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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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第54章
第二日, 常晚晴未曾偷懶，早早便醒了來。吩咐人帶上早先備好的禮物，趕車去了胡府。
胡映璇便聽聞常晚晴來了, 還沒見到人，便露出個笑來。
“真是稀奇了, 這樣早便來，此刻不覺夏乏了麽？”
春困夏乏秋倦冬眠, 只要常晚晴想, 總有由頭賴著不起。
今日起個大早, 來尋她作甚？
常晚晴風風火火地來尋她，卻又在瞧見小姐妹那張瘦削了些的小臉時生生住了嘴, 她怪自個兒忙著孟家的事，近日少與阿璇往來, 就連她心情不好，也沒能第一時間發現。若非那日在湖上瞧見，真不知她還要粗心大意到幾時。
胡映璇笑著道：“怎麽了, 是有什麽事嗎？”
“沒事便不能來尋你了麽？”她挽著胡映璇的胳膊, 往屋中去：“前幾日忙著，好容易閑下來，這不是一得空便來尋我最最好的阿璇了嘛。”
常晚晴慣會撒嬌，沒幾人能抵抗得住她的幾句軟語, 胡映璇被她逗得直笑, 將她黏在自個兒身上的手扒拉下來：“天兒這麽熱, 還纏著我, 怎麽不去抱你那夫君？”
“抱他作甚, 熱烘烘的，”常晚晴皺了皺鼻子, “哪有我們阿璇香啊。”
她嗅了嗅，黏黏糊糊道：“阿璇近來用的是什麽香？”
兩人胡亂鬧了一陣兒，胡映璇將她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拉下來，無意間扯到了她的領口，眸光一頓：“這是怎麽了？被蚊蟲叮咬的？天爺，我去為你尋些驅蚊的香料來，瞧瞧好端端的皮肉怎麽咬成了這個樣子？”
她趕忙起身，常晚晴羞紅著臉捂住領口，支支吾吾不敢解釋，將錯就錯收了她的香料，道：“還是阿璇對我好。”
——比那些一開葷，便毫無節制的人強多了。
屋中傳來笑語，常晚晴將帶來的古籍給她，香爐裊裊燃著沈香，是胡映璇身上的味道。
“前幾日曬書，從我那箱子中翻出來不少古籍，瞧著有些年頭，”常晚晴道：“有前朝王大家的字帖，還有兩本琴譜，我想著你定然喜歡，便拿來給你瞧。”
胡映璇當真歡喜起來，將那字帖翻了又翻，“我喜歡，是我喜歡的，阿晴……”
她正歡喜著，卻見常晚晴側過頭，眸光落在那裊裊燃著的香灰之上。
她倏然意識到什麽，正欲開口解釋，便見她若無其事轉過身來，笑意盈盈地看向她：“阿璇，你彈琴最好聽了，好久沒聽你撫琴……過幾日我來找你學琴如何？姑母總說我沒個定性，讓我向你學學靜靜心呢。”
胡映璇自是稱好。
常晚晴心下一嘆，果真還是為了情之一字。
爐香晝永龍煙白。
望盡相思眼。
胡映璇飽讀詩書，被胡相爺教養得心胸豁達，萬事不留於心，如今卻深陷其中，解脫不得。
兩人在一塊兒多年，早已知曉彼此是個什麽秉性。胡映璇見那平日裏最是隨性，少有束縛的阿晴也學會了換著法子安慰她，心底淌過陣陣暖流，最終還是道：“阿晴。”
常晚晴轉過頭，看著胡映璇那雙圓圓的眼睛。
“祖父前幾日與我說，”胡映璇將她帶來的古籍放在桌上，藕粉色的帕子擱在其上，展現出了少有的褶皺，“皇後娘娘有意，將我指與太子。”
常晚晴驀地擡眼，抓緊了她的手。
“什麽？”
“什麽？”
孟月珊猝然站起身，將妝奩都帶翻打落在地。
“爹！你的官職是大事，女兒的姻緣便不是大事了嗎？同樣都關乎咱們的一輩子，你為何眼裏就只有那麽些一時的利益？”
孟月珊眼淚汪汪，控訴著阿爹。
孟安禮來尋她，原以為是要叮囑些過幾日宴上的事，卻不想沒說幾句，便提到了他官職一事。如今孟家七零八落，孟安禮的官職沒個著落，兄長又身亡，阿娘病倒，她已經很難過焦慮了，阿爹還來一個勁兒地催促，全然只關心他自個兒，半點不想著她這個女兒！
孟安禮斥她一聲：“糊塗啊！”
孟月珊也是被嬌寵著的，如何見阿爹對她這副情狀過？眼淚一掉便落了地，她大聲道：“如何就是糊塗了？她已經答應了幫我，我平日與她又沒什麽交集，貿然開口求她給爹爹求情，她會搭理我麽！”
讓她去與常晚晴說些好話，已經是在折辱她了，還要她去求，去下跪磕頭？那不是把她的臉面放在腳下踩麽！
“她若真想幫你，你爹我又怎會是如今這個樣子？”
屋中只有父女二人。孟月珊自來是陳氏帶大的，孟安禮忙著朝中事，甚少插手內宅。她這麽多年唯一一次偏向她爹，便是在婚事上，卻不想孟安禮待她竟然是這個態度，宛如火藥一般炸開：“爹，你究竟什麽意思？”
“你也不想想，你爹沒有官職，就算進了東宮，有誰會高看你一眼麽？到時候寸步難行，委屈的是誰，你自己不知道？你還不懂嗎，她當初對你示好，不過是想利用你來對付你哥！如今你哥沒了，你娘也躺在榻上不省人事，你與她有什麽交情？她是可憐你還是如何？你覺得能將你哥逼死的人，會那麽好心幫你嗎？”
孟安禮一聲聲質問，硬是讓孟月珊從不服氣地瞪著他流淚，變成怔然垂淚。
孟月珊錯愕道：“我哥不是因為偷竊金印才……”
孟安禮道：“是啊，不過是偷盜，便落得這般下場，你爹也被擼去官職。說是停職，卻不過是說得好聽，其實……”
孟月珊在震驚中久久沒緩過神來。
她哪裏知曉還有旁的甚麽事！
甚至連被挪用的巨額金銀，也都算在了陳家頭上。如今陳家自顧不暇，八皇子也被進組。孟月珊滿心以為她哥如今這樣，是欠下賭債鬼迷心竅去偷竊戶部金銀挪用了些銀兩的。常晚晴不過是率先發現，揭發了去——畢竟她也只是一個郡主，能有多大的能量，支使刑部的人上門查他？
“我哥是有錯，讓她失了臉面……她就要我哥死？”
孟月珊手都顫抖起來，她早先也以為哥哥是自作孽。卻不想！
“天真。”
孟安禮一甩衣袖：“你可知她今日去了何處，要見誰？”
孟月珊擦著眼淚，倔強道：“她去哪兒我哪知道，她難道會與我說麽？”
“她去了胡府！”
孟安禮拍著桌子，“你可知皇後有意將胡府那位許給太子做正妃。她與胡家姑娘是什麽交情，你不知曉麽？就算你進了東宮，你猜她究竟會不會認你這個小姑子！”
“爹，你的意思是……”
“如今孟家只有你我二人了，”孟安禮站進了些，按著女兒的肩膀：“珊兒，我知曉你心氣兒高。你娘當初也是想將你許給八殿下做皇子妃的。但八殿下被禁足，又一直不得聖心，你就算嫁與他，也救不了孟家。”
聖心。
提到聖心，孟月珊眉梢一動，意識到什麽。
——如今京中最得聖心的，不就只有那位行六的殿下了麽？
看著阿爹的眼神，孟月珊又落下淚來。
-
宮宴上只當是家宴，能去的人並不多。上馬車前，孟拂寒還想起常晚晴那日大發的善心，問道：“她怎麽沒與你一起？”
這個她，自然指的是孟月珊。
常晚晴扶了扶高聳的發髻：“昨日來將我先前與她的手釧都送回來了。”
來送回東西的人說她多謝郡主厚愛，但她無才無德，福薄之人怎好承情。
許是改了主意，也有可能是知難而退。不論如何，孟月珊都將東西都送回來了，也就表明了她的意思。既然不樂意，她也沒了再探問的心思。
這些畢竟與她不相幹。
宮宴上，幾位皇子與後妃都在。八皇子禁足自然不在其中，看著那少了人的位置，又不禁想起那已經去了快一年的三皇子，心有戚戚，沒用多少。
倒是皇後顧及孟拂寒不日便要離京，一早讓他倆回了去，早些歇息。
大公主這個嘴快的早與她說了，常晚晴與孟拂寒成婚許久，這才是真新婚，孟拂寒十幾日的空被常晚晴安排了個全乎，趙恒之想邀他出來下棋都沒時間。
常晚晴掛念著胡映璇。雖說是家宴，但皇後這回，邀了好幾位貴女入宮——胡映璇便在其中。她安安靜靜坐在席面上，有人與她說話，便答得得體，無人與她說話，她便一人吃菜，一口一口輕酌著小酒。常晚晴怕她喝壞了身子，臨走時，還將她也拽了出去。
胡映璇果真醉了。
常晚晴扶著她，孟拂寒跟在身後，聽她喃喃道：“阿晴，你說我這樣，又有誰會知道呢？”
“我知道呀，”常晚晴不知如何安慰，“你自個兒不也知道麽……若你實在喜歡他，與他說便好了。”
宋縉如今並無姻親，也沒有婚約一類，胡映璇若真心喜歡，即使她如今對宋縉有些心結，但也能忍忍，為了姐妹不要這個臉皮又如何。
“阿晴……你不懂。”
“怎麽能說，”胡映璇道：“祖父……祖父不會允我嫁於他這樣的人。”
“什麽樣的人？”常晚晴不明白。
胡映璇沒說話了，靠在常晚晴身邊，吐得厲害。
孟拂寒沈聲道：“相爺三朝老臣，自來秉公持正，不願站隊。”
要尋孫女婿，定要尋那等家世清白，為人公正的。
宋縉如今擺明了投入六皇子麾下，又因為薛顯的事，在京中傳開了，想來相爺如何也不會答應這樁親。
況且皇後如今看上了胡映璇，她自個兒……那日她與常晚晴說了，她與宋縉或許本就只是驚鴻一面，有緣無分。她也認清了現實，或許她嫁與太子也是不錯的選擇。
常晚晴喚來宮女，為她換過衣裳，漱口擦過臉頰。
見胡映璇清醒了幾分，她將阿璇帶上馬車，準備送她回府：“……阿璇，你若當真喜歡，我讓孟拂寒將宋縉給你綁過來成不成啊！他定然打不過我夫君的。”
胡映璇沒什麽反應，倒是孟拂寒一把拉住她，“這是在宮中，隔壁宮室宴還未散，你這樣大的嗓音，不怕旁人聽到？”
常晚晴也是有些惱了：“他當初若不那般，我也好為他們牽線搭橋，就算日後不成，也能讓阿璇將話說開，何至於如今……”
“胡姑娘的性子你應當了解，”孟拂寒道：“便是你真讓他二人見面了又如何，胡姑娘也不會輕易將心意展露於人的。”
常晚晴深吸口氣，上了車。
直到自個兒回府沐浴後，與孟拂寒躺在榻上時，她還在想：“一面之緣，印象就如此之深？不過替她解了圍，就能讓她死心塌地喜歡了麽？”
孟拂寒正慢條斯理解著她的衣帶。
聞言擡眼，吻住她的唇。
常晚晴避開幾分，推了推他，道：“你說呢？”
孟拂寒垂眸，“喜歡便是喜歡了，還要原因麽。感情深淺，也不是靠時間來決定的。”
“但是……”
常晚晴還準備說些什麽，便被再度男人含封住唇瓣。
“……你還是，不懂感情，卿卿。”
閉上雙眼的同時，隱約聽聞孟拂寒這樣低低說了什麽。常晚晴有心反駁，卻又被狂風暴雨打得激烈，沒了開口的力氣。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孟拂寒今日，咬得比平日都要重，都要深。
-
六月的最後一日，殿前司都指揮師孟拂寒兼鎮國大將軍，與當朝駙馬、輔國大將軍趙恒之率數萬精兵北上。
聽聞此次改革的主導人，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人。
少年人姓薛，今科狀元進士出身，並未同慣例一般入翰林院，而是入了兵部，參與北疆改革一事。
孟拂寒離京之時，回望多次，都不曾看到常晚晴送別的身影。
早先說什麽必定來送他，也必定頭一個等他歸來。沒成想一大早便哼哼唧唧推著他走，眼都不睜說昨夜累壞了。
開過葷的男人確實如此，早先怕她心中無他，又怕她沒個定數日後後悔，還憐她身子嬌貴，碰一碰都嫌疼，更別說做那些事。但食髓知味以後，什麽理智原則統統拋卻。
他似乎有些沈迷於她動情時，那雙迷離雙眼中自己的模樣。
不送便不送。
軍隊離京，陣仗甚大。走了堪堪一日，才到冀州邊境。
夜裏駐紮時，孟拂寒連飲兩壺水，也沒能壓下心頭那點紛亂的思緒。白日忙著趕路，如今驟然安靜下來，還是覺得……
他擡起頭，看著山林中寂靜夜空中閃動的繁星。
果真還是有些想她。
沒有人同賞的夜空，好像也沒什麽可看的。孟拂寒正準備回營歇息，便聽董荀來報：“將軍！”
孟拂寒回首，董荀附耳與他說了什麽。
他握緊身旁配劍，沈聲道：“是嗎？”
說不清是怎樣的心情。
指尖緊得有些發白，又在意識到的瞬間驟然松開，他動了動眼睫，瞧著漫天星子。
“既然想藏，那就讓她藏著，”孟拂寒轉身：“莫讓人委屈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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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二日, 常晚晴未曾偷懶，早早便醒了來。吩咐人帶上早先備好的禮物，趕車去了胡府。
胡映璇便聽聞常晚晴來了, 還沒見到人，便露出個笑來。
“真是稀奇了, 這樣早便來，此刻不覺夏乏了麽？”
春困夏乏秋倦冬眠, 只要常晚晴想, 總有由頭賴著不起。
今日起個大早, 來尋她作甚？
常晚晴風風火火地來尋她，卻又在瞧見小姐妹那張瘦削了些的小臉時生生住了嘴, 她怪自個兒忙著孟家的事，近日少與阿璇往來, 就連她心情不好，也沒能第一時間發現。若非那日在湖上瞧見，真不知她還要粗心大意到幾時。
胡映璇笑著道：“怎麽了, 是有什麽事嗎？”
“沒事便不能來尋你了麽？”她挽著胡映璇的胳膊, 往屋中去：“前幾日忙著，好容易閑下來，這不是一得空便來尋我最最好的阿璇了嘛。”
常晚晴慣會撒嬌，沒幾人能抵抗得住她的幾句軟語, 胡映璇被她逗得直笑, 將她黏在自個兒身上的手扒拉下來：“天兒這麽熱, 還纏著我, 怎麽不去抱你那夫君？”
“抱他作甚, 熱烘烘的，”常晚晴皺了皺鼻子, “哪有我們阿璇香啊。”
她嗅了嗅，黏黏糊糊道：“阿璇近來用的是什麽香？”
兩人胡亂鬧了一陣兒，胡映璇將她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拉下來，無意間扯到了她的領口，眸光一頓：“這是怎麽了？被蚊蟲叮咬的？天爺，我去為你尋些驅蚊的香料來，瞧瞧好端端的皮肉怎麽咬成了這個樣子？”
她趕忙起身，常晚晴羞紅著臉捂住領口，支支吾吾不敢解釋，將錯就錯收了她的香料，道：“還是阿璇對我好。”
——比那些一開葷，便毫無節制的人強多了。
屋中傳來笑語，常晚晴將帶來的古籍給她，香爐裊裊燃著沈香，是胡映璇身上的味道。
“前幾日曬書，從我那箱子中翻出來不少古籍，瞧著有些年頭，”常晚晴道：“有前朝王大家的字帖，還有兩本琴譜，我想著你定然喜歡，便拿來給你瞧。”
胡映璇當真歡喜起來，將那字帖翻了又翻，“我喜歡，是我喜歡的，阿晴……”
她正歡喜著，卻見常晚晴側過頭，眸光落在那裊裊燃著的香灰之上。
她倏然意識到什麽，正欲開口解釋，便見她若無其事轉過身來，笑意盈盈地看向她：“阿璇，你彈琴最好聽了，好久沒聽你撫琴……過幾日我來找你學琴如何？姑母總說我沒個定性，讓我向你學學靜靜心呢。”
胡映璇自是稱好。
常晚晴心下一嘆，果真還是為了情之一字。
爐香晝永龍煙白。
望盡相思眼。
胡映璇飽讀詩書，被胡相爺教養得心胸豁達，萬事不留於心，如今卻深陷其中，解脫不得。
兩人在一塊兒多年，早已知曉彼此是個什麽秉性。胡映璇見那平日裏最是隨性，少有束縛的阿晴也學會了換著法子安慰她，心底淌過陣陣暖流，最終還是道：“阿晴。”
常晚晴轉過頭，看著胡映璇那雙圓圓的眼睛。
“祖父前幾日與我說，”胡映璇將她帶來的古籍放在桌上，藕粉色的帕子擱在其上，展現出了少有的褶皺，“皇後娘娘有意，將我指與太子。”
常晚晴驀地擡眼，抓緊了她的手。
“什麽？”
“什麽？”
孟月珊猝然站起身，將妝奩都帶翻打落在地。
“爹！你的官職是大事，女兒的姻緣便不是大事了嗎？同樣都關乎咱們的一輩子，你為何眼裏就只有那麽些一時的利益？”
孟月珊眼淚汪汪，控訴著阿爹。
孟安禮來尋她，原以為是要叮囑些過幾日宴上的事，卻不想沒說幾句，便提到了他官職一事。如今孟家七零八落，孟安禮的官職沒個著落，兄長又身亡，阿娘病倒，她已經很難過焦慮了，阿爹還來一個勁兒地催促，全然只關心他自個兒，半點不想著她這個女兒！
孟安禮斥她一聲：“糊塗啊！”
孟月珊也是被嬌寵著的，如何見阿爹對她這副情狀過？眼淚一掉便落了地，她大聲道：“如何就是糊塗了？她已經答應了幫我，我平日與她又沒什麽交集，貿然開口求她給爹爹求情，她會搭理我麽！”
讓她去與常晚晴說些好話，已經是在折辱她了，還要她去求，去下跪磕頭？那不是把她的臉面放在腳下踩麽！
“她若真想幫你，你爹我又怎會是如今這個樣子？”
屋中只有父女二人。孟月珊自來是陳氏帶大的，孟安禮忙著朝中事，甚少插手內宅。她這麽多年唯一一次偏向她爹，便是在婚事上，卻不想孟安禮待她竟然是這個態度，宛如火藥一般炸開：“爹，你究竟什麽意思？”
“你也不想想，你爹沒有官職，就算進了東宮，有誰會高看你一眼麽？到時候寸步難行，委屈的是誰，你自己不知道？你還不懂嗎，她當初對你示好，不過是想利用你來對付你哥！如今你哥沒了，你娘也躺在榻上不省人事，你與她有什麽交情？她是可憐你還是如何？你覺得能將你哥逼死的人，會那麽好心幫你嗎？”
孟安禮一聲聲質問，硬是讓孟月珊從不服氣地瞪著他流淚，變成怔然垂淚。
孟月珊錯愕道：“我哥不是因為偷竊金印才……”
孟安禮道：“是啊，不過是偷盜，便落得這般下場，你爹也被擼去官職。說是停職，卻不過是說得好聽，其實……”
孟月珊在震驚中久久沒緩過神來。
她哪裏知曉還有旁的甚麽事！
甚至連被挪用的巨額金銀，也都算在了陳家頭上。如今陳家自顧不暇，八皇子也被進組。孟月珊滿心以為她哥如今這樣，是欠下賭債鬼迷心竅去偷竊戶部金銀挪用了些銀兩的。常晚晴不過是率先發現，揭發了去——畢竟她也只是一個郡主，能有多大的能量，支使刑部的人上門查他？
“我哥是有錯，讓她失了臉面……她就要我哥死？”
孟月珊手都顫抖起來，她早先也以為哥哥是自作孽。卻不想！
“天真。”
孟安禮一甩衣袖：“你可知她今日去了何處，要見誰？”
孟月珊擦著眼淚，倔強道：“她去哪兒我哪知道，她難道會與我說麽？”
“她去了胡府！”
孟安禮拍著桌子，“你可知皇後有意將胡府那位許給太子做正妃。她與胡家姑娘是什麽交情，你不知曉麽？就算你進了東宮，你猜她究竟會不會認你這個小姑子！”
“爹，你的意思是……”
“如今孟家只有你我二人了，”孟安禮站進了些，按著女兒的肩膀：“珊兒，我知曉你心氣兒高。你娘當初也是想將你許給八殿下做皇子妃的。但八殿下被禁足，又一直不得聖心，你就算嫁與他，也救不了孟家。”
聖心。
提到聖心，孟月珊眉梢一動，意識到什麽。
——如今京中最得聖心的，不就只有那位行六的殿下了麽？
看著阿爹的眼神，孟月珊又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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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上只當是家宴，能去的人並不多。上馬車前，孟拂寒還想起常晚晴那日大發的善心，問道：“她怎麽沒與你一起？”
這個她，自然指的是孟月珊。
常晚晴扶了扶高聳的發髻：“昨日來將我先前與她的手釧都送回來了。”
來送回東西的人說她多謝郡主厚愛，但她無才無德，福薄之人怎好承情。
許是改了主意，也有可能是知難而退。不論如何，孟月珊都將東西都送回來了，也就表明了她的意思。既然不樂意，她也沒了再探問的心思。
這些畢竟與她不相幹。
宮宴上，幾位皇子與後妃都在。八皇子禁足自然不在其中，看著那少了人的位置，又不禁想起那已經去了快一年的三皇子，心有戚戚，沒用多少。
倒是皇後顧及孟拂寒不日便要離京，一早讓他倆回了去，早些歇息。
大公主這個嘴快的早與她說了，常晚晴與孟拂寒成婚許久，這才是真新婚，孟拂寒十幾日的空被常晚晴安排了個全乎，趙恒之想邀他出來下棋都沒時間。
常晚晴掛念著胡映璇。雖說是家宴，但皇後這回，邀了好幾位貴女入宮——胡映璇便在其中。她安安靜靜坐在席面上，有人與她說話，便答得得體，無人與她說話，她便一人吃菜，一口一口輕酌著小酒。常晚晴怕她喝壞了身子，臨走時，還將她也拽了出去。
胡映璇果真醉了。
常晚晴扶著她，孟拂寒跟在身後，聽她喃喃道：“阿晴，你說我這樣，又有誰會知道呢？”
“我知道呀，”常晚晴不知如何安慰，“你自個兒不也知道麽……若你實在喜歡他，與他說便好了。”
宋縉如今並無姻親，也沒有婚約一類，胡映璇若真心喜歡，即使她如今對宋縉有些心結，但也能忍忍，為了姐妹不要這個臉皮又如何。
“阿晴……你不懂。”
“怎麽能說，”胡映璇道：“祖父……祖父不會允我嫁於他這樣的人。”
“什麽樣的人？”常晚晴不明白。
胡映璇沒說話了，靠在常晚晴身邊，吐得厲害。
孟拂寒沈聲道：“相爺三朝老臣，自來秉公持正，不願站隊。”
要尋孫女婿，定要尋那等家世清白，為人公正的。
宋縉如今擺明了投入六皇子麾下，又因為薛顯的事，在京中傳開了，想來相爺如何也不會答應這樁親。
況且皇後如今看上了胡映璇，她自個兒……那日她與常晚晴說了，她與宋縉或許本就只是驚鴻一面，有緣無分。她也認清了現實，或許她嫁與太子也是不錯的選擇。
常晚晴喚來宮女，為她換過衣裳，漱口擦過臉頰。
見胡映璇清醒了幾分，她將阿璇帶上馬車，準備送她回府：“……阿璇，你若當真喜歡，我讓孟拂寒將宋縉給你綁過來成不成啊！他定然打不過我夫君的。”
胡映璇沒什麽反應，倒是孟拂寒一把拉住她，“這是在宮中，隔壁宮室宴還未散，你這樣大的嗓音，不怕旁人聽到？”
常晚晴也是有些惱了：“他當初若不那般，我也好為他們牽線搭橋，就算日後不成，也能讓阿璇將話說開，何至於如今……”
“胡姑娘的性子你應當了解，”孟拂寒道：“便是你真讓他二人見面了又如何，胡姑娘也不會輕易將心意展露於人的。”
常晚晴深吸口氣，上了車。
直到自個兒回府沐浴後，與孟拂寒躺在榻上時，她還在想：“一面之緣，印象就如此之深？不過替她解了圍，就能讓她死心塌地喜歡了麽？”
孟拂寒正慢條斯理解著她的衣帶。
聞言擡眼，吻住她的唇。
常晚晴避開幾分，推了推他，道：“你說呢？”
孟拂寒垂眸，“喜歡便是喜歡了，還要原因麽。感情深淺，也不是靠時間來決定的。”
“但是……”
常晚晴還準備說些什麽，便被再度男人含封住唇瓣。
“……你還是，不懂感情，卿卿。”
閉上雙眼的同時，隱約聽聞孟拂寒這樣低低說了什麽。常晚晴有心反駁，卻又被狂風暴雨打得激烈，沒了開口的力氣。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孟拂寒今日，咬得比平日都要重，都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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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後一日，殿前司都指揮師孟拂寒兼鎮國大將軍，與當朝駙馬、輔國大將軍趙恒之率數萬精兵北上。
聽聞此次改革的主導人，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人。
少年人姓薛，今科狀元進士出身，並未同慣例一般入翰林院，而是入了兵部，參與北疆改革一事。
孟拂寒離京之時，回望多次，都不曾看到常晚晴送別的身影。
早先說什麽必定來送他，也必定頭一個等他歸來。沒成想一大早便哼哼唧唧推著他走，眼都不睜說昨夜累壞了。
開過葷的男人確實如此，早先怕她心中無他，又怕她沒個定數日後後悔，還憐她身子嬌貴，碰一碰都嫌疼，更別說做那些事。但食髓知味以後，什麽理智原則統統拋卻。
他似乎有些沈迷於她動情時，那雙迷離雙眼中自己的模樣。
不送便不送。
軍隊離京，陣仗甚大。走了堪堪一日，才到冀州邊境。
夜裏駐紮時，孟拂寒連飲兩壺水，也沒能壓下心頭那點紛亂的思緒。白日忙著趕路，如今驟然安靜下來，還是覺得……
他擡起頭，看著山林中寂靜夜空中閃動的繁星。
果真還是有些想她。
沒有人同賞的夜空，好像也沒什麽可看的。孟拂寒正準備回營歇息，便聽董荀來報：“將軍！”
孟拂寒回首，董荀附耳與他說了什麽。
他握緊身旁配劍，沈聲道：“是嗎？”
說不清是怎樣的心情。
指尖緊得有些發白，又在意識到的瞬間驟然松開，他動了動眼睫，瞧著漫天星子。
“既然想藏，那就讓她藏著，”孟拂寒轉身：“莫讓人委屈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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