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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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第24章

常晚晴心情不錯。

一頓飯下來, 孟承望的酒也漸漸醒了。從母親的面色中看出她輕飄飄張口所要求的絕非是筆小數字,她費了一番口舌,便要他家又出了這麽多血。方才上頭了的酒意逐漸降了下來, 整個人都透著幾分陰鷙。

等常晚晴心滿意足,吃飽喝足地離開後, 他才發難道:“娘!你何必答應她,那些都是無理的要求你理她做甚!”

“不理?方才你怎麽不為娘說話, 這會兒人走了開始甩臉子, ”孟月珊一點也不客氣, “若非因為你,咱們家能得罪她?你若能老老實實去給她認個錯, 說不定她還能放過咱們呢。”

“你不清楚她的脾性?她是那種認了錯就能放過的人?”

孟承望沒好氣道。他說完,看了身旁畏畏縮縮的倪馨一眼:“你還在這裏做什麽?”

“……侍奉, 侍奉公婆,”倪馨有些怵他:“還有夫君。”

她聲音其實不難聽,可這會兒氣氛凝重, 壓得她不敢開口, 這一聲“夫君”叫得比哭還難聽。憶起方才桌上那明艷女子一口一個夫君,不知有多麽婉轉靈動,孟承望眉間鷙色更深,斥道:“此處不需要你, 你回去養胎, 沒事別出來討嫌。”

倪馨抹著淚出去了。

他們都知道常晚晴給出的理由站不住腳, 但又能如何?

陳氏扔了筷子, 憤然道:“說不讓她擴院子, 她便說皇後娘娘都極喜歡那只貓,平日裏也愛逗弄, 想來看不得貓兒受苦,若是家裏養不下就送到宮中去。說不讓她修馬廄馬場,她說那馬是北疆烈馬,若是踢死了咱們孟家的馬她可不負責;不讓她修湯池子,她說我是不想要孟家大房綿延子嗣!若到時候斷子絕孫,那都是我這個做二嬸的不願出力。”

陳氏一拍桌子:“他們生不生,和我有什麽關系!”

孟承望也老實不說話了。他平日游手好閑,吟風頌月,極少摻和家事,遇上常晚晴這樣胡攪蠻纏的人,偏偏還有著無可撼動的靠山,他能有什麽法子?

“那咱們就這麽悶頭吃虧?”

孟月珊開口:“二哥,她分明是因為你才嫁來孟家的,起因在你,你就這麽一聲不吭?”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對恩愛夫妻之間並不熟稔,十有八九是裝出來的。

她看了爹娘一眼,忽地出言道:“昨晚他們到底……圓房了沒?”“胡鬧!”

孟安禮起身,拂袖便走,卻也沒再多說什麽。陳氏知道這些事他不方便聽,任由他走了才道:“他們院中都是常家的人,這麽些年你大哥也很少在家中住過,那邊人手……”

她頓了頓,想起一些經年的往事。

-

倪馨緩步走著,她一人獨行,府中來往的侍從瞧見她,都跟瞧見了什麽毒瘴一樣,避得遠遠的。誰都能看出二公子和她不和,婆母也不喜,大著肚子進府,她當然知道有多少人會笑話她。

可她能怎麽辦呢。

她垂著頭,聽得聲音,像清潭墜入玉石,發出的清透之聲。

“都說了是理由,理由!”常晚晴有些惱了:“你要較這個真幹嘛?湯池子修好了你不也可以泡嘛。”

像是又聽到了一聲輕笑,帶著輕輕的諷意。

常晚晴更氣:“你不要這樣似笑非笑的,看起來像是能殺人了。”

她快走幾步,想要跟孟拂寒撇清關系離他遠一些,又想起要扮演好一個完美妻子的角色,一時進退兩難,百般糾結。

倪馨自知不該偷聽,已經看見了拐過來的人影,她艱難行了個禮:“大哥,大嫂。”

常晚晴這才瞧見她。

見她大著肚子,眼眶紅得如同受了極大的委屈,又一人在這偏僻處,忍不住皺了眉頭:“你怎麽一個人?身邊侍候的呢?”

算算月份,估計也有五六個月的樣子,倪馨瘦得很,肚子挺得感覺能將整個人都壓倒。常晚晴看著都有些心驚。

倪馨低下頭:“身邊沒人……唯一的一個,還是皇後娘娘送來的。這會兒在院中打理雜事,沒來陪我。”

常晚晴倒是不想孟家連個人都不給她留,“孟二身邊的人呢?”

說到這裏,倪馨頓了頓,臉色難看。

孟二的院子裏倒是有不少侍從,小廝便不說了,可那些侍女一個兩個貌美如花的,瞧她處處不順眼,昨日孟二又沒回屋,那些眼睛長在天上的侍女連侍候都不願,留她一人在屋中獨自歇著。

初春還涼著,炭火倒是有,就是心怎麽也捂不暖。

常晚晴瞧她面色便知曉了,暗道孟家也太不做人了些。無論如何,倪馨肚子裏好歹也是他們孟家的子嗣,早先還以為孟承望和她是什麽苦命鴛鴦的真愛戲碼,都能租賃小屋金屋藏嬌了,誰知就過了不到半年,已然是這般光景。

常晚晴看了孟拂寒一眼,顯然孟拂寒也知曉孟承望的脾性,不對此抱有什麽期待。

她蹙眉:“你抄家前……抱歉,我說話有一點直接,以前那些伺候你的人呢,可有贖回來的可能?”

如他們這般被抄了家的,家中奴仆應該四散,不好尋回。

倪馨擡眼,怯懦道:“倒是……知曉一個,被賣去了何處。只是……”

“只是什麽?”

“身邊沒有銀子,”倪馨很難為情地脹紅了臉:“沒有銀錢,談什麽贖人。”

因著賜婚,宮中也給她添了些妝。可那些珠花布匹都算是禦賜之物,天家所賜,她怎能拿去換錢?她也想過做些針線慢慢攢錢,可畢竟當年也是家中嬌寵的姑娘,沒幾日便兩眼昏花,肚子難受,只好作罷。

常晚晴看了她的肚子一眼。

平心而論,她並不喜歡倪馨。她的婚事是因為發現了倪馨的存在,所以才有了這麽多的波折。可這些日子觀察下來,倪馨倒也是個可憐人。

她還未說話,便見倪馨朝她垂首跪下:“我……不是想要賣可憐讓郡主幫我,只是想和郡主道謝。”

她道:“方才郡主沒有為難我,我真是……”

陳氏要她去請常晚晴。明知常晚晴有可能為難她,卻將她專程推出來給常晚晴出氣。她那最後一點希望也磨滅在今晨,這才嫁進來第一日,便讓她止不住眼淚。

她想,反正所有人都認為是她勾引了孟承望。常晚晴若是要罰她出氣,就罰吧。可從事發到現在,她竟從未得到過來自郡主的惡意,她的身邊,俱是孟承望的因果。

“你先起來。”

常晚晴有些被嚇到了,看著原本漂漂亮亮的女孩兒大著肚子跪下,淚如雨下的模樣,下意識抓緊了身側男人的衣袖,“我又沒幫你什麽,你不必謝我。”

她終究還是於心不忍,做不到視若無睹,讓玉瀾給了幾張銀票。

怕倪馨不接受,還道:“這是借給你的,日後要還的。”

倪馨拿著銀票,又想哭。常晚晴“哎喲”一聲,她可不喜歡眼淚,當即道:“這樣,你若不滿意,我尋人去給孟承望打一頓行不行?別哭了。”

“……啊?”

倪馨確實沒哭了,她呆住,半晌,笑了出來。

“郡主……”她又哭又笑,眼淚還掛在臉上:“沒想到郡主是這樣的性子。”

倪馨離開了,常晚晴看著孟拂寒,指了指自己:“我是什麽性子?”

孟拂寒道:“很好的性子。”

常晚晴沒好氣地看他一眼,轉身往回走:“果然嫁過來了男人就會敷衍,不珍惜了。”

“我以為你不會幫她,”孟拂寒跟在她身後,“畢竟你退婚,有她的因素在。不氣麽?”

“以前當然氣過,我也有過‘我哪裏不好,哪裏不如她’的想法,不過只有一瞬間,”常晚晴莫名地坦誠:“後來就覺得沒意思,孟承望算個什麽東西,憑什麽讓我生氣。所以這個想法屬於我的恥辱,不能讓別人知道我這樣想過。”

“那你還告訴我。”孟拂寒看著她的發頂,十九支點翠珠釵在她的發間,再浮誇的裝飾,也不過是她的映襯點綴。

常晚晴回頭,眉間花鈿輕閃:“你又不是外人。再說,你的妻子因為你弟弟而生過氣,說出去丟的是你的人。”

孟拂寒輕笑:“生氣是人之常情。”

何況是被背叛。

“不過現在不氣了,只覺得可笑。包括倪馨,我也沒那麽討厭她。”

除開原則性問題,常晚晴的形式準則便只有她樂意和不樂意兩條。這會兒心情好,樂意幫,便幫了,沒什麽好猶豫的。

二人回了松濤苑,因著要修整,打通另一側的院子,常晚晴命人收拾著東西。

孟拂寒倒也沒忘了昨夜的話,提早便讓人守著,等她一閑下來,便將賬冊和幾個箱子交給了常晚晴。

他事忙,在書房中處理公務,常晚晴便翻著他的冊子,越翻神色越凝重,到了最後,直接抱著冊子敲了他書房的門。

孟拂寒擡眼,見她面色嚴肅,一本正經的模樣,放下手中公文,道:“有什麽事?”

常晚晴將賬本一拍,聲音揚起:“醉月樓是你的產業?!”

孟拂寒頷首:“算是。”

“你以前怎麽不說?”常晚晴張牙舞爪:“那醬鹵鴨那麽難買,你早說我不就能日日吃到了!”

“……你這般生氣,是為了……醬鹵鴨?”

孟拂寒罕見遲疑,發問。

“……這倒不是。”

常晚晴收起神色,醬鹵鴨當然也是原因之一。

“你知道醉月樓每月進賬有多少嗎!”常晚晴翻著賬冊,細長的指尖都在輕顫:“你昨夜還說什麽並無祖輩產業,母族也只是做些小生意——這叫小生意?”

虧她昨夜還一拍胸脯,誇下海口說他若是窮困潦倒,她來養便是。

敢情這人家財萬貫,只是不告訴她而已。若非她昨日提及錢財,這人究竟什麽時候才會告訴她?

“這些事我甚少打理,都是交由一叔伯長輩,日後帶你去見。醉月樓,包括京中幾個鋪子的聲音都由他打理,我並不精通。”

孟拂寒不得不承認人各有所長,加之平日公務繁忙,並非能夠抽出時間管理這些事情的人,更多的事情交給範叔。範叔是可信之人,平日裏交給他的賬冊他也只是偶有過目,並未放在心上。常晚晴站直身子,語氣拉長:“你確定這些都要交給我?”

漆黑的眼瞳看向她:“嗯。”

“這可都是錢啊,白花花的銀子啊,”常晚晴再度翻著賬冊:“你不是討厭我麽?”

“我沒有討厭你,”孟拂寒糾正:“一直說討厭的人是你。”

“這不重要,”常晚晴自動忽略掉對自己不利的言論,“我萬一給你管虧本了怎麽辦。”

“當初在邊疆,養了幾支來往的商隊。”

孟拂寒道:“我的錢比你想象中的多,你盡管玩。”

饒是常晚晴自幼富貴,在金窩銀窩裏長大,也沒聽過這麽豪橫的話。

她弱小的心靈一顫又一顫,捂著胸口:“當真?”

“不會有假,”孟拂寒語氣平淡,“你若不信,自可再簽個文書。我是不介意再簽字的。”

“哎呀,不要太在意那些往事,”常晚晴換了個好臉色,“都說了,昨日那是玩笑。你我夫妻一體,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這算什麽大事。”

喝醉了還挺記仇,常晚晴道,不過是昨日讓他簽了個字,怎麽就能記到現在。

她都撕了,還要重提。

常晚晴心滿意足地抱著冊子又回去,晚間特意讓廚房加了幾道小菜。

二人一道用了膳,常晚晴看著男人平靜的側顏,開口道:“明日要進宮呢。”

孟拂寒飲著清口的茶,看向她。

聖上賜婚,原本今日便要進宮謝恩,皇後憐她成婚忙碌,特意讓她明日才去。她在宮中自來有不少例外,這次也算不得什麽。

看著她的臉色,還有那少見的欲言又止,她的心思太好看穿,孟拂寒自然明白她是什麽意思。

原來還沒忘晨間他所說的同房一事。

他淡而又淡地笑了一聲:“知曉了,你早些睡。”

常晚晴明顯地松了口氣,然後道:“我是想和你好好過日子的嘛。不過這事呢也急不來,不能操之過急,我要收回以前說討厭你的話,慢慢開始喜歡你,行不行?”

迷惑敵人的第一步,甜言蜜語。

千裏之堤潰於蟻穴,她要一步步讓孟拂寒內部瓦解。他以為他會的招數,她就不會了嗎?那麽多兵書可不是白看的,她這叫美人計。

常晚晴捧著臉,一眨不眨地看向男人。瀲灩的眸中映著水光,像是琥珀之上的一點晶瑩。

孟拂寒放下茶杯,將她的臉緩緩推過去。

“如果今日想要早些睡的話,”他語調舒緩:“就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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