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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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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168章

今晚的內廷, 草木皆兵。

暮色沈沈壓下來,暮春夜裏仍是帶著些許寒意,窗子被打開時, 少許寒風鉆進屋內,侵襲進每一個角落,又被屋內燒著的地龍熱氣吞噬。

從這邊的窗子向外看,是寬敞的中庭, 地上青石板前不久剛剛灑掃過, 上面殘留著幾縷水痕,在風吹動的時候,送來一些帶著水汽的潮。

再向遠處看,宮門緊閉, 內外都有左武衛嚴密值守, 黑沈沈的肅殺之氣將整座鳳陽閣籠罩其中,又像潛龍,靜待不速之客。

虞歡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吩咐雲青把琴取來。

和琴一起擺好的是一爐新香,今早內廷剛剛送來的,據說是用荼蘼、木樨混了龍腦香。

此時香爐裏徐徐吐著煙,她對著琴弦端詳一陣, 隨手掃出一個音。

“錚”

第一個音掃過琴弦, 後面跟著帶出一串淙淙清音,弦音震著琴板, 隨即有緩而古樸的調子流淌其間,糅進荼蘼香裏, 再順著窗欞迢遞。

與此同時,鳳陽閣外的宮門被人扣響, 小黃門一路小跑著進殿來秉,說皇後娘娘來了。

殿內的琴聲並沒有因此停下,一直到一曲終了,虞歡才放下手,對門外道,“請皇後娘娘進來。”

張拂看上去瘦了一些,或許是因為懷著身孕比較辛苦,走進來時,腳步比平日裏要緩。

虞歡打量她一眼,身上並不顯,想來是月份還小,否則要真等到月份大了,她怕是也不能像現在這樣冒險出來走動了。

張拂坐下來的時候,手下意識護著自己的小腹,坐下的幅度也小,落座的動作很輕,盡管如此,眉頭還是控制不住的皺了一下,又像是怕被她察覺,很快便展平眉心,恢覆成一慣的淺淺淡淡的模樣。

雲清送上來一盞羊乳,熱騰騰的,送過之後,便領會虞歡的意思,將殿內的宮人都帶下去,關上殿門。

“我這個時辰來,應該沒有打擾到殿下休息吧?”張拂沒有去碰那盞羊乳,只是作勢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面上帶出淺淡笑意,問。

虞歡看著她的動作,搖了搖頭,“不知皇後娘娘會來,不周之處,還請皇後娘娘見諒。”

如此說了幾句客套話,虞歡忽然話鋒一轉,“還沒有謝過皇後娘娘。”

“……謝我?”張拂似乎有些驚訝。

虞歡感慨道,“當初若非皇後娘娘排除萬難出宮,擒住逆賊,父皇的靈柩怕是還要在城外多停上一段時日。”

“賊子禍亂朝政,便不是我,也會有旁人敢將生死置之度外,協助殿下的。”

“皇後娘娘這麽說,是因為當時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了嗎?”

張拂神色一頓,低頭淺笑一聲,“再怎麽說,我也是一朝皇後,幫殿下,也就是在幫陛下。”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虞歡徑直問道,“所以皇後娘娘今日來,也是將生死置之度外麽?”

……

遠處滾過一陣雷聲,禁軍肅然候在殿前,等待石階之上的人發出指令。

“……你是說,皇後一個人去了鳳陽閣?”

虞娑羅看著跪在自己身前這個明明怕怕的要命卻還是強撐著的女官,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的跳著,腦子裏的一根弦緊繃到極致,繃到發疼。

女官將張拂交代她的話轉達一遍過後,眼裏滿是惶惶,“陛下,皇後娘娘有孕在身,這幾日總是精神不濟,還有些胎位不穩,禦醫來看過幾次,但皇後娘娘一直叮囑我們不要拿這些事叨擾陛下,只是事到如今,奴也不得不說了……皇後娘娘孤身犯險,若鳳陽閣那邊有什麽閃失,皇後娘娘她——”

虞娑羅低吼出聲,“你們為什麽不攔著她?”

女官及椒房殿一眾宮人重新跪伏在地,口中只稱有罪。

虞娑羅恨恨看著這些人,掩在衣袖之下的手緊握成拳。

好得很,好得很啊,之前她瞞著自己出宮去找虞晃,如今又瞞著自己孤身去鳳陽閣……

她當他們都是什麽人?!

她難道真的以為,只憑著當初助虞歡出宮那點子恩情,就能換虞歡放棄手中權力,甘心還政給他麽?

在她眼中,他就……這麽無能,事事都要靠她犯險來爭取嗎!

憤怒和不甘反覆沖刷著他的理智,雷聲過後,雨落了下來,耳邊一陣淅淅瀝瀝的雨聲,當又有一縷風吹來他的耳邊,虞娑羅猛地轉過身,指揮階下禁軍,“圍住鳳陽閣,裏面的人若是不開宮門,就放火,燒。”

禁軍得令,披著夜色往鳳陽閣的方向奔去。

虞娑羅留在椒房殿前,深深出了口氣。

“張拂,”他看著禁軍消失的方向,“你最好活著,等我去接你回來。”

……

鳳陽閣外傳來一陣喧嘩。

因著殿內的窗子還敞開著,外面的聲音輕而易舉隨著雨聲傳進來,“走水了!走水了!”

接著便看到濃煙沖天而起,無根之水澆不滅那些濃煙與火光,嗆人的氣味很快順著燃燒的宮門傳進來,嗆得人開始咳嗽。

雲青疾步走進殿內,“殿下,北宮禁軍放火在燒鳳陽閣外的宮門,想要逼我們的人開門出去。他們往宮墻和門上都潑了火油,火勢太大,宮內存水不夠,左武衛只暫時撲滅了一處著火點,還請殿下移步。”

殿門一開,另一個方向的喧嘩聲也清晰的傳進來,大火蔓延的很快,但那些火又很巧妙的避著一處地點,像是耐心設下的陷阱,只等裏面的人別無選擇的鉆進去。

虞歡擡手止住雲青還想往下說的話,轉而看向張拂,“皇後娘娘今晚到訪,可有考慮過外面正在發生的事?”

她視線略略下移,掃過張拂的小腹,“火勢很快就能蔓延進來,濃煙嗆人,我這宮內遲早要出亂子,到時候,皇後娘娘的安危,還有娘娘腹中這孩子的安危,可就都難說了。”

“我知道,”張拂顯然也沒有慌亂,她到底已經在這洛陽宮中經歷過多次生死考驗,而且比起殘暴的虞晃,眼前這位瑯琊公主更像是可以坐下來好好談的人,“所以我選擇孤身來見殿下,這樣,也代表了陛下的誠意。”

“是嗎?”虞歡笑了,“如果我猜的沒錯,在外面放火,逼我出去,也是他的意思吧?”

借一場宮變,兵不血刃,可惜他還嫩了些。

張拂站起身,同時端起已經涼了的羊乳,“殿下若是不信,我這就出去告訴他們,我這個皇後也在這裏,他們就算奉命行事,也會有所顧忌,再回去請示。”

“在這期間,”張拂將那盞羊乳慢慢飲盡,亮過盞底,“我只求殿下,能聽我說幾句話。”

“皇後娘娘這話,我卻是聽不懂了,”虞歡沒有去確認那只空盞,側耳細聽外面的聲音,“是他容不下我,今晚也是他要對我出手,皇後娘娘卻求我聽你說幾句話,這關系……是不是弄反了?”

“我在這裏,殿下可以我為人質,我發誓,絕不反抗。”

虞歡一哂,“你在教我挾持皇後?”

她直視張拂的眼睛。

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平靜的瘋感,一旦想做什麽,就不會罷休,哪怕以弱點示人,也會在示人之後咬住目標不放。

之前她孤身去城樓之上探望虞晃,用的也是如今這套法子吧。

想到這裏,虞歡走到琴桌邊,隨手一刮琴弦。

能讓張拂敢冒著身死的風險也要來見她的,自然只有至今仍握在她手裏的——傳國玉璽。

只有拿到傳國玉璽,虞娑羅才真正算是名正言順的大燕皇帝,才能理所當然的生殺予奪,才不用時刻提心吊膽防著一個被先帝看重又流有先帝血脈的監國公主分他的權。

可惜。

虞娑羅和張拂或許是臥薪嘗膽的勾踐,但她,並不是夫差。

再開口時,她的聲音裏不帶任何感情,只陳述著,“在他的計劃裏,北宮禁軍放火燒鳳陽閣,假意逼出裏面的我,而鳳陽閣並不是什麽易守難攻的地方,我若死守鳳陽閣,唯一的結局就是葬身火海。可能不用等到天明,宮中走水瑯琊公主葬身火海的消息就會傳遍京都,到時沒了監國公主,他自是高枕無憂。”

“當然,他知道我不會坐以待斃,所以我一定會突出重圍,離開鳳陽閣。那麽,我之後的去處呢?”

她隨手指著一個方向,那個方向火光同樣最弱。

“他不仁,我便不義,他派兵圍攻我,我自然也可以反殺過去,反正我有左武衛,對宮中路線也熟,從這裏到福寧殿,最近的一條路便是天橋閣道。”

琴弦震動,再次被帶出一串淙淙之音,外面火光沖天,煙氣比之前更濃的彌漫進來。

“而那裏,也有人在等我,留下我的屍首。”

她擡眼看向張拂,“出宮會被人截下,據守會像現在這樣困在火海,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馬上就會有人打開宮門,放外面的人進來。”

話音落,一陣喊殺聲如驚雷炸響,鳳陽閣外的宮門被撞開,外面的禁軍湧進來,和左武衛交手。

“皇後娘娘,”虞歡這時候幹脆坐在琴後,一下一下撥著琴弦,斷斷續續重覆剛才彈過的曲子,“這才是你說的,以你為人質的時機,對吧?”

在敵人陷入絕境時主動送出弱點,在敵人以為有一線生機時,主動暴露自己的底牌,然後助“人質”完成反殺。

無論怎麽看,都是個雖驚險卻穩賺不賠的買賣。

“他一定不會同意你這麽做,這邊的人自然也就不知情,等他們沖進來後看到皇後在我手中,一定會命人停手,再伺機殺我救你。”

“我雖然有沈嶺這個助力,可惜他在宮外,貿然進宮就有謀逆之嫌,遠水解不了近渴。等天一亮,他找個由頭召沈嶺進宮——或許是讓沈嶺為我收屍,然後安排幾個刀斧手,將沈嶺就地正法,他的最後一個心結,就也解了。”

說話間,沖進鳳陽閣的禁軍一路攻勢如破竹,很快逼近殿前。

破開殿門!

“……啊!皇後娘娘!住手!不要傷及皇後娘娘!”

虞歡從琴桌底下抽出一柄劍,架在張拂的頸上,眉眼彎彎,“你們把寶都押在我這裏,可有想過,除了沈嶺,除了左武衛,我還有別人可以用呢?”

與此同時,沈重的鼻息聲撕開雨幕,重甲鏗鏘,鐵蹄踏過地上石板,落在地上的每一步都飛濺出水花。

重甲騎兵無視重重宮門,風馳電掣般踩過森寒兵刃築起的墻,踩過門檻,踩裂青磚,輕而易舉撞開椒房殿的殿門,長驅直入,居高臨下急停在虞娑羅面前。

“……護駕!!”

門外傳來禁軍撕心裂肺的喊聲。

而年輕的皇帝定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縮,映入其中的除了披掛整齊的重甲騎兵,還有天邊急速劃過的一道閃電。

瞬時,電閃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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