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0-“怎麽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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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怎麽打開?”

站在陽臺上,夜風徐徐。

舒博雲不經常在家抽煙。自從我搬來後,他都盡量去陽臺上抽。煙流騰起一絲白霧,爬到半空再散去,整個陽臺都是甜膩的香氣,把打火機和香煙盒隨手放在露臺上的圓桌上,他倚在欄桿上,仰望看不到一顆星的夜空。

他把錢包裏的錢抽出來,握著一卷錢,似乎覺得不妥,開始慢條斯理地數錢,數到最後,終於是明白我的用意,失笑道:“那是我買你的畫,把錢還給我幹什麽?”

“不行,那幅畫賣太貴,我就是隨便放的一個價格,誰知道你買了。”

然後我塞給他了一個扭蛋。

“還有?”他拿過去扭蛋,單手轉著球看了一圈:“怎麽打開?”

他應該沒玩過這個,我教他:“扭開。”

他把煙叼在嘴裏,雙手輕松就扭開了。

“這是我挑得最好看,花瓣最完美的一朵玫瑰。”我興奮地跟他講述在花店的奇遇:“一進店裏就看到這朵花了,長得真標志,這可比遇見一個完美形狀的蘋果更要難得,就要了這一朵,把枝子剪了下來。做這個我費了老大勁,為了能讓他一直保持在一個角度,不亂滾來滾去,我把底部的位置加了一些重量,時間有限,本來想做成永生花的,手頭沒什麽材……”

有些幹燥的嘴唇堵住了我接下來的話語,帶著煙草味,和沈重的呼吸,都一並與我交纏廝磨,我上手托住他的脖子摟著。“舒博雲,煙……”

他伸長手,馬上把煙碾進煙灰缸裏。

“舒……”我氣喘籲籲地,順著他的腰,摸到後背,果然,他還是僵硬住了。

“舒博雲。”

他從我的側頸處擡起頭,咬著我的耳朵,好癢,像是被什麽大型動物蹭著。

——Polaris,我說,教我彈北極星,那首你在學校的時候彈的,小川編曲的歌。你送給我的光盤,其實我一直都在聽,在家無聊的時候,我都會放這首曲子。南凃偶爾會問我,每天把自己藏在房間裏堵著耳朵是在聽什麽,我不願意告訴他,不是不願意告訴他我在聽什麽,而是不願意告訴他,我藏在角落裏的,最隱秘的秘密——我不會和弦,教我單音就好,我想彈旋律。他說好,接著他提出了一個要求,我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從舒博雲口中聽到類似請求的話。

舒博雲說,教我畫畫,好不好?我說,那當然好,你教我彈琴,我教你畫畫……我一直羨慕會音樂的人,會音樂的人一定是純粹的人吧。舒博雲,你再錄一次北極星吧,重新路一版,用最專業的設備,然後我給你畫CD的封面,我們發到網上吧,當然要問問小川的意見,北極星,那首歌真的很好聽,小川真的很有才能,小川……我好像有點想小川了,問南凃,南凃什麽也不說,我也不好再問他了,你最近有和小川聯系嗎?

我抱著舒博雲,聽著他脈搏的鼓動,喃喃自語。

不是想得到答案,也沒有期待過能從舒博雲這裏得到具體的答案,或許等待我的,只是一句沒有聯系。

“有。”

誒?我松開禁錮他的胳膊。

“你跟她還有聯絡呢?我都不知道呢,她最近到底是什麽情況?南凃不願意跟我說,我都不好擅自聯系她。”

舒博雲沒有馬上回答我一連串的問題,而是看著我的眼睛,嘴唇張開,又合上,抿起一條線,銳利的線,眼裏甚至有不忍。

有些憐憫。

“她在住院。”

據說是癌。

——

“南凃,你空手去?不都要帶個果籃什麽的……花呢,帶花行嗎,啊啊,不是單間不能帶花啊,那我帶點蘋果,多吃平安果,保平安…………舒博雲有事,晚些來。”

我在醫院樓下的小賣部,轉了四圈都沒找到想要買的水果,按理說,不應該放一些看望病人的果籃嗎?問了問老板才知道,是沒貨了。

零散的蘋果一個個放進塑料袋子裏,去住院部前我把那些蘋果都洗了一遍,蘋果臟,袋子也臟。

四人間的病房,還算幹凈,而且都是年輕人,這個年紀也沒什麽陪床不陪床的了,但這個年紀,惡化到腸癌晚期的人也不多。

小川看起來沒什麽變化,但明明是夏天,穿的異常多,還戴著毛茸茸的粉色帽子,紮著熟悉的雙馬尾,看見是我來了,馬上笑得跟開了花一樣,擡手用力向我揮手。

她吃不了飯,手上插著針頭,一直在輸營養液。

南凃這家夥,也不提醒我一下,她都吃不了東西了,我帶來這些蘋果又有什麽意義。

“過兩天可以吃,醫生說可以吃一點了。“南凃嘀嘀咕咕說。

他興致不高,坐在床邊的圓凳上,手裏拿著一個蘋果搓來搓去的,我都洗幹凈過,他卻好像覺得依然很臟,不停搓,不停搓。

我強壓心裏的怒火,真想在這一刻質問他,為什麽知情卻不告訴我,每個人都不告訴我,但看到小川一臉笑嘻嘻的樣子,又說不出任何話來,憤怒轉而變成酸澀。小川也沒選擇跟我講她住院的事情。

“學長什麽時候來?”

我回答:“快了,下午五點,路上有些堵車。”

我也拉來一個凳子,坐在南凃對面,兩個石獅子像一樣,一左一右看著小川。

我說小川,有件事要征求你的同意,便把自己想做一張CD的計劃告訴了她,她雙手讚成,希望也能參與,說是要改一下譜子,她其實最近也在聽這首曲子,想要加以改進,用她的話來說就是使其成為“完全體”。

我說那當然好,舒博雲一定沒意見。

“真好啊,我的作品,可以留在網上了!”

我一楞,下意識回答:“你可以再寫幾首其他的啊,都可以上傳上去。”

“那看來不來得及吧!”

那看、來不來得及吧。

我怕南凃就此決堤,馬上打了個哈哈,來得及,當然來得及,不會的,小川那麽年輕,可以恢覆的是不是?兩人卻異口同聲說道:只剩下時間問題了。

你們可真合拍,但我不希望在宣布死亡倒計時的時候感受到你們的合拍啊。

小川看向半遮的窗戶,偷跑出一束光,剛好照到她的臉頰上,她的皮膚白的透明,擡起手,那光好像透過她的身體照到了床上。“夏天了誒。”

啊……夏天了。我終於是笑不出來了。

我曾經不知道兩個人在一起的意義是什麽,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男人和女人,或者是自認為是男人的女人和女人,自認為女人的男人和男人,自認為男人的女人和男人……現在的世界太多元化了,誰和誰在一起都不奇怪。

為什麽人類不能一個人生存下去。一個人不好嗎?或多或少,我理解李辭楹想要‘一個人’的心,心會被牽動,只有想一個人的心,才會感受到心在何處。

在一起的意義是什麽?總是在思考意義,總要刨根問底,總要找原因,硬要回答這個問題,或許是噩夢驚醒,身邊有一個人可以握著你的手。

“舒博雲,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黑暗中,我拉著他的手,汗津津的,分不清到底是他的還是自己的汗,做噩夢的是他還是我?舒博雲無言地與我十指相扣,嚴絲合縫,唯有服服帖帖地貼合在一起的肌膚,讓我找回了現實中的一絲清明。

“人,死後會變成什麽?”

最終,我還是問出了和南凃一樣的問題。

人——死後會變成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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