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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壹佰叁拾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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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壹佰叁拾陸

此話一出, 饒是被顧不渡這情況嚇蒙了的荀不忘也隱隱明白了什麽。

“末路?”他喃喃,“你是說……”

“對。”烏蒼知道他懂了,便開門見山道, “問天之人,不可介入過多因果,不可出手過多, 這是天道定的規矩。”

“你家宗主,以問天得知我三人所在之處, 提前布置法陣,以身入局, 破了我的魔種,介入他人因果不說,更是介入了這天下的大因果之中。”

“破大忌破到這份上,可不是什麽減壽, 以自身因果相抵,就能抵得了的了。”

烏蒼望著她, 語氣依然平靜, “她會魂消魄隕,化作此世天道的一部分,再也無法入輪回,無來生。”

荀不忘臉色慘白。

他瞳孔顫抖,難以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僵了半晌, 他低頭看向顧不渡。

顧不渡看了看他, 又低下眼睛。

荀不忘與她一起做了上百年宗主,她這個樣子, 荀不忘是明白的。

她默認了。

事情就是這樣的,魔尊說的一點兒沒錯。

荀不忘立刻崩潰了, 他轉身抓住顧不渡的肩膀:“怎麽會這樣,宗主!會有這種後果,你為何不同我商量!?”

“如何與你商量。”顧不渡苦笑著,偏眸望向他,“與你商量了,你定當會阻攔,不願我涉險。”

“可……”

“師兄。”顧不渡打斷了他,又喚他道,“你別怪我,我想了很久了,我真的想了很久了……但也只想得出這一個辦法。”

“怎會只有這一個辦法!?”荀不忘紅了眼睛,“你與我商量,與我說一說,我定會幫你想出別的辦法來的!你為何……為何非要做到這個地步!?”

“因為原本就無法做什麽。”顧不渡道,“就算我能與你商量什麽,最終也只是讓你去做。已經數百年了,師兄,你還看不出來嗎?我能告訴你的,讓你去做的……本就十分有限。”

荀不忘沈默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又像是明白了什麽,總之是忽然不再往下問她了。

荀不忘的眼睛裏也有什麽東西緩緩地落了下去,那是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緩緩直起身,收回了放在她身上的手。他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

最終,只有那一雙眼睛不甘不舍地落在她身上。

顧不渡閉了閉眼。

她輕聲說:“問天之術,約束頗多。師兄可還記得,師尊時常說起師祖,但卻從不怪罪嗎。”

荀不忘囁嚅了下嘴唇,緩緩:“……記得。”

顧不渡與荀不忘同為忘生宗弟子,過去也在同一位宗主名下修道。

那位宗主,便是烏蒼的弟子。

“師兄總是不理解,為何師尊從不怪罪師祖,但我卻知道。”顧不渡道,“問天之術,聽著十分厲害,能修此術之人,除了天賦,更要命數,說是從萬裏挑一都不為過。”

“旁人常是艷羨,可只有修者自己知道,此術,是一方牢籠。”

“能窺天機,卻不能擾亂天命。”

“師兄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這意思便是,知道誰會死,便只能看著他去死。知道何處有傷亡,也只能看著那些人傷亡。”

“問天之人,知道了天命,卻不能出手阻攔。我能做的,就只有做一些不擾亂因果,不擾亂生死之事。”顧不渡緩緩道,“當年師祖離開山門,便是因為問天術制限太多。”

其餘人紛紛將目光投向魔尊。

魔尊抱著雙手,面上一片淡然。

“師祖某日下山,得窺天機。盡全力破了些戒,卻還是沒能救下那一村子的人。”顧不渡聲音淡淡,“百姓憤怒,且怪罪了師祖。師祖無言以對,回了宗門,大病一場,連著三月未曾出門。”

“三月後,師祖才總算出了門來。他一如往常,未曾提過三月前的事,就那樣過了數月。可師尊看出師祖強顏歡笑,悶悶不樂,是在為了宗門強忍著。師尊看不過眼,去了山宮,跪在師祖跟前,請師祖不必掛心忘生宗,去做想做的事……因著師尊的話,師祖才會傳位於師尊,下了山去,再不問天。”

“問天之人,心裏都明白的。我與師尊,都是明白的。”顧不渡道,“這是一方牢籠。”

“得見天機,但不可言語;能救世人,但不可出手。”

“這種只能高坐仙臺,看著眾生如我所見一樣死去的日子,我不想再過了。”顧不渡望向荀不忘,“我明知這世上在發生什麽,卻只能站在這高山之上看著……我不想再這樣了。”

“若此次我不做,仙修界便全軍覆沒,滿盤皆輸。”

“總要有人出來做些什麽的。”

顧不渡朝他笑笑,“上玄掌門已死了,正巧,我也不願再問天了。”

荀不忘再說不出任何話來了。

“聽我說,師兄,此次我一意孤行,不僅我會身亡魂滅,師兄和忘生宗,乃至我門下弟子……都會跟著受一些因果的影響。忘生宗會在此一戰後沒落百年,但比起滿世傾滅,忘生宗一門的百年沒落,已經是輕如鴻毛了。”

“未曾與師兄商量,擅自做到這個地步……將宗門搞得將要沒落,還把爛攤子都推給了師兄……是我不是。”

“我的牌位,便不必供在祠堂內了。即使日後有人供奉,我也再收不到了。”

“師兄總說,我一身問天的本事,為何不授予弟子。我總和師兄說,是沒有合適的弟子。”

“我騙師兄的。”她說,“門中弟子,早已有數個能修問天的孩子了,可我不願再教了。”

“師尊悶悶不樂,我也不開心。問天術能問天,卻也只能問天。”

“天道是個牢籠,關了許多天賦異稟的傀儡。”顧不渡道,“此後天下,別再有誰要去問天了。”

說到此處,她擡頭望向烏蒼。

烏蒼也望著她。此刻,她身上已經大半都化作光塵了。

她閉上眼。

至此,她徹底化作光塵,隨風而去。

徒留那一身染血的白衣飄落在地。

四周沈寂。

良久,荀不忘吸了口氣。

他用沾滿血的手抹抹眼睛,沒能將胸腔裏的悲痛壓下去。他抽噎一聲,抓著那血衣的衣角,嚎啕大哭起來。

閣外亮起刺眼的光,鐘隱月往外看去,見是明心閣外的法陣在消散。

起陣之人身死,法陣隨之消弭。

血戰終結。

-

顧不渡“死”了。

她沒有來生,不入輪回,化作天道之力,成為了這世間的一部分。

經此血戰,明心閣被打得四面透風,搖搖欲墜,血跟瀑布似的從上往下流,流得都出了個水簾洞,可見此次血戰傷亡如何慘重。

血戰結束後過了幾日,待眾人的傷好了一些,忘生宗便開始了修繕。

鐘隱月再次來到明心閣時,已是半月後的事。

站在樓門前,他仰頭望望閣樓。

忘生宗的弟子們正用法術修繕著一整座明心閣。自那之後已過去半月,明心閣被修繕得恢覆了許多。

明心閣四周都忙碌著,弟子們來來往往進進出出。

鐘隱月站在外圍看了會兒,擡腳走進了閣內。

走上四樓,他邁過門檻,進入祠堂。

果不其然,他在那諸多的牌位前看到了一個黑色的身影。

鐘隱月停在門後,沒進去。

那黑色身影站在牌位前一動不動,沈默不言。

鐘隱月在門口等了半晌,見他一直沒動靜,就咳嗽了兩聲。

聽見聲音,那人才擡了擡頭,回首望來。

那是魔尊。

見是他,魔尊楞了楞,才笑了聲:“你來這兒做什麽?”

“我想著你應該在這兒。”鐘隱月說。

說著,鐘隱月向他那邊兒走去。

走到跟前,鐘隱月看見,那些被擺放著的牌位之間,多了一個顧不渡的牌位。

見他瞧見了,魔尊便說:“她雖說了不立牌位,但荀不忘想立。犧牲得這般壯烈的人,就算沒有了來世,也該立一個牌位。”

鐘隱月並不意外,點著頭道:“我想也是。”

魔尊笑問道:“你說,你覺得我應該在這兒,就來了,那就是想來尋我?尋我何事?”

“有些事情,我心中不解。”鐘隱月說,“雖說血戰結束了,就算我心中不解也無傷大雅,但我受不了心裏有這幾個疙瘩,便來同你問一問。”

“原來如此。”魔尊道,“你想問我什麽?”

“顧宗主說,你當年離開忘生宗,下山做了散修入魔,就是因為問天術制限太多。”鐘隱月道,“那你煉出魔種和殺器,加入血戰,想以魔入世,也與這件事有關麽?”

烏蒼哼笑起來。

似乎是覺得這問題有趣,他捏起肩上一縷散發,在指間裏揉搓片刻。

“算有一點。”烏蒼說,“她說的話,你也都聽見了。我當年之所以辭去宗主之位下山,一是因為在問天術裏苦了太久,二是因為對蒼生心涼。”

“我這個人,從小就比較浪蕩不羈。”

他笑著說,“我師尊撿我回山,教我修道,我卻總愛在道經書上畫王八,爬宮外的大樹摘果子。嘿,不瞞你說,我小時候,就跟只猴子一樣皮。”

“我本身就不是愛被鎖住的人,可偏偏就屬我命格天賦最好,最適合問天術。所以哪怕我把師尊的法器都給畫上王八了,把他氣得跟紅臉關公似的,他也耐著性子,硬把我按在宗門裏,教了我問天術。”

“你別看我現在這樣,我其實從前十分心軟。師尊一苦口婆心,我便沒什麽辦法,就乖乖地壓抑本性,修了道。”

“我是什麽樣,你也不是不知道。可礙著師尊下了禁令,還把宗主之位給了我,我便只能少言慎行地坐在仙臺上,問了百年的天,守了百年的忘生宗。”

烏蒼眼神淡然。說起這些,他眼睛裏沒有任何波動,似乎這段往事對他而言,早已不值一提。

“顧不渡說的那件事,的確算是我下山的原因。”烏蒼說,“山下蒼生不理解問天人袖手旁觀不出手,不是一次兩次了。那些百姓屋頭裏死了血親,你能出手又不出手,那當然是恨死你了。”

“我都清楚,但我也無奈啊。”烏蒼笑笑,“那幾個百姓恨我不出手,我也恨他不明白我,我更恨這天道。”

“能問天,卻不能救人,沒見過這麽不講理的蒼天。”

鐘隱月面色覆雜:“所以你想以魔入世。”

“是啊。”烏蒼說,“可說來好笑,我雖恨天道,卻無法觸及天道……但凡人,我可是碰得到的。你知道嗎?顧不渡說的那次衛道,我臨行前,問天時,就知道我門下一個弟子會死在那妖鬼嘴裏了。”

鐘隱月怔了怔:“哎?”

“即使如此,我也沒有出手。問天不能破矩,我眼睜睜看著他死了。”烏蒼道,“可那群凡人,卻說他若沒能殺妖,便是死得無用。”

說到這兒,烏蒼瞇了瞇眼,眼中幾分無奈與譏諷,“我養大的小孩,與我師尊教給我的一樣。規規矩矩,從不逾越,克己覆禮心懷蒼生,到頭來卻被人說死得沒用。”

“我的問天,救不了叫我一聲師尊的小孩,也救不了那群混賬。”

鐘隱月沈默。

“修行問天時,我隔三差五就會想。”烏蒼說,“問天到底是為了什麽。”

“迄今為止,我都想不出答案。用我這個瘋子的腦袋,我只覺得是這天道就有病,全毀了算了。”

烏蒼又笑笑,“不過我暫時不會入世了,讓這天下安分個千百年吧。”

“為什麽?”鐘隱月問他。

“給她一個面子,”烏蒼指指身後牌位,“我好歹是她師祖。”

“……”

鐘隱月面露憐憫。

烏蒼不知他為何面露憐憫,臉上笑意詫異地僵了。

他想了想,覺得鐘隱月是猜到了什麽。

於是他臉上那僵住的笑意漸漸消去,忽然想起千年前那個午後。

山宮裏燒著桂花的香,書案上擺著道經。他的弟子跪伏在他的案前,求他去做想做的事。

他訝異地問他在說什麽,又板著臉要他別胡鬧,可那弟子卻把腦袋深深磕在地上,不願起來。

【請師尊去做師尊想做的事!】

那弟子還是說著,聲音有些發顫,【師尊,我知道您不喜問天!我也知道,三月前的事讓師尊十分悲痛……這幾月來,師尊強顏歡笑,我是看得出來的!】

【我不願再看師尊悶悶不樂了,請師尊不要為難自己了!】

【請師尊不必掛念我等,請師尊去做想做的事!】

他朝著他連連磕了幾個響頭,聲音竟然泣不成聲了。

烏蒼沈默了很久。

那弟子是他的首席弟子,他親力親為地將問天術都教給了他。

烏蒼的無奈,那弟子是知道的。

正因為知道,才那麽做。

只有困在牢籠裏的困獸,才懂得另一只不再掙紮的困獸的無奈。

鬼使神差地,他問那弟子:【無論我想去做什麽嗎?】

弟子咽下嘴裏的哽咽,堅定道:【無論您想去做什麽。】

【哪怕要為我背負罵名嗎?】

令他意外,那弟子依然毫不猶豫:【哪怕要為師尊背負罵名。】

烏蒼便傳位給了他,下山去了。

下山做了散修,數百年後走火入魔,再次看到那弟子時,他比烏蒼記憶裏大了一些,臉上也沒了那股少年意氣,和其他門派的掌門一樣滿臉滄桑,年輕的臉上全是沈穩。

不過那沈穩在看到烏蒼時,還是碎裂了些。

烏蒼那時入了魔,腦子裏的瘋勁兒全被解放了。他半點兒愧疚都沒有,還突然覺得很有意思,回去後便丟了一封書信過去,滿懷惡意地想要聽那宗主對他破口大罵,痛徹心扉。

他寄出的信中,只有一句話。

【哪怕要為我背負罵名嗎?】

忘生宗第二十代宗主很快回了一封來。

烏蒼笑嘻嘻地打開,想看自己預想中一整頁的痛罵。

可寄回來的信中,也只有一句話。

【哪怕要為師尊背負罵名。】

烏蒼咧著的嘴角慢慢收了回去。

他捏著信,在窗邊吹了半晌冷風,好久都沒說話。最後他溫了壺酒,溫酒時將那紙信丟了進去,看著它被火舌吃掉了。

過去九百年了,快千年了。

那弟子羽化登仙了,唯一可能聽過這整件事的顧不渡也身死道隕了。

烏蒼回過頭去,看向那些牌位。

越過顧不渡,他也看見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烏蒼悵然起來。

他是佩服顧不渡的。

由衷的佩服。

打千年前,他就恨問天之法,但他知道自己對此毫無辦法。

問天之法以天道為本,即使入魔為尊也難以觸及。

無法觸及,他便不去碰了。

他的師尊拉他下水,他便認了命,也拉了他人下水。

他麻木不仁地認命,到頭來,還是他的弟子出言讓他清醒,又放他離開。

他頭也不回地逃離了,心中對此的怨恨憤怒讓他入魔。

他再也沒有見過天道,問過天道。

顧不渡卻從那高高的仙臺上一躍而下,一劍劈開牢籠,一腳把規矩踩在腳下,以身入局,身死道隕。

她斷了問天的血脈,不要這世上再有人被鎖在問天的仙臺上。

若天道無用,不如再也不問。

如今,這世上只有烏蒼一個人懂得問天了。

烏蒼望著顧不渡的牌位,慚愧將他淹沒。

她是個英雄豪傑。

他是個懦夫鼠輩。

烏蒼轉身,大步朝著外面離開。

與鐘隱月擦肩而過時,他揚手用力地拍了一把他的肩膀。

“反正你不用擔心了!”他大聲說,“千百年裏,我不會再出手了!”

說著,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甩著袖子離開了。

鐘隱月揉揉被拍的肩頭,嘟嘟囔囔地罵了兩聲有病。

“咦,玉鸞長老?”

另一邊很快又傳來聲音。

鐘隱月轉頭一看,見兩個忘生宗弟子端著一堆貢品,走到了他跟前來。

兩個弟子向他躬身行禮,問道:“玉鸞長老怎麽來了祠堂?”

“隨便看看。”鐘隱月說,“這祠堂修繕得還真是快啊,我瞧著都已經修好了。”

忘生宗弟子笑笑:“長老過獎了,這祠堂其實沒費多少力氣。”

“啊?”鐘隱月訝異道,“可魔尊不是與兩位宗主在此開戰的嗎?”

“是啊,但是此處確實沒什麽損壞。”弟子說,“我們來時也嚇了一跳,那牌位的供臺竟然完好無損。”

“是呀,照理說,魔尊一打起來,理應全然不顧周圍的,牌位沒了也是應該的。”

鐘隱月沈默了。

他回頭看向供臺上,兩個弟子也越過了他,走進堂內。

見到供臺前,兩人又一怔。

供臺上滿滿當當地全是貢品,香爐裏的香都剛點上一半。

兩個弟子面面相覷了下,而後回過頭來,望向鐘隱月。

“長老,”他們說,“是長老前來看望顧宗主,放下的貢品上的香嗎?”

“啊?”鐘隱月楞了楞,“沒啊,我才剛來。”

“那怪了呀。”兩個弟子說,“貢品昨夜才撤下,我們是受命來重新上香供奉的。”

“是誰上香供奉過了?”

他們納悶地小聲議論起來,鐘隱月卻明白了什麽。

他又看向供臺前,仿佛又看到了那道黑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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