則。

我們五方原也有原則，一不惹鬼域，二不擾凡間。但凡想走出五方原，便只有仙樟林一條路可走，要麽成仙，要麽死去。

然而我們世代遵著的原則給我們帶來了什麽？想平凡的過一生的，小心翼翼逃過了鬼域妖魔之口，而後在死後都進了凡人的腸肚。

什麽原則都沒有讓自己成為世間規則來的好使。

我也不能逼迫她，因為我好像有點，喜歡她。

所以鬼母讓我再助她時，我也沒有拒絕。尋了借口帶拾日神君去了鬼界，又給她吞了藥丸。

鬼母在天上如何表演，我不在乎，我只是想著鬼母給我說的話：若她翻覆天地，我便能與拾在一起，不用管神與妖是否殊途。

可我見鬼母那日分明一個都不想放過，才驚覺我的貪念，終是要助鬼母禍害整個世間。

鬼母就我兩次，我也懂知恩圖報，也懂是非緩急。只是我下不了手傷拾，便讓她去了誅仙臺。

本想著鬼母原本也是神仙，若將她撞入其中，必會魂飛魄散，我再隨她去了，我雖幫她成諸多錯事，此般舍命，也算還的清楚。

可沒想鬼母竟抓了拾的胳膊，拖著她一起墜落。

我乃妖身，誅仙臺於我無大用，雖然跳下去追上了她倆，卻使不出力。只能看著她們二人越來越遠，再之後就被那強烈的氣息沖昏了頭腦，再醒來便是在凡間了。”

“你說這麽多，無非是想給你做的事，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讓人聽了心生憐憫罷了。

只是，你真的覺得，說這些有用麽？”紅光從懷中掏了個本子在上面圈圈畫畫，“僅憑你將鬼母撞入誅仙臺一功，便向抵之前所有的過，不太可能。更何況，你還讓鬼母帶下去了這世間唯一的太陽。”

“人都說紅光神君掌刑罰，鐵面無私，最為公正。我自知為禍四方，不是這麽簡單就能讓神君放過的小角色，所以我要求的不是這個。”逢蒙臉上帶著釋然的笑容。

青以盯著逢蒙，突然道：“原來你就是那個變數。”

紅光有些不解，逢蒙倒是坦然道：“那鐲子認主，墜落之時我見它從鬼母腕上脫落，附在拾的心口。救我的那個凡人說，我身邊散落了些黑色碎玉，我再去尋時，早已不見。

我問了附近的花妖樹精，都說是有個穿紅衣的神仙撿去了。

神君曾為尋拾日神君蹤跡，在三界轉悠許久之事，我也有所耳聞。後又有坊間傳言，說有一得道的真人如何厲害，我便猜，那黑凈石的神器碎片，應該是紅光神君你撿去了吧。

神君怕是想修覆這神器，然後牽出裏面封著的完整的拾日神君的元神，再固本修源，千百年後也不是什麽難事。

只是神君這麽些年苦苦尋找，可尋到有什麽方法覆原這鐲子？”

紅光搖頭：“已經碎成了那樣，就是拿去給燭陰大人，他也說沒有辦法……”

逢蒙有些寬慰地笑起來：“所以我來幫你，真心實意地。

不知神君有沒有聽說過一種膠，以千年妖獸膝間軟骨凝煉，輔以妖瞳血淚。若是制成，無論何物皆可覆原。”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紅光的身子向前傾了傾。

“神君不如再聽我一個故事？”逢蒙展顏，一臉平靜，“我的父母在我還小的時候便被妖叼去了，所以我即便成了妖，也不見得多麽喜歡鬼界。

我曾見過一個誤創五方原的小男孩，他的獵人父親身上帶著荊棘劃傷的血口子焦急地沖到他面前，安慰他說不怕，只覺得羨慕，當人可真好。

可聽說我們獸，即便落入輪回，來生依舊是獸。我便想穿過仙樟林試一試，如果真有機會成了仙人座下的仙獸，就能有機會入人道輪回。

可惜世事難料，如今我是只一千一百多歲的妖獸，也算托了神仙的福，活得這麽長久。

所以我來求神君，給我個機會將功抵罪……”

紅光皺眉：“剜你膝間軟骨，再取你妖瞳血淚，你會死。”

“神君聽我說完”，逢蒙下定決心一般，站了起來。

“我來求神君，若我需要入輪回贖清罪孽，無論千世百世我都受得，但請給我一世為人的機會。”

逢蒙笑的燦爛：“世間總有降不完的妖魔，獵不盡的猛獸，可那太陽只有她一個。

我知道，以我的身份，即便好事做盡，也會被說成是一個頗為純良的妖。

終究連好人的好字的一半都寫不出，舍了這命又如何？

待有朝一日，我逢蒙，想從生下來那一刻起，就做個好人。

這是我同她約定過的，還請神君成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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