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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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第164章
馬蹄踏過城外的一片血色, 鉆入山林。
追兵一直在後面緊追不舍，虞歡被勒在馬上，一路算著這匹馬的腳力。
一般來說, 再矯健的馬，馱兩個人也會很快透支體力，最終放慢速度，被迫停下。
但虞晃的這匹馬, 似乎一直在他的頻繁催促下全速急奔, 不知疲倦，無論是平坦的山路，還是跨過障礙，速度都不減分毫。
風聲不斷從耳邊刮過, 她被動的抓著韁繩, 在心中演練如果這時候她能拔下發簪插進馬脖子裏逼停這匹馬的可能。
這個念頭還沒等轉過多少，頭上忽地一松，虞晃仿佛知道她在打什麽註意，在扯著韁繩轉向一個方向的時候，擡手抽走她的發簪，隨手往後面丟去。
沒了發簪的固定，發髻很快就被顛簸的徹底松掉, 披散下來, 風揚起她的長發，有一些淩亂的卷入虞晃的衣甲間, 在她扯回頭發的時候暗中抻一下，傳遞出一陣刺痛。
“殿下多擔待, ”虞晃帶著歉意的聲音也被風吹散了不少，“非常時期, 總是要多加小心的。”
虞歡記得自己腰間也別著一把匕首，只是礙於腰間被虞晃緊箍住，不好抽出，便思索著，應該借助什麽機會，抽出這把匕首。
“殿下，得罪了。”但虞晃很快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箍在她腰間的手摸索到匕首，立刻故技重施。
虞歡：……
現在是真沒有趁手的東西了。
又被迫走出去一段路，虞歡終於在視線盡頭看到一間小小的木屋。
木屋看上去像是新建的，周圍一圈低矮籬笆，進門左邊擺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右邊是一口井，水井旁邊是一小塊田地，同樣在周圍紮著一圈低矮籬笆墻，鋤頭露天擱在一角，因為一直不曾有人使用，上面同樣覆著一層雪。
“殿下，我們到了。”虞晃率先下馬，順手將她也扯下來。
那匹馬很是主動的跑到石桌那邊，耳朵豎起來，眼睛也看向院外。
那裏很快也有馬蹄聲漸近，是沈嶺帶著追兵圍過來了。
虞晃恍若未聞，推開木屋的門，手按在她的後背上，強行將她推進去，“殿下看看這裏，可還喜歡？”
“這是我的陪葬之地？”虞歡打量一圈屋內，一應家具齊全，墻上甚至還掛著字畫，落款處題著虞晃的名字。
屋外傳來沈嶺的聲音，“虞晃！交出殿下，我可以饒你一命！”
“殿下又誤會了，”虞晃沒去管外面的人，仍是堵在門口，笑道，“我只是在想，這一處地方山清水秀與世無爭，如果能與殿下生活在這裏，實在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說起來，殿下喜歡這裏嗎？這裏面的東西，都是我親手布置的。”
他這話說得又深情又瘆人，虞歡只覺得涼意順著脊背一直蔓延，不禁後退了一步，同時暗中觀察屋內可有趁手的東西。
“殿下不要怕，我不會對殿下做什麽，”這時候屋外傳來腳步聲，是沈嶺帶人走進來，將房前屋後圍的嚴嚴實實，他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嘆道，“畢竟，從城破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是個死人了，不是嗎。”
木屋的窗子也是緊閉的，從裏面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能依稀透過一點陽光，看到門窗縫隙間的些微影子。
虞歡緩緩退到窗邊，她不知道虞晃究竟要做什麽，只能盡可能穩住他，“你若是擔心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誰也不會對你隨意定罪。”
“殿下又在誆我，”虞晃逼近一步，“我犯的罪，罄竹難書啊，早晚都是一個死字，既然如此，我總要選個合心意的地方，心甘情願赴死，或者，殿下給我個機會？”
他挑眉看向窗外，那邊似乎傳來弓弩的聲響，盡管不曾靠近，卻也蓄勢待發。
便接著說，“殿下再送我一程，也算是讓我和殿下……多相處一會兒。”
說著，他抓過她的手腕，將她帶回到門邊。
問的深情繾綣，“殿下覺得呢？”
虞歡這時候反而平靜多了，她早就知道，虞晃是個瘋子，對付這樣的人，反抗只會讓他興奮，但這也並不意味著她只能百依百順。
她轉頭打量起墻上的字畫來，“這些都是你所作？”
“殿下喜歡嗎？我那裏還有很多，可以都送給殿下。”
“可以，”虞歡看他眼裏漫出歡喜，補了一句，“冬日天寒，想來這些東西也能替代一些炭火。”
虞晃一怔，末了自嘲笑笑，“說得不錯，那些東西全都擺出來，差不多也能鋪滿殿下的鳳陽閣了，殿下想拿它們烤火，也算它們的幸事。不過剛剛那件事，我改主意了。”
說著話，他猛地掐住她，踹開門。
正對著門外的沈嶺。
沈嶺急聲喝道，“虞晃！你住手！”
虞晃眼含譏誚，“我說啊，我現在應該叫你一聲沈將軍，還是沈駙馬？”
沈嶺壓下心頭火，視線緊張落在被虞晃掐住的虞歡身上，“殿下——”
虞歡覺得呼吸不暢，虞晃的手掐得太緊，她喘不勻氣，只能擡手掰著他的手，被動的隨著他移動。
“退後，”虞晃將她挾持上馬，目光掃視一圈，看到隱在眾人之間的虞景，目光帶著驚奇，“你也要跟著他們，逼死兄長嗎？”
驟然被點到名字，虞景嘆息出聲，“我只是想勸阿兄隨我回去。”
虞晃冷笑著，“我要是不呢？”
“那我就跟著。”
“行，那你就跟上來。”虞晃一提韁繩，高頭大馬揚起前蹄，做了一個起揚的動作。
虞歡忽地開口，“我可以送你一程。”
“殿下準備送我到哪？”
她指向山路盡頭一棵樹，“到那處岔口，那棵樹下，你放我下去，之後無論你選擇哪一條路，我都向你保證，不會讓他們追上你。”
“如果到了那棵樹，我沒有放殿下呢？”
虞歡徑直揚起聲音，這次是對沈嶺說，“若到了那棵樹下，我沒有下來，就讓他們放箭。”
沈嶺看著她的眼睛，“好。”
“殿下這是把自己也賭進去了啊……”虞晃感慨萬分。
虞歡一哂，“那你敢賭嗎？”
“賭啊，有什麽不敢的，”虞晃直接打馬疾馳出去，聲音混雜著風聲，一起落在她耳邊，“等到了那棵樹下，我還有個問題想問殿下。”
兩邊的景物飛快倒退，轉眼就到了約定的那棵樹下，但是……
虞晃沒有停。
他夾緊馬腹，催馬一躍驅入左邊山路。
與此同時，破空聲傳來。
“嗖——噗。”
接連幾聲，穿透甲胄，紮進虞晃後心。
他的身形猛地一晃，在即將栽下馬的前一刻，終於勒住韁繩，然後他掙紮著將她放下來，自己也隨同她一起落到地上。
在沈嶺所率士兵的包圍下，虞晃緊抓著她的肩，面上仍是一副笑著的模樣。
“我想問殿下，崇元十五年，殿下看到我，為什麽要跑？”
她楞住，“什麽？”
崇元十五年……她見過虞晃？
看到她面上的錯愕，虞晃這次笑出了聲，起先只是低低地笑，後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那笑聲裏開始漫出蒼涼。
“所以……你根本不記得……”
他的手還緊緊扣著她的肩，鐵鉗一樣，她掙脫不開，好在沈嶺疾步上前，掰開他的手，將她搶出來，護到身後。
“殿下，此地危險，我先讓人送殿下回去，再押他回京。”
虞歡最後看一眼半瘋半癲的虞晃，“不必管他了。”
箭中要害，回京又要顛簸數裏，他未必能堅持到活著回京接受宣判。
虞歡既發了話，餘下的人便整編收隊，護送她回城。
此地重新安靜下來，虞晃止住笑，沒有回頭，卻是在問身後的人，“你呢？你也不回去了？”
虞景在他身後低聲說，“兄長還有什麽心願，我替兄長達成。”
虞晃咽下一陣痛意，“呵，我哪還有什麽心願，你走吧，你是跟著他們從長安回來的，不會被我牽連。”
身後沒了聲音，他猜虞景應該是走了。
風聲嗚咽，他反手在背後慢慢摸索一番，猛地發力，拔出一支箭。
然後就著染血的箭桿，屈指彈於其上，打著拍子，口中緩慢哼起一支調子。
“……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1]……”
歌聲漸弱，風聲愈加呼號。
那匹跟隨他已久的馬踉蹌著奔向他，在他身邊臥下，不動了。
……
大戰之後，隨著虞歡的回歸，京師的一切開始進行大洗牌。
虞軒照例應葬於帝陵，只是這座帝陵在虞晃發動的宮變之後施工停滯，如今重新動工，靈柩如何停放就成了問題，最後虞歡拍板，將先帝靈柩暫時停放於大護國寺，待帝陵修建好以後再重新安葬。
另一邊，虞娑羅提心吊膽了數日，終於得到了他可以繼續當皇帝的消息，前提是，朝中由瑯琊公主——虞歡監國。
與此同時，南邊梁國趁機北上犯邊，沈嶺奉命南下禦敵。
戰事持續三年之久，三年後，沈嶺凱旋，回京述職。
沿途驛站都做足了準備，為途經的將士接風洗塵。
越是近洛陽，沈嶺就越是忐忑。
他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麽，只是在聽到驛丞感嘆瑯琊公主聽到戰事大捷以後非常高興，上頭撥來糧草，他們這些驛館也跟著沾光時，不經意間多問了一句，“是瑯琊公主親自下的令？”
“可能是吧，”驛丞擺擺手，“不過我猜啊，像公主這樣的大人物，每天肯定都有不少事要忙，興許就是她隨口說了句話，底下人揣測著辦，剛好辦到了公主的心坎兒上。”
事後蘭執擠眉弄眼的對他說，“都說小別勝新婚，你和殿下也有三年沒見了，她肯定無時無刻不想著你，掛念著你，等回京了，有你的好日子過呢！”
沈嶺卻又在心裏嘆了一大口氣。
他們曾經是有一層關系不假，但……她那時候連身份都是假的，他又怎麽敢奢求……她對他的感情，是真的？
蘭執還在暢想著，“說真的，兄弟，老子是真為你高興啊，咱們兄弟裏數你最有本領，現如今也出人頭地，換到從前，誰敢想這種好事兒？你也別自卑，你知道像公主他們那樣的貴人，心裏最渴望的是什麽嗎？”
沈嶺看他一眼。
蘭執直接揭開謎底，“當然是真心啊！你想啊，他們天天爾虞我詐的，虛情假意裝的掏心掏肺，背地裏什麽齷齪事兒都有，一顆真心最顯珍貴。而且你一直都是真心待她啊，還為她出生入死的，你們倆啊，肯定還能修成正果！”
沈嶺又是一聲苦笑。
他這樣的人，就算再喜歡她，又能怎麽樣？
他一個從泥裏爬上來的，哪裏配得上公主。
以前在鎮上時，他曾聽說書先生講過盧生在邯鄲遇呂翁的故事，他和她曾發生過的那些，又怎麽不算黃粱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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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踏過城外的一片血色, 鉆入山林。
追兵一直在後面緊追不舍，虞歡被勒在馬上，一路算著這匹馬的腳力。
一般來說, 再矯健的馬，馱兩個人也會很快透支體力，最終放慢速度，被迫停下。
但虞晃的這匹馬, 似乎一直在他的頻繁催促下全速急奔, 不知疲倦，無論是平坦的山路，還是跨過障礙，速度都不減分毫。
風聲不斷從耳邊刮過, 她被動的抓著韁繩, 在心中演練如果這時候她能拔下發簪插進馬脖子裏逼停這匹馬的可能。
這個念頭還沒等轉過多少，頭上忽地一松，虞晃仿佛知道她在打什麽註意，在扯著韁繩轉向一個方向的時候，擡手抽走她的發簪，隨手往後面丟去。
沒了發簪的固定，發髻很快就被顛簸的徹底松掉, 披散下來, 風揚起她的長發，有一些淩亂的卷入虞晃的衣甲間, 在她扯回頭發的時候暗中抻一下，傳遞出一陣刺痛。
“殿下多擔待, ”虞晃帶著歉意的聲音也被風吹散了不少，“非常時期, 總是要多加小心的。”
虞歡記得自己腰間也別著一把匕首，只是礙於腰間被虞晃緊箍住，不好抽出，便思索著，應該借助什麽機會，抽出這把匕首。
“殿下，得罪了。”但虞晃很快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箍在她腰間的手摸索到匕首，立刻故技重施。
虞歡：……
現在是真沒有趁手的東西了。
又被迫走出去一段路，虞歡終於在視線盡頭看到一間小小的木屋。
木屋看上去像是新建的，周圍一圈低矮籬笆，進門左邊擺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右邊是一口井，水井旁邊是一小塊田地，同樣在周圍紮著一圈低矮籬笆墻，鋤頭露天擱在一角，因為一直不曾有人使用，上面同樣覆著一層雪。
“殿下，我們到了。”虞晃率先下馬，順手將她也扯下來。
那匹馬很是主動的跑到石桌那邊，耳朵豎起來，眼睛也看向院外。
那裏很快也有馬蹄聲漸近，是沈嶺帶著追兵圍過來了。
虞晃恍若未聞，推開木屋的門，手按在她的後背上，強行將她推進去，“殿下看看這裏，可還喜歡？”
“這是我的陪葬之地？”虞歡打量一圈屋內，一應家具齊全，墻上甚至還掛著字畫，落款處題著虞晃的名字。
屋外傳來沈嶺的聲音，“虞晃！交出殿下，我可以饒你一命！”
“殿下又誤會了，”虞晃沒去管外面的人，仍是堵在門口，笑道，“我只是在想，這一處地方山清水秀與世無爭，如果能與殿下生活在這裏，實在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說起來，殿下喜歡這裏嗎？這裏面的東西，都是我親手布置的。”
他這話說得又深情又瘆人，虞歡只覺得涼意順著脊背一直蔓延，不禁後退了一步，同時暗中觀察屋內可有趁手的東西。
“殿下不要怕，我不會對殿下做什麽，”這時候屋外傳來腳步聲，是沈嶺帶人走進來，將房前屋後圍的嚴嚴實實，他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嘆道，“畢竟，從城破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是個死人了，不是嗎。”
木屋的窗子也是緊閉的，從裏面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能依稀透過一點陽光，看到門窗縫隙間的些微影子。
虞歡緩緩退到窗邊，她不知道虞晃究竟要做什麽，只能盡可能穩住他，“你若是擔心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誰也不會對你隨意定罪。”
“殿下又在誆我，”虞晃逼近一步，“我犯的罪，罄竹難書啊，早晚都是一個死字，既然如此，我總要選個合心意的地方，心甘情願赴死，或者，殿下給我個機會？”
他挑眉看向窗外，那邊似乎傳來弓弩的聲響，盡管不曾靠近，卻也蓄勢待發。
便接著說，“殿下再送我一程，也算是讓我和殿下……多相處一會兒。”
說著，他抓過她的手腕，將她帶回到門邊。
問的深情繾綣，“殿下覺得呢？”
虞歡這時候反而平靜多了，她早就知道，虞晃是個瘋子，對付這樣的人，反抗只會讓他興奮，但這也並不意味著她只能百依百順。
她轉頭打量起墻上的字畫來，“這些都是你所作？”
“殿下喜歡嗎？我那裏還有很多，可以都送給殿下。”
“可以，”虞歡看他眼裏漫出歡喜，補了一句，“冬日天寒，想來這些東西也能替代一些炭火。”
虞晃一怔，末了自嘲笑笑，“說得不錯，那些東西全都擺出來，差不多也能鋪滿殿下的鳳陽閣了，殿下想拿它們烤火，也算它們的幸事。不過剛剛那件事，我改主意了。”
說著話，他猛地掐住她，踹開門。
正對著門外的沈嶺。
沈嶺急聲喝道，“虞晃！你住手！”
虞晃眼含譏誚，“我說啊，我現在應該叫你一聲沈將軍，還是沈駙馬？”
沈嶺壓下心頭火，視線緊張落在被虞晃掐住的虞歡身上，“殿下——”
虞歡覺得呼吸不暢，虞晃的手掐得太緊，她喘不勻氣，只能擡手掰著他的手，被動的隨著他移動。
“退後，”虞晃將她挾持上馬，目光掃視一圈，看到隱在眾人之間的虞景，目光帶著驚奇，“你也要跟著他們，逼死兄長嗎？”
驟然被點到名字，虞景嘆息出聲，“我只是想勸阿兄隨我回去。”
虞晃冷笑著，“我要是不呢？”
“那我就跟著。”
“行，那你就跟上來。”虞晃一提韁繩，高頭大馬揚起前蹄，做了一個起揚的動作。
虞歡忽地開口，“我可以送你一程。”
“殿下準備送我到哪？”
她指向山路盡頭一棵樹，“到那處岔口，那棵樹下，你放我下去，之後無論你選擇哪一條路，我都向你保證，不會讓他們追上你。”
“如果到了那棵樹，我沒有放殿下呢？”
虞歡徑直揚起聲音，這次是對沈嶺說，“若到了那棵樹下，我沒有下來，就讓他們放箭。”
沈嶺看著她的眼睛，“好。”
“殿下這是把自己也賭進去了啊……”虞晃感慨萬分。
虞歡一哂，“那你敢賭嗎？”
“賭啊，有什麽不敢的，”虞晃直接打馬疾馳出去，聲音混雜著風聲，一起落在她耳邊，“等到了那棵樹下，我還有個問題想問殿下。”
兩邊的景物飛快倒退，轉眼就到了約定的那棵樹下，但是……
虞晃沒有停。
他夾緊馬腹，催馬一躍驅入左邊山路。
與此同時，破空聲傳來。
“嗖——噗。”
接連幾聲，穿透甲胄，紮進虞晃後心。
他的身形猛地一晃，在即將栽下馬的前一刻，終於勒住韁繩，然後他掙紮著將她放下來，自己也隨同她一起落到地上。
在沈嶺所率士兵的包圍下，虞晃緊抓著她的肩，面上仍是一副笑著的模樣。
“我想問殿下，崇元十五年，殿下看到我，為什麽要跑？”
她楞住，“什麽？”
崇元十五年……她見過虞晃？
看到她面上的錯愕，虞晃這次笑出了聲，起先只是低低地笑，後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那笑聲裏開始漫出蒼涼。
“所以……你根本不記得……”
他的手還緊緊扣著她的肩，鐵鉗一樣，她掙脫不開，好在沈嶺疾步上前，掰開他的手，將她搶出來，護到身後。
“殿下，此地危險，我先讓人送殿下回去，再押他回京。”
虞歡最後看一眼半瘋半癲的虞晃，“不必管他了。”
箭中要害，回京又要顛簸數裏，他未必能堅持到活著回京接受宣判。
虞歡既發了話，餘下的人便整編收隊，護送她回城。
此地重新安靜下來，虞晃止住笑，沒有回頭，卻是在問身後的人，“你呢？你也不回去了？”
虞景在他身後低聲說，“兄長還有什麽心願，我替兄長達成。”
虞晃咽下一陣痛意，“呵，我哪還有什麽心願，你走吧，你是跟著他們從長安回來的，不會被我牽連。”
身後沒了聲音，他猜虞景應該是走了。
風聲嗚咽，他反手在背後慢慢摸索一番，猛地發力，拔出一支箭。
然後就著染血的箭桿，屈指彈於其上，打著拍子，口中緩慢哼起一支調子。
“……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1]……”
歌聲漸弱，風聲愈加呼號。
那匹跟隨他已久的馬踉蹌著奔向他，在他身邊臥下，不動了。
……
大戰之後，隨著虞歡的回歸，京師的一切開始進行大洗牌。
虞軒照例應葬於帝陵，只是這座帝陵在虞晃發動的宮變之後施工停滯，如今重新動工，靈柩如何停放就成了問題，最後虞歡拍板，將先帝靈柩暫時停放於大護國寺，待帝陵修建好以後再重新安葬。
另一邊，虞娑羅提心吊膽了數日，終於得到了他可以繼續當皇帝的消息，前提是，朝中由瑯琊公主——虞歡監國。
與此同時，南邊梁國趁機北上犯邊，沈嶺奉命南下禦敵。
戰事持續三年之久，三年後，沈嶺凱旋，回京述職。
沿途驛站都做足了準備，為途經的將士接風洗塵。
越是近洛陽，沈嶺就越是忐忑。
他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麽，只是在聽到驛丞感嘆瑯琊公主聽到戰事大捷以後非常高興，上頭撥來糧草，他們這些驛館也跟著沾光時，不經意間多問了一句，“是瑯琊公主親自下的令？”
“可能是吧，”驛丞擺擺手，“不過我猜啊，像公主這樣的大人物，每天肯定都有不少事要忙，興許就是她隨口說了句話，底下人揣測著辦，剛好辦到了公主的心坎兒上。”
事後蘭執擠眉弄眼的對他說，“都說小別勝新婚，你和殿下也有三年沒見了，她肯定無時無刻不想著你，掛念著你，等回京了，有你的好日子過呢！”
沈嶺卻又在心裏嘆了一大口氣。
他們曾經是有一層關系不假，但……她那時候連身份都是假的，他又怎麽敢奢求……她對他的感情，是真的？
蘭執還在暢想著，“說真的，兄弟，老子是真為你高興啊，咱們兄弟裏數你最有本領，現如今也出人頭地，換到從前，誰敢想這種好事兒？你也別自卑，你知道像公主他們那樣的貴人，心裏最渴望的是什麽嗎？”
沈嶺看他一眼。
蘭執直接揭開謎底，“當然是真心啊！你想啊，他們天天爾虞我詐的，虛情假意裝的掏心掏肺，背地裏什麽齷齪事兒都有，一顆真心最顯珍貴。而且你一直都是真心待她啊，還為她出生入死的，你們倆啊，肯定還能修成正果！”
沈嶺又是一聲苦笑。
他這樣的人，就算再喜歡她，又能怎麽樣？
他一個從泥裏爬上來的，哪裏配得上公主。
以前在鎮上時，他曾聽說書先生講過盧生在邯鄲遇呂翁的故事，他和她曾發生過的那些，又怎麽不算黃粱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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