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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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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第34章

孟拂寒回府的時候, 常晚晴早已出去了。

他蹙眉,聽聞她獨自出去了,連貼身侍女都沒帶。

她慣來自在, 時常出去跑馬、游街時嫌身後跟著一串人累贅,總歸有護衛在, 出不了岔子。

可看著窗外的雨,孟拂寒總覺得不大安心。似乎那漸大的雨給心頭也帶來了幾分潮意。男人斂眸, 將玉瀾喚來細細問過, 這才知曉竟是連傘都沒撐, 淋著雨便出了去。

不知要去何處,要去見誰。

孟拂寒止不住地想, 是誰讓她這般在意,竟讓她這樣顧不得身子。

是誰值得她這般。

直到看到書房裏被人努力恢覆原樣的筆架。桌角還殘留著被人擦拭過的墨跡, 他幾乎能想象出她略帶著些慌亂的模樣。

幾乎就在一瞬間,他便明白了她發現了什麽。

他太了解常晚晴,也就能料箱到她會有怎樣的反應。常晚晴性子很有幾分驕傲, 決計不能忍受旁人懷揣著別樣的心思接近她。

於他而言, 她還太小,被嬌寵長大,除了生母長兄早逝,在其他的事上, 頗有幾分不知愁滋味的天真。那樣的無瑕純凈, 似明月皎潔, 似明珠璀璨, 這樣的她本就不該沾染上分毫塵埃。

那些往事本就與她沒有關系。

夜風陣陣。

下過雨的夜晚格外地暗, 就連星子也隱匿在厚重的雲層之後,瞧不見月色, 使得這暗巷透出幾分冷寂來。

“阿晴,”他道:“你醉了。”

常晚晴擡著眼,微紅的眼尾映出遠處若隱若現的光亮,一墻之隔的花樓裏傳來些靡靡之音,樂聲婉轉,唱的曲兒也旖旎,只恨不能醉死在溫柔鄉。

可她眼前人卻好似銅墻鐵壁,讓她根本看不破、猜不透。他總是端出一副冷硬的模樣,以清風朗月的姿態做偽裝,實則心硬如鐵,壓根不像個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

他待她的好,究竟有幾分是真?

她以前猜測所為功名利祿,他其實不缺,在娶她之前,他已經身居高位,位高權重。若是報覆,似乎又沒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

若非如此,她也不會這樣快地放下心來,將他視為自己所有。

在發現那封信的時候,數次因為他有些顫動的心尖忽地冷了下來。

有了緣由之後,一切便也清明了。

“我沒有醉,我清醒得很。”

她分明早就知曉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好,自然也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地、那樣快地與她親近起來。他們成婚還沒多久,他這樣的人,在戰場上斬殺敵軍眼都不眨一下的人,怎麽會甘願與她為伍。

他們本就不是一路人,哪怕成了婚,也不過是面和心不和的表面夫妻。

是她隱隱有了些不可言說的心思,才下意識將他的所作所為美化成喜愛。人家是報恩,是不負所托,她這又算什麽呢。

即使他如今親口說喜歡,她也不樂意了。她不要這樣的感情,因為報恩才開始的感情,從最開始就不是因為她常晚晴。

“如果我說不是呢?”

孟拂寒看著她甩開自己的手:“你兄長的恩情,我此生只怕難報。你從來都不是我回報恩情的工具。我待你自是……發自真心。”

“那你更可惡了!”

不知哪個字句刺激到了她,常晚晴瞪大了雙眼,努力擺出幾分氣勢來:“哥哥既對你有恩,你怎可恩將仇報。你可知那日北齊給出的彩頭是哥哥的佩劍!我拼盡全力想要拿回來,你卻百般阻我,是什麽意思?”

她轉身便要離開,卻被孟拂寒牽住手腕,“那日之事非你所想得那麽簡單,你若想知曉,待你清醒了,我會給你一個解釋。”

“我送你回去。”

常晚晴顯然有些抗拒,不願再聽他說話,她連眼神都不想多給:“我不與你回去,那是你的住處,我不要見到你。”

“回去吧,”孟拂寒緊緊牽住她的手:“放心。你若不想見我,我絕不會出現在你身前。”

酒意上湧,她今日一人獨自悶悶飲酒,身旁之人自是諂媚討好,可半點卻沒哄得她歡心。她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麽了,只要一想到孟拂寒,就委屈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聽他這麽說,莫名又有了幾分惱,硬氣道:“好啊。”

她獨自上了馬車。

臨到要馬車即將前行之際,那暈暈乎乎的腦袋還沒忘了從車窗中鉆出來,大聲道:“你以為我沒有人喜歡嗎!多得是人對我真心真意,他們哄著我捧著我都來不及,我才不稀罕你那點好。孟拂寒,我一點也不喜歡你,我討厭你!”

安四坐在車前,後背發麻。

隨孟拂寒而來的禁軍低著頭隨侍在側,眼觀鼻鼻觀心,只恨自己長了雙耳朵,為什麽要聽見這樣的話。

小郡主眼淚汪汪,從車裏鉆出個因為淋過雨,此刻半幹的毛茸茸的腦袋,雙手扒在窗邊,怒氣沖沖地好似宣誓一般:“我最討厭踐踏真心的人,孟拂寒,你……”

“姑娘哎……”

安四趕緊駕車往回,一聲聲道:“姑娘可別說了,姑娘喝了酒,明日回想起來肯定要頭痛的,我的好姑娘喲,這可不是在府中!”

常晚晴靠在車窗上,夜風穿過車簾送入衣衫,她看見孟拂寒擡眸望向她,那雙眼眸沈靜,黑得似墨般濃郁。

她低下頭,聲音小小道:“我才不要喜歡他。再也不要。”

已經記不清是何時回府的。常晚晴被嚴媽媽抓去餵了醒酒湯,一翻洗漱之後已然失去了意識,軟軟趴在床榻上。呼吸綿長,幾乎在沾到枕頭的時就沈入了夢鄉。

雪團被她吵醒,踩在她的肩頭喵喵叫了幾聲。屋內熄了燭火,玉瀾躺在外間,半夢半醒地註意著裏面的聲音,怕姑娘醉酒醒來難受。

孟拂寒放下外衫。

玉瀾驚醒,瞧見是他,默不作聲退後些許,道:“姑爺,姑娘說不想……”

“我知曉,”他沈聲道:“我去看看她。”

玉瀾心中有分寸,頷首退下,關上了房門。

孟拂寒步入其中,身上帶著些夜風的涼,他靠近榻前,看著她還有些紅的手背。

男人從懷中拿出藥膏,細心將其敷上。清涼的藥膏應是起了效果,凝起的眉頭舒展幾分,卻仍舊面帶愁容。

閉上眼也能瞧見微紅的眼瞼。

孟拂寒將她的手放回被中,嘆了口氣,指尖撥弄開有些亂散的發絲,他極輕柔地為她按了按眉心。

“我知道這很不好,”他低聲道:“可知曉你是為我傷心,阿晴,我竟有幾分高興。”

他躺在她身側,帶著幾分強硬地將她拉入懷中。常晚晴在睡夢中隱有幾分抗拒,又在感受到那溫暖的、無比契合的懷抱時放松了下來,腦袋輕輕地搭在肩頭,無意識地攥緊了指尖。

孟拂寒環住她,貼得愈發緊,幾乎要將她揉進身體裏,直到她身上芬芳的香氣將自己填滿,確認那不該屬於她的脂粉氣被洗凈……他垂首吻了吻她的發絲。

這是否能證明她對他也有幾分動心。

孟拂寒不敢確定。他運籌帷幄,算無遺策,自來胸有成竹的他卻無法肯定她的心中,是否能留下他的身影。

-

一連幾日,常晚晴都沒有看到他。

她的手恢覆得很快,本就只是輕輕蹭了蹭,頭一日瞧著泛紅,第二日便好了許多。她淋了雨倒沒如前陣子那般生病,嚴媽媽給她灌了不少暖身的姜湯,辣得她眼淚直流,怎麽討饒都不成,喝得整個人都萎靡不振。

孟拂寒不回府,常晚晴也不在意他去了哪裏,但玉瀾還是規規矩矩每日為她細細說來:“孟大人今日與太子一道去了兵部……夜裏歇在東宮。”

“大人下了值便在府衙歇下了,董荀傳回來的消息。”

“不用與我說,”常晚晴隨口道:“我要那串南海的紅珊瑚手釧,從他的賬上出。”

玉瀾嘆氣:“姑娘近來買了不少東西了,庫房都要堆滿了。”

“我的東西自來不少,不是打通了屋子麽?再辟一間出來便是,”常晚晴道:“沒道理我嫁了人,過得還不如以往在國公府的時候了。”

玉瀾無奈地看向嚴媽媽,先領命去了。

她們甚至不知常晚晴為何這樣和姑爺別扭著,姑娘不願意說的事,她們怎麽也問不出來。瞧著姑娘平日裏沒什麽,可這幾日買了不少東西,像是洩憤般,都從姑爺的賬上出。

錢也不是花不得,可也不是這麽花的呀!扔進水中好歹也能聽個響,姑娘分明不高興,買來亦是沈著臉,她們旁敲側擊打探,卻什麽也沒探出來。只是姑娘讓人將庫房中先前姑爺所贈的小弓送了回去,不準任何人代為說情。

玉瀾苦惱地離開了。

嚴媽媽送來姜湯,見常晚晴仍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屏退眾人,關上房門,坐在她身旁。

“姑娘還在鬧別扭?”

“我不是鬧別扭,媽媽,”常晚晴為自己正名:“我是在生氣。”

嚴媽媽陪伴她多年,自然知道她的脾性:“生氣?姑娘因何生氣?我們姑娘心胸寬廣,若有人惹了姑娘不悅,定是那人的錯。”

“媽媽,你也哄我。”常晚晴好容易扯扯唇角。

“他沒錯,”常晚晴如實道:“我不是生他的氣,是生我自己的氣。”

他報恩又有什麽錯呢,對她好也能算錯了?

只是她太笨,傻傻地以為旁人待自己好便是喜歡,全然忘了曾經是她與孟拂寒說要“好好過日子”,她尚且什麽都沒做呢,孟拂寒不過履行了夫妻之間應該做的事,自然沒有錯。

她趴在桌上,“嚴媽媽,我不高興。”

對著嚴媽媽,有些事情似乎好說了些。她身邊能說話的長輩太少,皇後娘娘要統領後宮日理萬機,除了皇後,姨母遠在揚州,宋縉又……

她一五一十地將所見都告訴了嚴媽媽,嚴媽媽聽完,道:“咱們姑娘還沒長大嘛。”

“我長大了,”常晚晴反駁:“我都嫁人了,剛過生辰,又大了一歲。”

“心裏還沒長大。”

嚴媽媽拍了拍她的脊背:“姑娘為何不問問姑爺,究竟是怎麽想的?”

常晚晴又軟了腰。

“我就不。”

她這樣問了,豈不是表現得她很……又能得到什麽答覆,他回答是與不是,其實都不會有什麽改變。就算他說不是,他與她之間也必然有一個常翎的恩情在,而她所想要的純粹,自近十年前便不可能了。

臉頰靠在胳膊上:“總之,我日後就將他當作夫君,相敬如賓即可。”

嚴媽媽慈愛地看著她:“姑娘何時因為旁人這樣過?姑娘其實很在意姑爺,對不對?”

“不對,”常晚晴道:“我只是覺得他不坦誠,他若早告訴我是因為哥哥,我才不會……”

她閉上嘴,換了語氣:“那他也沒來哄我啊。”

“怎麽沒來?”嚴媽媽為孟拂寒申冤:“姑娘自己說了不見,都讓人攔在外頭呢。”

常晚晴坐直身子:“他來過了?”

瞧見嚴媽媽朝她笑,常晚晴了然,憤憤別過頭:“你們都幫著他。”

“所以說,姑娘還沒長大,”嚴媽媽一副過來人的模樣:“姑娘嘴硬,心卻軟得很。”

分明還是個傲嬌的孩子,死活不願承認自己的心:“姑娘,媽媽我瞧明白了,若是說了什麽讓姑娘不高興的話,姑娘也莫怪。”

常晚晴擡眼,“媽媽直說便是,我現在已然百毒不侵了。”

“姑娘分明有些喜歡……哎喲,別惱,”嚴媽媽按住她,呵呵笑了幾聲:“卻還是小娃兒的心,覺得先喜歡上就落了下風不是?萬一姑爺真是因著世子才對你好,那姑娘豈不是單相思了?”

“媽媽!”

常晚晴臉色通紅:“我還沒有喜歡他,只是一點點……”

她比劃著指尖:“比這個還要少的一點而已。”

“好好,就這麽一點,”嚴媽媽為她理了理長發:“姑娘口是心非,自己不承認,老奴能怎麽辦?和姑爺鬧別扭就算了,若是不理老奴才壞了。”

“他就算喜歡我,待我的感情也不純粹,日後若有什麽,還要顧及我是恩人的妹妹,反倒失了真心。所幸爹娘只生了我一個女孩兒,若是我再多幾個姐妹,他難不成都娶了?”

她怕他對她好,是因為她是常翎的妹妹,而不是因她是常晚晴。

可她自始至終看他,都是孟拂寒這個人。這樣所產生的感情根本不對等,她不喜歡。

常晚晴冷硬道:“我喜不喜歡他又如何,他的心不誠,那我寧願不與他在一處。誰對我好我就喜歡誰,天底下對我好的人那麽多,我這顆心就要放在他身上了嗎?”

嚴媽媽連連安撫著,緩聲道:“姑娘想喜歡誰就喜歡誰,咱們姑娘這般好,多少少年郎想要求娶呢。”

她這樣鬧著,其實心裏也難受得很。

瞧著什麽都滿不在乎的外表下,空有一顆細膩的心,這顆心有著充沛的情感,會因為風動而顫,時有愁緒卻無人能為她紓解。她自幼便是這樣過來的,人人道她是備受寵愛的永淳郡主,瞧著花團錦簇,卻不知她也一人度過了多少個孤獨的時候。

嚴媽媽道:“姑娘想要的都太唾手可得,何不試試自個兒爭取?若是真心喜歡,覺得姑爺只是回報恩情,不若……”

常晚晴垂眼:“他憑什麽呀。”

“憑咱們姑娘竟然會為了他高興和難過,”嚴媽媽正色柔聲道:“憑他已經讓姑娘在意起這些有的沒的來,他有這本事,姑娘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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