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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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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第74章

門再一次被推開的時候, 裏面的人已經醒了。

宋縉看著那小窗中透出的半點天光,轉過身子,目光落在孟拂寒的身上。

他身上披著阿晴的披風, 半倚靠在墻邊。因著受了重傷,一只腿無力撐起, 另一側的手單手撐地支起身子。

掌心的紅玉散發出溫潤的光澤,他雙眸微闔, 似是不覺宋縉的到來。

宋縉蹲下身, 看見他握著的東西, 倏然笑了笑。

“阿晴待你到底是真心,”他聲音中帶著幾分懷念:“她這玉, 旁人可是輕易碰不得。”

小姑娘脾性大,自小就是。她對自己的東西有著極強的占有欲, 除了主動分享的,旁的都是她的所有物,這塊玉尤甚。宋縉從前瞧著歡喜, 曾朝她開口意欲借來把玩, 誰知她發了好大一通脾氣,硬是哄了許久才罷。

如今倒好,說取下就取下,當真是時移世易, 人也長大了不少。

孟拂寒擡了擡眼, 將那紅玉放回在胸口, 擡眸, 道:“她走了?”

“走了, ”宋縉站起身:“往京中去了。”

孟拂寒沒有說話。

宋縉看了他一會兒,道:“聽聞薛顯那小子跟在她身邊, 寸步不離。”

“有人幫襯她,是好事。”孟拂寒閉了閉眼,語氣疏淡,似是不願與他過多交談。

“我瞧那薛顯也是儀表堂堂,不輸於人,即使沒有那狀元的名頭,也自是人中龍鳳,你就不怕……他在阿晴傷心的時候趁虛而入?”

宋縉站在他身側,將連接著他與地牢的鎖鏈解開,沈重的鎖鏈被扔在地上,發出了不小的響聲。

“宋大人來此,就是想要說這些的麽?”

孟拂寒擡眼,看向他:“她選擇誰,是她的自由。”

“看來你也不是百分百肯定,她的目光,會一直落在你身上。”宋縉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眸,尋味不得:“那你又如何堅信,她不會殺你?”

他轉過身看著地牢外透出的點點天光,微弱的光亮落在二人之間,模糊了彼此的視線,沒有落向的交接。

劇痛與寒氣侵襲著軀體,胸膛處愈痛,那玉的存在感就越發強烈。說不清緣由,近乎自虐般地,他似乎極想看到那胸口的血色與紅玉的纏綿,像是只有這樣,才能讓她的氣息長久地留存在他的身邊。

“你不是來殺我的麽?”

重傷讓他的聲音顯出幾分虛弱,但並無猶豫:“六皇子應該並不想看到我活著回京。留著我的性命,是要做什麽?”

“不急,”宋縉帶出一點笑意:“回京的路還長著。”

“比起你的死狀,我還是更想看到那被我們呵護在掌心,嬌寵了十餘年的寶貝阿晴,會為了你,做出什麽樣的事來。”

“便是殺你,也用不著我親自動手,”宋縉語氣淡然:“我可不想她恨我。夫妻緣可散,血濃於水的血緣可拆不散,無論日後會發生什麽,她都是我的妹妹。”

孟拂寒靜默地看他一眼,平靜道:“她或許早已與你們想象中的阿晴,不一樣了。”

-

雪花落在肩頭,常晚晴拂去寒霜,坐在馬車裏。

她抱著湯婆子暖手,努力讓熱意更多地傳遞到全身。

自西平至京都走了一月有餘,她起初策馬,後來身子實在受不住,才換了馬車。也是日夜兼程,不敢停歇,到底是趕在冬雪落下之前,趕回了京都。

快到十二月,京都護城河邊,停駐的馬車等來了前去並州的人馬。安四親自帶人往並州去,將所查到的消息帶回。

常晚晴瘦了一些,卻很有精神。這些日子她不曾虧待自己,該吃就吃,夜裏歇息也睡足時辰,絕不勉強自個兒拼命趕路,她知曉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自己病倒了,那他們常家和孟拂寒,她一個都救不回來。

“姑娘一路可還好?”

安四見到她,第一句話便是詢問她的安危。

常、薛二人與安四派來的護衛一行人途中也不是不曾遇到過宋縉派來的人,要將她帶回去。也正是因此,途中耽擱了些許時日。

看到她精神尚佳,才道:“姑娘要查的東西,都在這裏了。”

他隔著車窗,將一沓書信與憑證都遞與她。薛顯坐在車外,聽常晚晴重重地放下湯婆子,掀開車簾一角,道:“如何?”

“……我只覺得人心難測,”常晚晴深深地吸了口氣:“你看看。”

在薛顯翻閱的同時,安四問道:“這些事既然有了憑證,可要傳信給老爺,讓他拿拿主意?”

常晚晴眸光頓了頓,裹在身上的毛毯收緊了幾分,垂眸道:“阿爹失蹤了。”

“什麽?!”

安四從西平快馬趕去並州,又連日調查常晚晴所吩咐的事,查清後飛速趕來京都與她匯合,途中時間緊,事情繁重,加之往來書信不易,他根本不知自家老爺竟然失蹤了。

薛顯照顧著臉色難看的常晚晴,低聲與安四道:“前幾日收到西平的飛鴿,那裏的親信告知,國公大人在剿匪途中音訊全無,派了人去尋也沒能尋見……已有數日了。”

生死不明,下落不明。常晚晴吐出一口寒氣,道:“原先只是猜測,如今倒也證實了。那幕後之人的目標本就不止一個孟拂寒,他們要針對的,始終是太子表哥與常家。”

然而因著孟拂寒的緣故,聖上發了大怒,將太子禁足,責令他閉門思過。常皇後前去求情,也得了訓斥,如今關在坤寧宮,也有一段時日了。

京中如今,是岑玘的天下。太子黨式微,聖上意欲廢太子改立六皇子的流言甚囂塵上,京中人心惶惶,只怕站錯了隊,日後新君登基,腦袋都不夠掉的。

特別是聖上身子日漸虛弱,具體情況常晚晴不得而知。但她知曉,六皇子敢有這樣大的動作,說明這位在位二十餘年的帝王,也即將走向枯敗。

安四聽完這些,也一時不知該如何動作。扶在車上的手像是脫了力般松了下來,他喃喃道:“老爺生死不明,皇後娘娘與太子殿下禁足……大公主呢?”

常晚晴搖頭:“阿姐剛生產完,如何能尋她?”

皇家人自來薄情,但好在聖上還顧念這個孕中的女兒,雖說也受到了牽連,但只是派人守住公主府,一應所需不缺。唯一的好處是大忙人趙恒之終於能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等待著新生命的到來。

“胡姑娘定會幫咱們!”安四忽地出聲:“胡姑娘與咱們姑娘是手帕交,自幼相識的交情,看在與姑娘的情分上,他們胡家說不定會伸出援手。胡相爺可是三朝老臣,他的話在朝中極有份量……先前胡相爺不是很欣賞咱們姑爺麽!”

常晚晴掩下眸中黯然,幹澀地扯了扯唇角。

“阿璇……與宋縉定親了。”

她該為阿璇高興的,阿璇喜歡宋縉那樣久,如今得償所願,她是該為自己最好的朋友感到高興。

但她掌心發麻,說不出更多的話來。

“這……”

安四與薛顯對視一眼,“……咱們還能怎麽辦?”

常晚晴還未回京,就將京中消息打聽了清楚。此刻坐在馬車中,想著方才所看到的東西,心底發寒。

安四面色難看得很,心急如焚,老爺若是還在,便是太子被禁足了又如何?只要常家屹立不倒,太子的禁足也就僅僅只是禁足。

但老爺出事了。

堂堂越國公消失在剿匪途中,北疆多得是漫天黃沙與罕無人跡的荒原,便是派人去搜尋,也需得時日。

在派去的人找到老爺之前,他是否還有足夠的清水和幹糧撐過去?即將十二月,北疆的大雪厚得能積到腰部,安四可是親眼見過那樣的大雪。

他們似乎真的已經走向末路了。

安四看著姑娘的側臉,道:“姑娘……”

常晚晴埋下頭。

連日來的壓力終於在此刻像是迎來了雪崩,她將腦袋埋在雙膝之間,抱著哥哥的配劍,意欲從哥哥留下的劍傷,汲取最後的一點力量。

她能想到的,她能想到破局之法的。有些東西在腦中隱約成型,先前零碎散落的信息逐漸交織成線,到了現在,又緩慢卷成了一個龐大的線團。只是似乎還有迷霧,遮擋在這重重疊疊的事件之前,讓她頭腦發脹,隱隱作痛。

“郡主,”薛顯遞來熱茶:“莫要太過傷神,郡主現在身子要緊。”

常晚晴定了定神,喝下熱茶,看向薛顯那張如清風朗月般的面容。

她垂眸抱著茶杯,道:“早知如此,便不該讓你跟著我一起。只怕你這個狀元郎,日後也要被打作太子一黨了。”

薛顯開口:“若非郡主解我與寡母困頓之苦,此刻只怕薛某更受煎熬。在下自幼所學,無一能說服自身罔顧倫常,對著兄弟趕盡殺絕,甚至戕害有功之臣……”

常晚晴看著茶杯中緩緩升起的裊裊白煙,忽地一頓。

她擡起頭,看著薛顯的雙眸。

“你相信,人的秉性嗎?”

-

“阿齊,笑一笑。”

倪馨抱著半歲的孟修齊,在孟安禮跟前坐著,雖是在逗弄阿齊,但笑得卻有些勉強。眼角溢出一絲疲憊,顯得有些倦容。

她是內宅婦人不錯,可她也知曉如今的情勢。

京都出了這樣大的事,聖上又纏綿病榻,京中簡直亂作了一團。不動如山者甚少,更多的,是如她一般惶惶不安,不知何時眼前這樣安然的景象便會被摧毀,如同美夢破碎。

孟安禮剛下朝,衣冠楚楚,文質彬彬,儒雅地背著手,瞧著白白胖胖,正在咿呀著的孟修齊。

爺孫兩人對望了一會兒,孟安禮笑了笑,道:“你將他養得不錯,是我孟家的功臣。”

倪馨惶恐:“公爹謬讚了。阿齊這是喜歡祖父,瞧見祖父便高興呢。”

瞧著孟安禮心情還算好,倪馨抿了抿唇,探道:“公爹……可知大伯的近況?”

聖上病著,誰也不知聖上究竟病到了什麽程度,原本代為監國的太子被禁足,如今處理朝事的,是那風頭正盛的六皇子。

孟拂寒有著通敵叛國的罪名,正在被押送回京的途中,按理來說,他們孟家上下一個都逃不開。可孟安禮卻安然無恙地上下朝,處理公務。好似這些事情都與他沒有關系。

倪馨心中納罕過數回。

自家那不成器的夫君孟承望,可是在這位六皇子的賭坊中迷了心智,這才釀成了慘禍,可公爹如同沒事人一般,甚至還將小姑子也送去做了六皇子的侍妾。

她心中疑惑,卻沒敢問過。但她心中的猜想不停,算著時間,孟拂寒也快要回京了,難不成他這個做叔父的,真就眼睜睜看著侄兒被安上那樣大的罪名?

那可是會滿門抄斬,甚至誅九族的罪名啊!

聽到她的問話,孟安禮面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如鷹隼般的目光冷冷地盯著倪馨,硬是將她盯出了一身冷汗。

倪馨受不住那目光,囁嚅著唇垂下頭去。只聽他道:“此乃國事,豈是你一介婦人可過問的?”

他拂袖轉身:“你且在府中安分些,照顧好阿齊。若是再有此等冒進之言,阿齊就抱到我屋中,總有人能照看他。”

“兒媳不敢!”

提到兒子,倪馨自然不敢再問,她咬著唇,低頭貼著嬰孩的臉頰。

郡主幫她良多,她心中感念,一時傷懷,心情郁郁。

孟安禮自行回了屋。

陳氏“病”後,他就搬出了正屋,如今住著的院子少有人伺候,僻靜得很,他獨身進了屋,剛關上房門,便看到了一道寒光劃過眼前,冰冷的利刃直直對著他的咽喉,沒有半點猶疑。

“是你……!”

孟安禮甚至沒來得及將話說完。

“看到我,很驚訝麽?”常晚晴手中的短劍逼近一步,離他的咽喉更近了幾分。

“只是想不到,你竟然會出現在這兒。”

孟安禮從一瞬間的驚慌中回過神來,常晚晴將短劍指向他,十有八九是知曉了什麽。

他沈穩地站直身子,皮笑肉不笑道:“郡主,我好歹也是小寒的叔父,你這樣對我,是什麽意思?”

常晚晴輕扯唇角,纖長的眉尾一挑,道:“你猜猜,我是什麽意思?”

“若是想要救小寒,也得放下劍,你我慢慢商量。”

孟安禮想要後退,身後卻是堅硬的門板,退無可退,只好緩了聲音:“舞刀弄劍的,可解決不了問題。”

“看來你還是怕死的。”

常晚晴轉了轉手腕,劍卻始終直直對著他的脖頸:“我很好奇,你這樣貪生怕死的人,為何能做出那麽多喪盡天良的事來?”

“小寒與你說什麽了?……你先放下!”

孟安禮此刻才真的有些慌了。

他想要擡手攔住常晚晴的動作,但常晚晴身邊始終不發一言,卻透露出極強威懾力的安四總會在他想要動作的同時作出反應。孟安禮沒有看錯,常晚晴的眼中,分明都是殺意。

直白的、不加掩飾的。

他很少在一個女人的眼睛裏看到這樣的眼神。

第一次看到,是在剛知曉孟承望死訊的陳氏眼中。

第二次是現在。

常晚晴那雙眼眸大而晶亮,此刻卻顯著毋容置疑的徹骨深寒,像極了孟拂寒。

她是真的想要殺了他!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孟安禮渾身的汗毛都豎立了起來,他緊張地顫動眼睫,吞咽著口水,努力避開她手中的劍刃:“是糧草的事麽!小寒是如何與你說的?如果是八年前的糧草一事,我可以解釋!”

常晚晴沒有動作,顯然是在等他開口。

孟安禮如今不知曉她究竟知道多少,眼球飛速轉動著,甚至在思考此刻叫人,是聞訊而來的府衛先趕來,還是她的劍先刺入他的咽喉。

“繼續說。”

常晚晴聲音很冷,淡聲吩咐。

鬼使神差地,孟安禮舉起雙手,開口道:“是,我知曉你恨我沒錯,那糧草確實是我調去的,但你要恨、要殺的人怎會只有我一個!郡主仔細想想,我區區一個戶部尚書,如何能有那麽大的力量調動去往北疆的糧草?自始至終,我也只是被利用的人之一啊!”

“……如果你想要當年的證據,我可以給你!”

“如果我不需要呢?”

“小寒的性命你也不顧了麽——我是他的親叔父,我也想救他!”

劍身驀地又往前送了幾分。

“當真?”

常晚晴看向孟安禮。

他四十有餘,雖是有了年紀,卻沒有尋常男人般發福的跡象,也不似那些發跡了的中年男人沈迷於酒色,稱得上挺俊二字。看著他如今的身型,不難想象年輕時會是怎樣的清俊才子,是以也無人質疑身為貴女的陳氏,緣何會看上這樣一個清貧舉子。

“自然是真!”

此刻那本應吟詩頌月的唇透著懼怕,他不是沒經歷過生死關頭,卻總能尋到破解之法逆轉局面,可如今在常晚晴面前,她似乎並無讓他活著離開的念頭。與從前有所轉圜的局面不同,他不熟悉常晚晴,卻知曉常晚晴真的有了殺他之心。

他顫抖著唇瓣,道:“我與常家無冤無仇,有什麽必要害你兄長?我也是身不由己聽命於人,怪不得我!”

“你縱是要報仇,殺了我又有何意義,幕後主使仍舊逍遙自在……殺了我也無法慰藉你兄長的在天之靈!”

他幾乎能感受到冰涼的利刃劃破了他的脖頸,鮮血從傷口流出,蔓延到衣襟。

又溫熱,又寒涼。

“你覺得,我來找你,是想聽你說這些的嗎?”

常晚晴眸光不動,語氣平靜:“再好好想想,膽大包天的孟大人還做過什麽傷天害理之事。”

“郡主是要替天行道麽?”

孟安禮猛地扯動唇角:“還有什麽?還有什麽!你要殺要剮也來個痛快,我如何知曉你想聽什麽!”

“不若讓我幫你回憶回憶。”

常晚晴語氣疏淡,擡了擡手,身後的安四從袖中掏出了什麽,直直地懟在了他眼前。

“蓄意謀害,冒名頂替……”

“不管哪一樁說出去,孟大人好像都是逃不掉的死罪。”

孟安禮的表情古怪地抽動起來,像是有幾分猙獰。

常晚晴終於放下短劍,看著他因恐懼而扭曲的面容,露出了連日來的第一個笑意。

“是不是啊?孟安仁,孟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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