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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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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第9章

“嘩啦——”

水聲輕響。

常晚晴收回魚竿,隨手將其往身邊一放,語氣沈沈:“這河裏根本就沒有魚吧。”

玉漱幫她在魚鉤上再掛上魚餌,勸道:“河裏定然是有的,姑娘只耐心些,沈住氣,下一竿便能釣上來了。”

她幼年生在水邊,熟知水性,下河撈魚捉螃蟹都不在話下,自然瞧得出河中是否有魚。只是姑娘這會兒不知怎的,沒了平日賞花焚香時的靜心,遲遲釣不上來。

常晚晴看她熟練拋竿,懶洋洋朝後一躺,仰天長籲:“當真非我所能為。”

她闔上雙眼。今日天氣不錯,暖黃的日光灑落在身,樹蔭遮擋在臉頰,愜意安然。此處僻靜,只有潺潺溪流聲與風過林聲,安逸得讓人幾乎想不起世事紛擾。

常晚晴知曉孟拂寒昨夜為何會再度提及婚事。

此前意氣揚揚不曾細想,可經歷昨夜一事,往事忽而歷歷在目,好似有什麽在腦中閃過,分明了許多。

玉漱還未說什麽,玉瀾已然從圍場處過了來,於她身後道:“姑娘,有消息了。”

常晚晴眼也不擡,懶散“嗯”了一聲,示意她開口。

“孟二公子昨日出了醜,今日倒還安分,隨著榮安侯世子一道入林,不曾發現有何異常……就是比以往沈默了許多。”

話是這麽說,但常晚晴知曉孟承望的境地。以往因著她,莫說榮安侯世子,便是什麽國公親王家的兒郎都有來與他結交的。如今沒了她,孟承望也算是感受到了什麽叫今非昔比,什麽叫世態炎涼,腆著臉跟在人身後,且不知人背後如何議論他呢。

她若是孟承望,都羞得出門了。

“還有嗎?”

玉瀾接著道:“林中有人受傷。”

常晚晴睜眼起身:“誰受傷了,在哪?”

“宋家姑娘崴了腳,已然讓人送回來了,在帳中歇著,姑娘可要去看看?”

聽聞只是崴了腳,常晚晴略松口氣:“不了,著人送些東西去。還有旁的事麽?”

玉瀾如實道:“齊二姑娘和葉三姑娘爭一只兔子,起了矛盾……”

“就這些?”

常晚晴坐了回去,語氣涼涼:“那有些人不得失望了。”

秋狝之事交給她和七公主,然而岑嘉年稱病幾日,所有的事都是她和孟拂寒一手策劃。她是太子表妹,孟拂寒是太子門下,幕後之人究竟針對的是誰昭然若揭。

玉瀾玉漱沒明白她的意思,只是笑著:“姑娘此次事情辦得好,國公看在眼裏,心裏定然滿意得不得了呢。”

常晚晴不說話了,她閉上眼,抗拒之意儼然。

就這麽靜靜地靠在搖椅上,有些疲乏的神思漸漸平和下來,不知睡了多久,才聽到玉瀾輕喚她:“姑娘,醒醒。”

“孟大人來了。”

常晚晴拍了拍睡得有些發紅的臉頰,“讓他過來。”

玉瀾為她凈面,將有些散亂的發絲理順,才遲疑道:“姑娘先前不是……”

剩下的話她沒說完,但彼此都知曉是什麽意思。常晚晴對孟拂寒的厭惡之意她們都看在眼裏,怎麽近來總覺得……關系好像近了幾分,不似從前那般了。

常晚晴拉著玉瀾的手,還有些睡眼朦朧:“放心,他動不了我。”

玉瀾哽了哽。

她哪裏是怕自家郡主吃虧,應該擔心的分明是人家孟大人。

想說的話在看見來人時被迫咽了下去,孟大人已經來了,她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將一應茶點擺放整齊便帶著玉漱自覺退下,不知二人說些什麽。

常晚晴頭也不擡,感覺到身邊人影靠近,隨口道:“坐。”

孟拂寒並未拘禮,坐在她身側。

清風送來幾縷輕而又淡的竹香,常晚晴斂眸輕嗅,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任由茶香竹香在她身邊縈繞,交|纏在一起。

男人應是方從林中歸來,著一身玄青的窄袖勁裝,衣擺上紋著山石模樣,端得人修長清冷,瞧著倒像是哪家芝蘭玉樹的貴公子。

常晚晴將茶遞給他,目光盈盈又直接:“你說要我嫁給你,我有什麽好處?”

她聲調利落,音色婉轉,不像是談論婚事,像是在談判。

孟拂寒從她手上接過滾燙的茶水,瓷杯將她的指腹染上幾分嫣紅,分外刺眼。

他垂眸:“在下以為郡主願意見在下,便是想清楚了。”

常晚晴看他一眼,泛上些笑意。

“如果說是要報覆孟承望,我不止你一個選擇。”

雖然他確實是最好的選擇——同為孟家人,孟承望卻處處不及他。兩人間還有一些她也不清楚的往事,她只知孟承望對這位兄長又恨又懼,時而還有些怨。

“滿京的王公貴族,求著我嫁的勳貴數不勝數,比你孟家強的也不少,為何一定是你?”

常晚晴目光停留在他的面頰,如琉璃般清透的眼眸盈著細碎的光,上揚的弧度平白帶出幾分繾綣的笑意。

好似誠心發問。

孟拂寒放下茶杯,溫聲道:“郡主如果真有那樣多選擇的話,也不會選擇孟承望了。”

他靜靜地看她一眼,“不是嗎?”

常晚晴收了笑意。

國公府的處境,她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越國公功名赫赫,卻年歲漸長,長兄早逝,常家後繼無人。皇後地位倒是穩固,可宮中寵妃有家世有恩寵的,也並不少。太子漸漸長成,眾皇子都虎視眈眈。

卻一如昨日所說,聖上還未老。沒有哪個帝王能容忍自己的兒子日益勢大,威脅到他的皇位。

她的身份便決定了除了嫁入皇家,與太子親上加親,便無可能高嫁結親。

所以她才擇了讀書功夫都平平的孟承望。

雖說如此,他在京中游手好閑的公子哥裏算是不錯的了,父為從二品尚書,母族陳家有一個入宮但並不太受寵的陳貴嬪,膝下八皇子比她還小一歲,在眾皇子中算不得起眼的。

他不一定會有很高的功名,但也能享一生富貴。更何況,若有這樣一樁姻親,八皇子與太子聯系必然緊密幾分,對表哥總是有益無害。

常晚晴的笑意斂於長睫,唇畔帶著些似有若無的弧度。

“那我若不從京都勳貴中選,”她帶著幾分挑釁似的,“只尋一個讀書上進,合我心意的如玉郎君,叫他入贅。萬事都能聽我的,總不比要嫁入府中受罪的強?”

“上位者多疑。”

孟拂寒轉過視線,沒去看她那微揚的眉眼:“國公府爾敢留後。”

一剎那的安靜。

茶杯被重重地放在桌面,濺出幾分水花來。

“……你說話、真是有些太……”

常晚晴睜大雙眼,很難再去界定他的言語。和那些心悅於他的女子不同,常晚晴一早便知道他那副清冷如玉的模樣都是偽裝,實則是一把打磨過千萬遍,出鞘寒光都能傷到人的利刃。

如今在她面前,竟連遮掩都不做了,寒刃出鞘,透出冷冷銳意。

許是覺得在她面前多做偽裝也並無意義。

她站起身來,饒是自己早先也明白,卻被一外人冷冰冰地點破——越國公府的富貴,她如今的恩寵,都基於她兄長早亡,父親年邁。無論陛下還是太子,似乎都沒有什麽防備的必要——這樣的感覺並不太好受。

常晚晴背過身去,撿起塊石頭擲入水中,發出一聲輕響:“那你既知我國公府如此,你還要娶我?”

“無論是否能與郡主成婚,在下都是太子的人,”他目光倒是坦蕩,落在女子背影之上,“既無姻親再為太子加碼,引得聖上猜忌,又可為郡主出氣。在下覺得郡主應當不虧。”

“至於……”

他打開茶蓋,修長的指尖在茶碗邊輕輕摩挲:“我年歲不小,也需要一個妻子。與其聽從家中安排,不如早早尋一個絕對不會喜歡我的人成親,婚後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便好。”

常晚晴倒是知曉他父母早亡,如今的孟家老爺夫人乃是他的叔父叔母,且有孟承望在,只怕家中為他說的親事他也不喜。

這才會主動與她提親。

只是……

常晚晴轉身:“絕對不會喜歡你……為什麽?”

尋常男子不都想要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麽?

“圖個省心,”孟拂寒擡眸,與她對上視線,半晌,眼中泛起玩味,忽而道:“難不成……?”

“你做夢!”

“那你怕什麽。”

孟拂寒聲音很淡,笑意淺淺。

“我才不會怕,誰會喜歡上你!很好。”她重覆:“很好,你圖省心,我也一樣。日後你我各過各的逍遙日子,不論風月。”

“那郡主這是答應了?”

“……你想得美。”

常晚晴一口氣說完,總覺得自己答應得有些太過輕易,雖說道理確實是這個道理,但是……

她擡了擡下巴,指著水面:“會打水漂麽?你若能連打九個,不多不少正好九個,我就嫁給你。”

說不上很難,但也絕對說不上簡單的挑戰,帶著些少女心性的隨意與灑脫,又有幾分小小的刁難。

見男人看過來,她長眉一挑:“你怕了?”

孟拂寒輕啜口茶水,站起身來。

溪水邊有不少石片,他躬身挑選幾片,放到常晚晴手上。

常晚晴聲音透著些許傲氣,像寬恕似的:“你若覺得太難,我也可以放寬些,多給你幾次機會。”

石片上還帶著溪水的涼。

放在手心沈甸甸的,常晚晴遞給他幾片,卻聽他道:“兩個就夠了。”

“那你尋這麽多……”

“給你玩的。”

孟拂寒從她手中抽走一片,指尖輕觸過掌心,微涼潮濕的水漬停留在指尖,一瞬時的溫軟如風拂過,不留痕跡。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溪水,掂了掂手中的石片,扔出一塊。

常晚晴還未看清他的動作,便見石片在水上打出了幾圈漣漪,像是試好了手感,孟拂寒並未多言,再次扔出。

一、二、三……八、九。

石片沈入水面,再無蹤影。

常晚晴捧著石片,聽著水花聲漸弱。隱約中,好像覺得這樣一幕,她從前似乎見過。

滿目青山,流水潺潺。

孟拂寒站在她身側,微微垂首,沈聲道:“九個。”

“我看到了,”常晚晴將石片都塞入他懷裏,語氣罕見地輕緩遲疑,眉心微蹙:“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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