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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伍拾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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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伍拾捌

鐘隱月表情的這一僵, 沈悵雪就已經明白了。

他捂著嘴吃吃笑出了聲:“師尊果然是。”

鐘隱月耳尖紅了紅,慍怒道:“別笑師長!”

沈悵雪含笑點著頭,放下了手, 還是笑吟吟的:“弟子知錯。”

“你哪兒知錯了……”

沈悵雪憋著笑,兩肩都因為笑意陣陣發抖。

片刻,他把笑意壓了下去, 說:“不過,弟子倒是覺得很好。克己覆禮, 也未必就定比離經叛道更為高尚。”

鐘隱月怔了怔。

沈悵雪依然在含笑看著他,鐘隱月卻有些楞神——原文裏的沈悵雪, 可不會說這些話。

看出了鐘隱月眼神不對,沈悵雪問:“師尊怎麽這樣看我?”

“沒。”鐘隱月收回眼神,道,“沒想到你會說這種話罷了。我印象裏, 你一向都很規矩的。”

沈悵雪不僅僅是規矩而已。原文中,他克己覆禮又嚴於律己, 修道之事上從來不做出格的事, 平日行事又謹小慎微,一點兒出格的事都不會做。

沈悵雪笑笑:“規矩久了,也想瘋一瘋。”

“也是,被四四方方的規矩圈得太久,也會厭倦的。”鐘隱月說, “沒關系, 你在我這兒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我先走了,你這些法寶我都放回山宮的倉庫裏去。你這個紫虛瓶我也拿走了, 你就用我拿給你的這個就好。乾曜宮的東西,能不要就不要了吧。”

沈悵雪點頭:“勞煩師尊了。師尊, 今晚還來嗎?”

說到這兒時,沈悵雪不知不覺收起了笑。他表情不自覺地繃緊了,滿臉的小心翼翼,眼睛閃爍又亮晶晶地盯著鐘隱月,還緊張兮兮地聳起肩膀,雙手絞著衣角,臉上通紅了一片。

鐘隱月被逗笑了,點著頭道:“我來。白天我有事要忙,你閑著就四處轉轉,我晚上還來你這裏。”

沈悵雪眼睛裏一下子更亮了,搗蒜似的狂點頭。

他紅著臉,瞧著當真好捏。鐘隱月看得心花怒放,伸手揉揉他的腦袋,將他的法器都拿走了。

乾曜宮的東西皆被鐘隱月扔進了角落裏。他看都沒再多看一眼,轉身便帶上了門,掛好鎖,離開了。

轉眼日落西山,夜幕漸沈。

“離秘境沒多少天了。”

溫寒說著,嘆著氣,往院子裏的篝火裏添了一把幹柴。

天氣暖了,但晚上還是有些冷。院子裏早已沒了落雪,一群人吹著晚春風,團團圍著一團篝火,圍坐在院子裏。

“沒關系的,這幾天師尊給我們……‘特訓’?如今我們都長進了不少,還有師姑一起去,能撐過去的。”蘇玉螢說。

“但是我還是緊張啊。”溫寒說,眼神又飄向沈悵雪的宮舍,“說起來,沈師兄自打過來就沒怎麽露過面呢,師尊的‘特訓’課業他也沒上過。”

“沒辦法啊,來的第二天就生了大病。”蘇玉螢說,“我還想進去看看的,但是師尊不許,怕師兄把病過給我們……”

“師尊擔心得挺對的。”溫寒支起胳膊托腮,道,“沈師兄也是倒黴,來第二天居然就發了燒,怕不是乾曜宮的那些前同門在給他紮小人。”

蘇玉螢壓低聲音:“說起這個啊,雖然每次我們一說起來,師尊都要讓我們閉嘴……沈師兄真是乾曜長老讓過來的?”

“我也覺得奇怪呢。”溫寒擰起眉,放下托腮的手,納悶地低聲嘟囔,“就算是魔尊在前,師尊又為什麽非拿乾曜宮的首席弟子打賭?我倒是知道師尊有些在意沈師兄的事,但至於到會把乾曜長老得罪到老死不相往來都要搶過來的份上嗎?”

陸峻聽到這兒,也納悶起來:“你說得對啊,這可是當著明面挖墻角了,挖的還是堂堂正正的首席弟子。魔尊這事,師尊還是當著全山門長老的面挖的人……這和把乾曜長老的面皮從臉上硬撕下來,扔地上狂踩沒區別了。”

“對吧?”溫寒說,“師尊這也太拼了……”

“這麽一說,溫師兄。”蘇玉螢說,“你不是說那日兔妖狩獵的時候,沈師兄就怪怪的嗎?我記得那日還是師尊和沈師兄留到最後,坐了同一馬車回來的。”

“那日一回來,師尊又很立刻地突然就去閉關了,連第二天去向掌門報告都等不了,那報告的事也是讓青隱師姑去拜托了靈澤師姐幫忙……雖說師尊也早就說了會去閉關,但不至於這麽急急忙忙地,大半夜一回來就立刻去了吧?”

“師妹什麽意思?你不會是想說,師尊是為了沈師兄去閉關的吧?”陸峻說。

“畢竟這也太巧了嘛。”

“怎麽可能!”陸峻哈哈笑起來,“自古以來,誰人閉關不是為了自己的道?師妹莫要想多了。”

蘇玉螢“唔”了聲。

“不過師尊寵沈師兄倒是真的。”溫寒嘆氣,“沈師兄發燒這幾日,他每到中午晚上就要借用別宮的廚房,親自下廚。我入門已經九年了,壓根就沒吃過師尊親手做的粥飯。”

陸峻說:“也不怪師尊的,沈師兄瞧著在乾曜宮受了許多委屈。師兄忘了?前月除妖衛道下山時,他同門師弟師妹都敢在我們外人面前那般對他不敬,私底下更不知會如何對他了。”

“對呀對呀,冬天時乾曜長老還原因不明地責打了他……那會兒咱們山宮被乾曜山為難,來的乾曜弟子都是吃白飯的,就只有沈師兄一個幫了師尊許多。師尊人好,自然記掛著他。”

“或許是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師尊知道了許多事吧?所以才會這般看不過去,硬來也要讓沈師兄離門。”

溫寒話音一落,圍在篝火邊上的幾人突然都陷入了沈默。

——眾所周知,如果不是被逼急了,鐘隱月是萬萬不會做這種刀尖舔血的事情的。

那可是天下第一的耿明機,得罪他只有壞事。

寧可冒著耿明機這輩子或許都不會原諒玉鸞山的風險……

一時間,關於乾曜長老的數種糟糕猜測紛紛湧上他們各人心頭。

詭異的沈默之中,溫寒趕忙打了兩聲哈哈:“好啦好啦,怎麽都這般嚴肅?不說了不說了,師尊偏愛沈師兄也正常!他又並非是冷落了我們,這些天師尊都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在我們身上了!”

“師兄說的是啊!”陸峻也笑,“師尊給我們的法寶也都是頂好的,沈師兄如今也是我們的同門大師兄,師尊偏心一些又有何妨?不礙事不礙事。”

蘇玉螢跟著笑了笑。

她是向來不在意的,她打從前就覺得沈悵雪人好,也隱隱約約察覺出他日子過得不好不易。

誰都會偏愛可憐人,蘇玉螢光聽著就也很可憐他。

她轉頭,忽然發現白忍冬摸著下巴望著篝火沈思。

蘇玉螢突然發覺,白忍冬都沒怎麽說話。

於是她問:“師弟,怎麽一直不說話?”

她一叫,白忍冬才回過神來。

“啊,沒有。”白忍冬說,“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

“什麽奇怪?”

“沈師兄禮成的那天晚上,我明明在那處打了四桶水,都放在井邊了。可那晚回來一看……竟然一桶都沒有了,全都只剩下了空桶。”

“是山裏的野兔子什麽的偷偷喝了吧?”溫寒說。

“那也不能全給喝了吧?”

“大概是誰給用了吧。”蘇玉螢說,“沈師兄那天剛來,也不可能一天就用了你四桶水啊。他那般循規蹈矩的,那些水又一看就是別人打上來的,沒問過人,他不會用的。沈師兄,有問過你們嗎?”

溫寒說:“沒啊。”

陸峻也搖頭。

“那便不會是沈師兄了。”蘇玉螢很肯定,“再說沈師兄那般溫文爾雅,也不會一晚上就用那麽多水。”

“是啊,又不是水牛。”溫寒說,“算了,幾桶水而已,你別這麽糾結。”

白忍冬皺皺眉,一看就是放不下這件蹊蹺事——四桶水,這兒一共才四個人。他是在同門都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之後打的,臨被鐘隱月叫去山宮前他還看了,四桶水都原封不動地放在那兒的。

不會是同門用的。

大約真是野兔子吧,畢竟沈悵雪看著確實循規蹈矩溫文爾雅,不會一口氣就用四桶,他又不是水牛。

白忍冬說服了自己,點著頭把它放下了。

次日一大清早,上玄山宮中,響起一聲什麽瓷器被狠狠摔碎的聲響。

上玄山一大清早的清凈就被這麽生生打破了。

山宮門前掃地的弟子正犯著瞌睡,這一聲嚇得他差點沒跳起來。

“你說什麽玩笑話!?!”

乾曜長老的怒吼又從山宮裏傳出來。

聽著十分憤怒,聲嘶力竭地,氣得不輕。

掃地的弟子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抱著大掃帚,悄悄上了幾層臺階,裝作掃著階上塵土,眼睛偷摸往裏瞟。

秘境時日已近,今日一大早,上玄山宮中便又有長老大會了。

這會兒,諸長老剛到齊沒多久,乾曜長老竟然就發了這麽大的火。

掃地弟子往裏一瞧,見乾曜長老又猛地拍桌而起。

他氣得臉紅脖子粗,朝著坐在末尾的玉鸞長老怒吼:“讓一個弟子住進長老山宮,你是被魔尊打壞了腦子不成!?”

掃地弟子一時沒反應過來這話的內容及意思,眨巴眨巴眼。

他順著乾曜長老的目光看過去,就見玉鸞長老坐在自己的末尾之座上,淡定地喝著茶。

被人如此拍桌叫板,玉鸞長老完全不以為然,甚至端起茶杯悠哉悠哉地喝了半杯茶。

他不回話,座上諸長老也沒人敢回話。

有幾位長老面面相覷。

掌門坐在高位之上,也沈默著,還偏過頭嘆了口氣。

乾曜長老被尷尬地晾在原地,手還放在桌子上。桌上還留著茶液,濕漉漉的,一時收手也不是,就那麽放著也不是。

他的手僵硬地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他連手該怎麽擺都不知道了,就那麽氣得嘴角抽搐地瞪著鐘隱月。

鐘隱月還在淡定地喝茶,仿佛乾曜長老不存在。

掃地弟子心中唏噓。若是換做幾月前,誰都不會這麽對待鐘隱月,甚至連打擾他喝茶都不敢。

幾月前的鐘隱月境界比諸長老都差了一截,在這長老大會上可是末尾中的末尾,說什麽話都會被人踩一腳——可自打前幾日他大戰魔尊,並和魔尊打了平手後,那情形便不覆存在了。

現如今,長老大會上沒人再敢踩他一腳。

都沒人敢提醒他長幼有序,莫要無禮,不要不回乾曜長老的話了。

“玉鸞!”

被無視得太久,乾曜長老終於受不住了。他一甩袖子,勃然大怒道,“不過是和魔尊打了平手,你就真想在這天決門當家做主了不成!我在和你說話,你耳朵都被打聾了嗎!?”

鐘隱月放下茶杯,擡眸涼涼瞥了他一眼。

他目光涼薄,又殺氣騰騰,擡眸瞥的這一眼如一把警告的鋒利眼刀,直戳耿明機眉間。

耿明機猛一哆嗦。

他眼底劃過一絲慌張——他突然有些害怕鐘隱月。

他一慌,鐘隱月又突然彎了眉眼,朝他一笑。

“乾曜師兄原是同我說話呢?”他笑著,“師兄喊得這麽大聲,我還以為是這杯子惹了師兄不高興,師兄是在和碎了的茶杯嚷嚷呢。”

耿明機:“……”

鐘隱月把手中茶盞輕放到一邊的桌子上,笑說道:“師兄這麽急做什麽,我也不是非要今日就把他接進來。我只是說,我有這想法罷了。”

“說什麽胡話,連這想法都不應有!”耿明機厲聲說,“仙門弟子,怎能與仙門長老同吃同住,成何體統!”

“弟子與長老同吃同住,怎就不成體統了?”鐘隱月反問。

“當然不成體統,壞了規矩,像什麽話!”耿明機道,“長幼之分都亂了套,玉鸞師祖就是這麽教你的!?”

“師尊教我的,是要悉心照顧每位弟子。”鐘隱月說,“敢問師兄,乾曜師祖又是如何教師兄對待門下弟子的?師祖可是與師兄說過,可隨意責打學生,並讓他大冬天的跪了一天一夜,又趕他去柴房過夜不成?”

乾曜長老臉上一青。

沈悵雪正站在鐘隱月身後,他今日是玉鸞宮的隨行弟子。

聞聽此言,他斂了眼眸,輕輕咳了一聲,未發一言。

“門中規矩如何,我還是清楚的。”鐘隱月又拿起手邊茶盞來,“只是規矩這東西,若是一味循著去走,不作任何改變,那便是迂腐。凡世朝廷尚且還會變法改革,門中的規矩更不該一成不變。”

“弟子住進長老山宮,也未嘗就是壞了規矩,壞了輩分。讓他隨我同吃同住,也不是更方便他跟著我學規矩嗎?”

諸長老再次面面相覷。

廣寒長老躊躇開口:“可這畢竟……”

“當然,我也不是想讓諸位今日就立刻同意我這提案。”鐘隱月笑著,“我雖有實力,但也不能靠著這個在山中橫行霸道。不如這樣,若是此次仙門大會,我門下弟子能奪下桂冠,諸位就同意我今日所說之事。”

“當然,若是他住進我山宮,日後出了事,也願意聽候掌門及諸位處置。”

長老們再次面面相覷。

破窗效應到哪兒都是好用的,鐘隱月這個後置的前提條件一出,眾人都點著頭欣然接受了。

先幫鐘隱月說話的是靈澤長老:“我聽著可行,掌門。主宮弟子們每日要從別宮來到山門來尋我等先侍奉著吃穿,若是能住進山宮中,平日也能方便許多。”

廣寒長老也點了頭:“確實不錯,師弟說的也正是。若是一成不變,我等便是迂腐了……倒不如讓玉鸞師弟以身先試。”

“掌門,白榆也覺得不錯。”

座上長老接二連三地點了頭,乾曜長老臉上越發青了,幾乎都要沒血色了。

到最後,掌門也慢慢悠悠地點了頭:“好,那……”

“慢著!”乾曜長老高聲打住,“掌門!您怎可被三言兩語就帶著走了!?就算規矩不變是為迂腐,那也不能在這般壞規矩的事上做嘗試!再說……就算沈悵雪如今不是乾曜門的弟子,那也是我撿回來的!能不能進山宮與長老同住,那自然也是我說了才算!”

鐘隱月被逗得笑出聲了:“師兄,什麽時候門中弟子變成誰撿回來的就聽誰的了?”

“你閉嘴!誰撿來的,當然聽誰的!”

“那怎麽不見靈澤師姐非要做我門下白弟子的主?”

乾曜喉頭一哽。

“師弟說得沒錯,師兄。”靈澤悠悠開口,“弟子去了誰門下,認誰做師尊,便是聽誰的話。他是誰人帶回門中來的,不甚重要。雖說我等對他有恩,他若願意,無需他言,便自會將我們看作恩人,多加孝順。”

“這等事,強求不來。況且,跨過弟子門中長老,非要伸手管教他門弟子……乾曜師兄,或許您這才是壞了規矩。”

耿明機被說得臉騰地紅了。

他咬咬牙,氣得瞳孔顫抖,又怒而抓起一旁廣寒長老放在桌子上的茶盞,啪地又給摔地上了。

茶香碎了一地。

廣寒長老一哆嗦,心疼地望向地上的碎渣,表情跟要哭了似的——畢竟上玄宮中的茶是上好的。

“沈悵雪!”

乾曜長老突然猛地瞪向他。

沈悵雪一哆嗦,懵懵地擡起頭,茫然地看向他。

耿明機擡手指向他:“你——”

還沒蹦出來兩個字,鐘隱月突然抓起自己手邊的茶盞,砰地扔到了耿明機腳邊。

茶盞就在他腳邊炸成了碎片,碎屑與茶液一並炸到了他的白衣上。

茶葉將他的衣邊染得臟汙。

耿明機嚇得一激靈,往旁邊撤了半步。

他楞住了,要說的話也全給忘了。

片刻,他難以置信地擡頭望向鐘隱月。

鐘隱月兩手握到一起,翹起一條腿,仍然含笑看著他。

“乾曜師兄,”鐘隱月笑著說,“這是我門中弟子,師兄可沒資格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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