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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捌拾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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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捌拾捌

鐘隱月雖然是收了手, 但是方才那五道驚雷落下來,已經把乾曜山宮劈成了一片雷火海。

耿明機已經答應了,鐘隱月也就收了手。還讓人家的家裏燒著也不是個事兒, 鐘隱月就揮揮手,示意沈悵雪去把乾曜山宮的火澆滅。

他一揮手,沈悵雪就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沈悵雪點點頭, 回身走向山宮。

他站定在火海前,拔劍出鞘。

只見沈悵雪反手一挽, 手上劍身瞬間布滿水靈根的法光。

他握著劍,走入火海之中。

片刻後, 只聞幾聲嘩啦巨響,宮中突然升起巨浪。滔天的水立刻淹沒火海,又將整個乾曜山宮澆成了水簾洞。

雷火熄滅。

火燒的時間不長,乾曜山宮還能保持原樣, 只是房梁門柱牌匾都被燒黑了。

地上水漫金山,處處都滴答著水。宮頂上積水太多, 從屋檐上往下落著水簾, 猶如瀑布一般。

沈悵雪從山宮裏走了出來。

出來時,他手上正將那柄發光的聽悲劍收起入鞘。

他收好劍,與白忍冬擦肩而過,頭都沒朝他側一下,一眼都沒看他, 只是平靜地向前看去, 望向耿明機。

乾曜長老耿明機的臉色更難看了。

耿明機臉色很不好看地硬著頭皮給沈悵雪又解了爐鼎之術,鐘隱月也就沒有多留, 帶著沈悵雪就回去了。

他回來得快,沒遇上門中其他人。

他也不在乎那麽多, 一回來就帶著沈悵雪又回了玉鸞山宮。

沈悵雪很順從,也知道鐘隱月是什麽心思。被他拉著回了山宮臥房,坐到床榻上後,沈悵雪就很自覺地脫去身上外袍裏衣,露出了自己的上半身。

鐘隱月再次上手,用法術一探,那爐鼎之術的確是無影無蹤了。

鐘隱月不放心,又細細用法術探了一番,確認他身上的確再沒有任何法術之後,才終於松了口氣。

“穿上吧。”鐘隱月說,“雖說已經入春了,但晚上還是涼些,快穿好,別著了涼。”

沈悵雪點著頭,乖乖把裏衣拉起來,穿好了。

衣物擦過皮膚,細微地響起些許摩擦之音。

屋內剛點起燈燭來。只是鐘隱月著急,沒點兩盞就拉著沈悵雪坐下了,故而此時屋內並不亮堂,反倒有些昏暗。

確認過已經無事,鐘隱月才放下了心來。他起身去又點上兩盞,“我瞧過了,你身上已經沒有法術契約了,這回是真可以放心了。也算是我不好,把你領回來那會兒沒想過要查。”

“此事又與師尊無關,師尊不必自責。”沈悵雪重新披好外袍,又憂心,“師尊今晚鬧得這般大……真的無事嗎?”

鐘隱月頭也不回地點亮了一盞燈燭,聞言一聲嗤笑:“能有什麽事,他想來找我茬的話,來就是,我又不怕他。”

“我倒確實也憂心這個,可師尊這般強勢,我並不太擔心長老能傷到師尊,”沈悵雪說,“我是擔心,您今日召來天雷,架勢這般大,如此大張旗鼓,此事肯定也會被門中其他長老知曉。如今門內又還都是敬重長老的人,只怕明日……”

鐘隱月端著一盞燈燭回頭:“我會被為難?”

沈悵雪點點頭。

鐘隱月笑出了聲:“怕什麽。如今是我有理,他們說便說,反正最終都是說不過我的。”

沈悵雪仍是放心不下:“可是師尊,雖然師尊有理,可我確實是個靈修。師尊一直未給我上鎖,已是有錯了,掌門本就一直在意師尊對我如此偏愛的事。而且,乾曜長老本身就德高望重了數百年,掌門自打與妖後一戰失了所有修為後,這門中之事已經仰仗了乾曜長老許多年了。師尊今日又毀了乾曜山宮,在掌門眼裏,恐怕是同樣‘罪大惡極’……”

聽到後面,鐘隱月懂了。

他回過身,朝沈悵雪走過來,將燈燭放在床頭上,坐在了他身邊。

“我知道你擔心什麽,”鐘隱月說,“別擔心,不過是一群老古董,各個肚子裏都是那些迂腐的規矩,吵起來也是吵不過我的。再說了,如今我比乾曜強出太多去了,這天決門早就爛透了,誰強誰就有理呢,門中不會有人為難我的。”

“師尊可別吵得太兇了。”沈悵雪仍是憂心,“師尊為我這般沖鋒陷陣,我心中是感激的。可若師尊總不管不顧地向著我,在門中樹敵無數,只怕日後出事……”

“不怕,日後出事我也有辦法。”鐘隱月拉過他一只手,握在自己手心裏,細細揉搓片刻,笑著說,“若是為了你,即便是被千夫所指,被這天底下眾生都圍攻,我也能殺出重圍去,為你去死我都願意,別擔心我。”

沈悵雪一驚,又皺皺眉:“師尊說什麽呢,可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鐘隱月笑了兩聲:“我認真的呀,我來之後就做好這等準備了。”

“我可沒做過這等準備,我也不願做……師尊可不能死。”

說著,沈悵雪身子前傾,反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鐘隱月被輕輕一拉,身子也不得不往前一傾。

他微微一擡頭,撞進了沈悵雪的眼睛裏。

“師尊若死了,我可怎麽辦呢。”沈悵雪聲音很輕,似是喃喃,“師尊,世上只有您對我最好了。您若死了,我只會回到那些噩夢中去。”

鐘隱月怔怔的。

“若師尊當真一心為了我好,便別再這樣說,也別再這樣想著去做事了。答應我吧,師尊……好好活著。”

沈悵雪望著他的眼睛蒙著憂郁的水汽,盡是不舍與乞求。

鐘隱月無法拒絕,便支支吾吾幾聲,順從地開口:“好……我答應。”

沈悵雪立即笑了。

他握著鐘隱月的手往上撫去,與他十指相扣。他也欺身過去,壓到鐘隱月身上,將他攬住,抱到了懷裏。

“師尊,”沈悵雪附在他耳邊,輕聲說著話,氣息那樣明顯地呼在鐘隱月耳朵上,“師尊什麽都答應我,師尊真好。”

鐘隱月紅了紅臉,也抱住了他,安撫似的在他背上拍了兩下。

“可是師尊,師尊若是總不鎖我……只會被人一直為難的。”沈悵雪說,“師尊不如就趁今日鎖上我吧,也省的明日長老們說起,又被乾曜長老抓住這點……”

“讓他說去,我自有辦法。”

“師尊還是不願鎖我嗎?”

“……”

沈悵雪語氣都哀傷起來:“師尊說要自己想想,可這都好些時日了,師尊一直沒有回答……”

鐘隱月嘆了聲氣:“不是我不回答……你,你再給我一些時間,好不好?”

“好呀。”沈悵雪蹭了蹭他,溫聲說,“被師尊這般吊著,我也心甘情願。”

“……你能不能別這樣說話。”

“可我是當真心甘情願的。”沈悵雪說,“師尊,師尊不知,我今日在那乾曜山上,心中不知有多慶幸,幸好有師尊在。”

“若是師尊不在……”

“……”

沈悵雪沒有再往下說了,或許是他也不敢往下深想。

鐘隱月只感到身上重量漸漸沈了許多,沈悵雪的身子也越來越軟。是沈悵雪把他的重量都靠在了鐘隱月身上,是他很放心地把自己全身心都給了鐘隱月。

鐘隱月並沒說什麽,只是接住他,抱著他。

他抱著沈悵雪,哄小孩一樣拍著他,這樣安靜半晌,鐘隱月輕輕說了句:“沒關系,我一直在。”

沈悵雪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閉上眼,在鐘隱月懷裏睡著了。

燈燭搖曳,滿房暖意。鐘隱月抱著他拍了會兒,又望向臥房門口,沈默了很久。

【耿明機就這樣下了對他抽骨剝皮做祭品的命令。很意外的,天決門沒有幾人出面反對。即使沈悵雪面露驚惶大聲求饒喊叫劇烈掙紮,他也在乾曜宮幾個弟子的拖拉下,像條被釣上來的魚一樣,被連拖帶拽地拖走了。】

【他沒法反抗,他渾身都是傷。方才與那些魔修一戰,已經耗盡了他最後的幾絲氣力。他在地上留下被拖拽走的血痕。】

【可門中到底還是有看不下去的人的。】

【靈澤長老出面同耿明機說,不論如何,這樣都不好,好歹是他的親弟子。】

【耿明機卻笑著搖頭,笑她一介女流又懂什麽,又自顧自地自言自語了句:“竟然沒了……真是個混賬,虧我好生供了百年。”】

這是原文的內容。

是沈悵雪剛從秘境回來,傷痕累累回來向耿明機報告,卻被耿明機下令拖下去抽骨扒皮獻祭血陣的那會兒。

許多人都莫名其妙耿明機這話是什麽意思,鐘隱月當時也註意到了。

不過他那時更氣憤沈悵雪居然被親師二話不說地做成了血陣,怒火上頭,壓根沒怎麽註意。

但如今看來,耿明機那時之所以那麽果斷地就能把他做成血陣,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這個爐鼎之法。

那時,沈悵雪出秘境時被魔修暗算,被打得修為盡廢,金丹也碎了——金丹碎了,爐鼎之法自然也沒什麽用處了。

所以耿明機動手處理了他,“物盡其用”地把他榨幹了。

他根本沒把沈悵雪當弟子養,他的天賦也好修為也好,怎麽都無所謂。

他不過就是個被圈養起來,等養肥了就能端上餐桌的吃食罷了。

當時沈悵雪能被耿明機從那死人堆裏帶回來,也不過是身上的靈氣被耿明機嗅到了。

可他的靈氣與天賦,不是耿明機帶他回來的原因。耿明機會帶他回來,只是因為他會是一顆能讓他修為大漲,罪業減輕的好金丹。

鐘隱月臉色漸沈。

次日一早,信鷹浮日又咚地一聲撞上了窗戶。

它來的時候,鐘隱月已經起來了。他走出門,把浮日從地上撈起來,把信件從它腿上摘下來,展開一看,果不其然,是掌門邀他一敘。

鐘隱月早知會來這麽一出,毫不意外,帶上沈悵雪就上山去了。

進了上玄山宮,果不其然,又全都是人,都只等著他一個人了。

耿明機就坐在前面,後頭站著個白忍冬。

鐘隱月面不改色,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兩腿一翹,等著所有人對他開批.鬥大會。

落座後,掌門清了清嗓,開門見山:“玉鸞,你昨日去乾曜山了?”

“去了。”鐘隱月大大方方地承認,“我打人了。”

“只是打人?”掌門問。

沈悵雪從後頭拿來茶壺來,給鐘隱月倒了杯茶。

鐘隱月端起茶來,悠悠補充:“順便給乾曜宮的弟子展示了一下玉鸞宮的實力。”

掌門:“……”

他把炸雷說得好有特色,上玄掌門一時失語。

雲序長老說:“玉鸞,我看你出關之後,怎麽就頻生這種事端?你是如今境界上來,厲害了,眼中就目無師長了不成?”

他語氣裏,挑釁味兒十足。

鐘隱月並不懼他,笑道:“師兄這話說的,我這不還忍著你跟你面對面坐著呢嗎。”

雲序一怔,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他在埋汰自己:“你——!”

“好了好了!”廣寒長老趕忙出面打圓場,轉頭又對鐘隱月說,“師弟,不能說如此無禮的話呀!不論如何,那都是師兄的山宮……不論是出了何事——”

“你都不能這樣呀。”鐘隱月笑了聲,“廣寒師兄說的極是,可那也得他確實做師兄和頂頭長老該做的本分才行。”

乾曜長老臉色一青,猛地瞪向他。

鐘隱月搶了話頭,把他要說的話全給先說完了,廣寒長老臉上也不太好看。

他賠了兩聲笑,道:“是倒是,可乾曜師兄畢竟是本門坐鎮了好多年的第一……”

“那諸位敢不敢先說一說,我昨日去做這些事,原因是什麽?”

座上立時一片啞然。

“若是原因不問,只一味地要我守尊師重道的規矩,也太不講理了些。”鐘隱月擡起眼皮,看向掌門,“先不必拿師不師長不長的壓我,眼下只論道理。掌門覺得,我昨日召雷來與師兄討個說法,應不應該?”

掌門沈默了。

片刻,他嘆了口氣:“那你也不該如此沖動,若是有事,大可先來找我,我定然會為你主持公道。”

鐘隱月笑了聲,不答此話,反而道:“掌門,天底下有幾個修者能召天雷,您可得好好想想。”

此話一出,掌門眉頭一蹙。

鐘隱月也不想在此處多話了,他轉頭望外一瞧,便回身站了起來,朝著座上諸位作了一揖,笑著說:“宮中還有事,玉鸞先行告辭。有關昨日之事,該檢討的,我自會檢討。不該檢討的,我也不會忍氣吞聲地認。”

此話一落,鐘隱月就離開了。

沈悵雪跟在他後面,隨他出了山宮。

他前腳一走,後腳雲序長老就氣得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指著鐘隱月離開的方向就怒道:“掌門!你瞧他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就這麽放他走了!?”

上玄掌門沒有說話,只是瞇起眼來,眉頭依然緊蹙。

他沒反應,雲序長老急得又喚:“掌門!”

掌門還是未發一言。

走下山宮長階,沈悵雪詢問:“師尊,就這麽走了嗎?沒關系嗎?”

“沒關系。”鐘隱月淡淡道,“掌門是看重耿明機,但前提是他是天下第一,醜聞不多。能帶來地位權利,又不影響名聲,才是最好的。”

“可近些日,他有了虐生的事,惹了魔尊,在你身上下爐鼎的事兒接二連三地爆出來。若是一件兩件還好,醜事有了三四五六件這麽多,遮都遮不過來,他自然也會失望。”

“從前是他是天下第一,是門內最厲害的,所以就算是心裏百般不情願,也得硬著頭皮咽下蒼蠅給他擦屁股,可如今我召了天雷來,實力這方面他看得見。日後該敬著誰,他心裏自然會明白。”

鐘隱月話說到這兒,沈悵雪也明白了。

能召來天雷的修士,整個人間都沒有幾個,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天雷此等天象,照理來說,唯有天上仙位之人才能操動。人間修士若能做到如此地步,日後登仙自然更是仙上仙。

能做到此事的少之又少,其餘的也都是仙門的掌門宗主。

上玄掌門從前也是可以的,可如今修為盡失,那都是往日榮光了,如今是提不得的。

門中若又出一個能操動天雷的,傳出去,天決門天下第一的位子更是不可撼動——若鐘隱月昨晚真做了,那玉鸞山的含金量可就遠超出乾曜山了。

“掌門不傻。他想要天決門坐穩天下第一,又不是說他就是個傻子。”鐘隱月說,“你看,事情沒你想的那麽糟。我昨晚一早就說過了,你不必再為自己的身份憂心了。有我站在這兒,沒人敢說三道四的。”

沈悵雪聞言,苦笑了笑:“師尊說得是。”

鐘隱月也朝他笑了笑。

正如鐘隱月所料想,之後掌門再沒有說什麽。

兩三日後,掌門讓浮日寄來了幾封信件。

裏頭寫道,鐘隱月不必再擔心乾曜山宮的事,他上玄會處理好一切。鐘隱月所行之事都是為門下弟子所討說法,是為師長者應行之事,不必再過多擔憂。

而後,掌門又三番五次地強調了好多遍,要他一定要在近日給沈悵雪上鎖,不然無法和仙修界其他掌事人交代。

鐘隱月看完,發出一聲嗤笑,把信往手邊燒著的燈燭上一擱,全給燒了。

青隱這日從後山回來了,這會兒正趴在山宮裏守著他。見此,她便問他:“笑什麽?”

“笑世間真是勢利眼,不論哪邊。”鐘隱月隨口答,“這世道,真是誰強誰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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