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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捌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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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捌拾叁

夜已深, 乾曜宮的祠堂裏,耿明機慢悠悠地走到仙位跟前,把懷裏的貢品一個個擺了上去。

仙位兩邊點著的燈燭燭火絲毫不搖, 照亮著仙位上的名字。

何成蔭的牌位前,耿明機擺了幾個甜瓜上去。

放好貢品,他拿起一旁的香根, 打了個響指,指尖上躍上火光。

他點燃香根, 又一根根插進香爐裏。

他邊折騰著這幾根香火,邊頭也不擡地道:“玉鸞那邊的雷根弟子, 我已搶過來了。”

“我早說了,他搶不過我。不過是個只會念念咒的花瓶枕頭,怎麽能搶得過我。我也早同您說過了,師尊不必擔心我, 我永遠會是天下第一。”

嘴上這樣說,耿明機臉上卻是一片冷漠。

提及這位師尊, 也站在這位師尊的仙位之前, 他的神色卻越來越冷,仿若是在與一仇人說著話一般。

“這天底下,還沒人爭得過我。”他念叨著,“也沒人能與我爭……更沒人能擋在我前面。”

“師尊,你說待時過境遷, 滄海桑田, 我會慢慢放下一切。可您又說錯了,我如今仍然無法放下這一切……我早說過, 您不明白。”

香爐裏的香插好了,耿明機放下了手。

他微微擡起眼睛來, 涼薄地與何成蔭的名字對視。

“都說放下,放下,放下。”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咬牙切齒,“未經他人苦,為何勸人善!”

“誰能放下!你們誰若經歷我經之事,誰能放下!?”

耿明機大罵起來,又立刻陷入了沈默。

他怒吼的聲音餘音繞梁,於是他又親耳聽到了自己的回聲。

那些憤怒又返了回來,回到了他的耳朵裏。

耿明機沈默幾許,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地挺直了脊背。

他擡起手,看見自己的手上已經湧出了更多的黑氣。

耿明機呼吸有些不暢,渾身發涼,微微作痛——他知道,他離入魔越來越近了。

他始終放不下的、一直被何成蔭親手壓制著的心魔,即將沖破何成蔭為他設下的最後一道封印。

屆時,他將萬劫不覆。

耿明機只覺嘲諷,吃吃笑出了聲來。他握緊手中的拳頭,臉邊淌下豆大的汗珠。他擡起頭,看向何成蔭的仙位。

耿明機瞇起了眼。

“都在逼我放下。”他說,“無妨……師尊,這些年了,我也懂得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

白忍冬入了乾曜宮。

此消息一出,原本因為宮主出了事而萎靡不振的乾曜宮,這幾日又重新有了生機。

他一來,宮內的弟子們就都湧了上來。

所有人將他圍了個水洩不通,圍著他嘰嘰喳喳。剛來的那日,白忍冬就感受到了什麽叫眾星捧月。

大家圍著他,吵吵嚷嚷地問著他是否真是雷靈根,又吵著要他用一靈法,道說是要瞧瞧雷靈根是什麽模樣。

眾人簇擁著,白忍冬很不好意思。人群中又一個勁兒吵嚷著要看他的雷靈根,他無可奈何,便隨意用了一個咒法。

雷咒便從他指間飛出,射向空中,炸出一片驚雷。

人群嘩然,又驚又喜。

“天吶,真的是驚雷!”

“這就是雷靈根,我今日真是長見識了!”

眾人兩眼放光,不住驚嘆。

白忍冬陪著笑,臉上神采卻自豪又驕傲。

他在乾曜宮中大受歡迎的事,沒過兩天的功夫,就在天決門裏傳遍了。

“昨晚上,乾曜門那邊跟放煙花似的,驚雷劈裏啪啦放個不停。”溫寒把晚飯放到鐘隱月桌案上,嘴上念叨著說,“今日去白榆山上課時,乾曜山的師兄師姐們都得意極了,一個勁兒朝我們擠眉弄眼,故意高聲說話的,刻意炫耀了半個上午。據他們說,是白師弟被眾人簇擁著,便放了許多雷術給他們看。”

“哦。”

鐘隱月沒理這些話,專心致志地疊著他的“撲克塔”——這兩天太閑了,又沒手機玩,他躺在山宮地板上百無聊賴地發了半天呆,終於閑到開始回憶童年了。

這些“撲克塔”就是他回憶童年的第一步。用兩張較硬的牌疊在一起,一層層壘上來,用紙片做個金字塔。

溫寒坐在一旁,聽他貌似是在聽的,便繼續說:“乾曜宮的師兄說,他們都沒見過雷靈根,白師弟卻能一口氣放出那麽多雷咒,果真是天賦異稟……真是氣人,明明是師尊教的雷咒,他卻拿去哄乾曜宮的開心,這些人還反過來拿這些嘲諷我們。不過師尊,你別傷心,弟子都給嗆回去了。”

鐘隱月聽樂了:“我傷心什麽,我只覺得他們好笑。一個我親手讓出去的弟子,在別的山頭用我教的東西哄了別人開心,一群傻子被哄得五迷三道,還用我的法咒當成炫耀的資本來回說,這不是承認了我的符咒高了他們一等嗎。”

溫寒懵了懵。

我去,對啊!

他猛然反應過來,他們玉鸞山才該是得意的那一個。

溫寒一時有些為了早上的較勁而又尷尬:“師尊說的極是。師尊,您這……做什麽呢?”

“我閑的。”

鐘隱月說著,放下了手裏的“活計”。

溫寒望著他案上疊起來的紙片金字塔,以為是什麽修道秘術或者什麽講究,沒敢多問。

轉頭四周看了一圈,他又問道:“師尊,沈師兄呢?”

沈悵雪總在山宮裏呆著,侍奉在鐘隱月左右。

“方才先回去了,說困了。”鐘隱月說,“也是奇怪,這麽早就困。”

溫寒眨巴眨巴眼,也沒多想。

困了就回去睡嘛,多大點兒事。

白忍冬轉了門,仙門大會又只有數月了。為了鍛煉弟子,鐘隱月之後的日子也忙了起來。

名下三個弟子嗷嗷待哺,鐘隱月白天做辛勤的玉鸞園丁,晚上又埋頭寫教案。

白忍冬倒不愧是門內紅人。

之前他在鐘隱月這邊還算是低調做人,畢竟他在門內雖有名氣,但因為鐘隱月人就低調,他也不怎麽被人問起。

可一去到乾曜門,隔個幾天,他就能從乾曜門裏傳出消息來。

什麽乾曜長老幫他的劍開了光,什麽乾曜長老給了他多少法寶,什麽他在門內如何受到優待……

事情一樁接著一樁,仿佛生怕門內誰人不知白忍冬在乾曜門內順風順水。

鐘隱月卻左耳進右耳出,權當沒聽見。

時間一晃過了半月,門下幾個弟子修行越來越上道。只不過說到底也只是幾個配角,天資雖說還算上等,可有時候腦子就硬是轉不過來彎,常常把鐘隱月氣個半死。

雖說是符修,但也不能一點兒體術都不會。

秉著不能真的當繡花枕頭的原則,鐘隱月親力親為地鍛煉起了這三個崽子的體魄與劍術。

然後他就看著這幾個崽子不是給了自己胳膊一刀,就是後空翻時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要麽就是一甩袖子把自己給纏住了。

鐘隱月看得倍感絕望,蹲在一旁捂臉了半晌,終於沒咽下這口氣,氣沖沖地追過去踢了一腳陸峻的屁股,然後認命地回身去宮裏拿藥箱,出來後就親自給捅了自己的大天才溫寒上藥。

到了晚上,鐘隱月坐在矮案前扶額,唉聲嘆氣。

今晚給他送飯的是沈悵雪。

沈悵雪把木盤上的飯菜一盤一盤拿下來,放到鐘隱月的案上,溫聲道:“師尊也別太著急,師弟師妹們都才剛開始好好修道不久,個個都是有上進心的。雖說不太順利,但給一些時間,他們自然會有所長進。”

“我知道。”鐘隱月苦著張臉把飯碗拉過來,捏著一雙筷子,夾了口飯送進嘴裏,“我自然不是嫌他們愚笨,只是有時心裏煩悶罷了。我自己的問題,與你們都無關。”

沈悵雪笑笑:“師尊掛心弟子的修道之事,心中才會煩悶。”

鐘隱月幹笑兩聲:“吃飯。”

沈悵雪來時都會陪他一同吃飯,這是他一個人的特權。

若是溫寒來送飯的話,送完他就得走。

沈悵雪便點著頭,低頭扒拉了一口飯。

兩人相顧無言,一同吃起了飯。

沒吃片刻,鐘隱月突然聽到一旁哢噠一聲。

他一偏頭,見到沈悵雪放下了碗,筷子也在手中搖搖欲墜。他閉著雙眼低著頭,搖頭晃腦的,身子也晃晃悠悠,好似要睡著了。

鐘隱月怔了怔:“沈悵雪?”

沈悵雪沒反應,仍然搖搖晃晃。

鐘隱月伸手推了推他,沈悵雪才猛一哆嗦,睜開眼,一臉迷茫地望著鐘隱月。

“師尊?”他迷茫道。

見他醒了,鐘隱月收回了手。

“怎麽睡著了?正吃著飯呢。”鐘隱月說,“又困了?”

沈悵雪揉揉眼睛點點頭,似乎還很困,聲音也有點迷糊:“大約是昨晚沒睡好……讓師尊見笑了,這些日子總是不明緣由地睡不夠。”

鐘隱月擰起眉。

這種事不是一次兩次了,他這些日來山宮讀課,也總是時不時地就睡過去。

晚上來這裏時,也總是一個不註意就腦子砸到桌子上,當場就睡了過去。

鐘隱月早就問過他緣由,可沈悵雪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他既然不知,再多問也沒用。

鐘隱月就放下碗筷,只說:“既然困,那就去臥房那邊睡一會兒吧。”

沈悵雪點點頭。

他跟鐘隱月也算有了些時日,不再刻意推脫。鐘隱月說讓他去,他便乖乖道著謝,起了身來,晃晃悠悠地朝著臥房那處去了。

鐘隱月看著他走了進去,睡下了。

他又低頭扒了幾口飯。不過他心中有事,味同嚼蠟,沒吃幾口,就也放下了手中碗筷。

沈悵雪近日總是這樣,鐘隱月不得不懷疑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搞些什麽動作。

他站起來,在宮裏踱步晃悠片刻,心中有了些可能性,又不敢確認。

鐘隱月又走進臥房裏。

沈悵雪已經躺在他床榻上睡著了。他睡起來毫無防備,臉色微紅,眉眼放松。

鐘隱月看得心中柔軟,走過去幫他蓋上一層被子,坐在床榻邊守了一會兒,又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他準備為此事蔔一卦看看。可剛邁出門檻,突然聽到宮裏有些動靜。

聲音吸溜吸溜的,好像是誰在吃飯。

鐘隱月莫名其妙。

都這個點兒了,再說又會是誰,敢不打招呼就跑到他的山宮裏來吃飯?

鐘隱月走出去,一看,某個很眼熟的,穿著一身玄衣的帥氣血眸男子正坐在他的位置上,端著他的碗,嚼著他的菜吃著他的飯。

看見他,該男子還咧嘴一笑,很自來熟地鼓著兩側塞滿飯的腮幫子,朝他揚揚手:“晚安!”

鐘隱月:“……”

無言片刻,鐘隱月毛都炸了:“魔尊!?”

魔尊烏蒼嘿嘿一樂,把嘴裏的飯咽下去:“你屋頭這只兔子,做飯挺香的啊。挺好,聽說兔子都賢惠。”

“不是,你在這兒幹什麽!?”

鐘隱月跑上前去,砰地跪到自己案前,又猛地一拍桌案,氣得聲音都裂開了,“你與仙修界定下的契約中不是說好了,你不能私自入仙門嗎!上次就算了,你這次居然直接門都不敲就進我的山宮,吃我的飯!大哥!那是我的菜!那是我的筷子,我的飯我的湯!你拿不拿我當個人看啊!”

“幹什麽,不就坐坐你的位置吃你兩口飯嗎。”魔尊絲毫不以為意,笑著又夾了一筷子盤裏的菜,“我若是不拿你當個人看,才不來你這兒。”

鐘隱月無語:“拿我當人看的話你進屋就該敲門!”

“別這麽說話,真正的尊重不在於那些小節。”烏蒼笑說,“你可別說些跟那些老古董一般酸得發臭的守禮規矩,我最受不了那些。再說,我也是想再賣你個人情,才專門過來的。”

“?”

眼看著鐘隱月一臉迷茫,魔尊笑出了聲:“阿鸞啊,你也不想想,那乾曜那麽討厭靈修,幹嘛百年前要撿只兔子回來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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