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149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149章 第149章
又胡鬧了一會兒, 沈嶺才松開她，兩人重新在桌邊坐好。
虞歡擡手抿了下鬢邊松散的頭發，沈嶺的手跟著伸過來, “我幫你。”
沈嶺的手有些糙，指尖有常年混用各種兵器留下的繭子，雖然動作上小心翼翼，只用手指略微挑起發絲, 梳順, 撫平，但粗糙的指腹擦過眉尾，還是會帶出略顯粗糲的觸感。
這樣的觸感觸及便收，沈嶺欣賞完自己的傑作, 又眼眸晶亮亮的欣賞她。
虞歡被這兩道強烈的目光看得微微偏頭, 稍稍避開一點視線，方便接下來她的假話全不說真話不全說。
“今日周妃召我進宮，路上偶遇了鎮國侯，他找我說了些事情。”
“說了什麽？”
沈嶺在一旁乖乖聽著，視線又落在她耳畔，驟然響起另一樁事，直接問道, “夫人好像很久沒有戴過那副東珠耳珰了。”
她今日戴了一副紅珊瑚的耳環, 墜在最後的那顆紅珊瑚與前面相連的幾顆相比要大上幾圈，頂端嵌著青金石, 看起來像倒過來的花苞，也像小燈籠。
沈嶺不由自主又湊近一點, 拈著那只耳環，在指腹間繞了兩圈。
經他這一提醒, 虞歡想起來自己那副被溫長亦要走一只充當信物的東珠耳珰，後來她離開以後，把另一只耳珰直接扔了，或許會有人在街上撿到，當了還錢也未可知。
這會兒聽沈嶺問起，她隨口說，“你說那副啊，唉……也不知道丟在了什麽地方，一直也沒找見。”
沈嶺只當她指的是丟在屋子的什麽角落，“左不過都在這屋子裏，回頭我再幫你仔細找找。”
“找不到也沒關系，不是什麽要緊的。”
虞歡說回正題，“溫長亦說，想要和瑯琊公主結盟。”
沈嶺眉頭一挑，似乎覺得不可思議，“瑯琊公主是要迎皇帝回洛陽的，難不成溫長亦也改了主意，想去洛陽？”
“誰知道呢，或許他覺得當一個偏安一隅的權臣不夠，想要的更多。”
“我看未必，”沈嶺思索一番，“留在長安，他的話比聖旨還好用，要是回了洛陽，他和虞晃肯定誰也不服誰，到時候必定還要再打一仗。萬一他打不過虞晃，可就連鎮國侯也做不成，直接去做階下囚了。”
“所以，你覺得不該答應他？”
沈嶺沈吟道，“如果我是瑯琊公主，我就先答應著。”
“怎麽說？”
“有意圖總比不知底細要好，現在答應著也不吃虧；不過溫長亦要是真的想好了，想要親自到洛陽較量較量，對我們來說也不是阻礙，不如就看著他們二虎相爭，我們坐等著撿現成的。”
這個想法倒是和虞歡不謀而合。
如今的長安，溫長亦和虞景兩股勢力一明一暗，她在中間更像是平衡了兩方的目標。
如今虞景的目標是“刺溫”，而溫長亦麽……
她猜測溫長亦對更進一步坐上皇位沒什麽興趣，但他享受一人之下卻操控天下的快感，所以他不會容忍卓隱以及再之前那些已經被他鏟除掉的人脫離他的掌控。
或許在溫長亦看來，她也正在他的掌控之中。
“不過……”
正想著，忽然聽到沈嶺帶著疑問開口，“如果要和瑯琊公主結盟，以溫長亦的能耐，他完全可以直接去見瑯琊公主啊，為什麽卻要通過夫人你代為轉述？他就不怕我們和瑯琊公主也不完全是一條心，不把這句話帶給公主嗎？”
說到這裏，又問出了另一個一直深藏在心的疑問，“說起來，瑯琊公主究竟住在什麽地方？如果遇上緊急事情，你抽不開身，還有誰會出面傳話？”
虞歡輕咳一聲，“這些就不是我們操心的了，總之兩邊能正常運轉，就不會有什麽問題。”
“那倒也是，”沈嶺伸手拿起墨條，開始磨墨，“我就是覺得，這些事大部分都要你去操持，太累了。”
“倒也還好，我不是還有律娘子他們做幫手嗎。”
聽她提到律春君，沈嶺停下手裏的動作，神情嚴肅，“律娘子知道他們實際上是在替公主做事嗎？”
虞歡點點頭，“自然都是知道的。”
想了想，又補充，“不過也只是主要管事的幾人知曉內情，畢竟此事往大了說，也是翻天覆地的大麻煩，中間的知情人還是越少越好。”
“那我就放心了，”沈嶺繼續磨著墨，“今晚時辰還早，邊廷又給我拿了卷新書，我看不懂，夫人替我念念？”
自從到了長安，邊廷似乎格外熱衷於拿些書籍給沈嶺看。
沈嶺也比往日更加用功，如今一筆字寫的也是有模有樣。蘭執還曾拿這個感嘆，說沈嶺要是不想當武將了，改去國子監當個助教也不是不行。
虞歡翻開書走馬觀花的看了兩頁，清清嗓子，和從前一樣緩聲先念過一遍。
正念著，門外忽然晃過兩道人影，雲青推門進來，說沈阿姐有事找她。
虞歡略顯詫異，天黑以後，沈阿姐他們歇的都早，這個時間來找她，難道是有什麽難以解決的急事？
沈嶺也跟出來，看到沈阿姐便問，“阿姐，出什麽事了？”
沈阿姐神色慌張，開口時候聲音卻壓得極低，“阿瑯，卓小娘子看著不太對勁，怕是想自盡！”
虞歡和沈嶺對視一眼，“她人呢？”
“在亭子頂上坐著呢，我怕驚著她，再給她嚇得從亭子上掉下來，沒敢喊她，只讓阿樹在暗處照應著，自己過來找你。”
沈阿姐滿是焦急和關切，“其實這些日子，卓小娘子一直都是那個樣子，時不時就一個人發呆，叫她也沒有反應，臉上更是一點兒笑模樣都沒有。之前在鎮上時，我聽說有婦人會在生子之後被鬼魂搶了身子，做出些傷害自己的事，卓小娘子這個樣子，該不會真是被鬼魂搶了身子吧……”
這事可大可小，虞歡自然是不信什麽鬼魂的，但她經歷過重生，對於這些怪力亂神之說，又不得不信，當即和沈嶺一道跟著沈阿姐去了府中花園。
龐樹看到他們過來，悄聲挪出來，一指不遠處小涼亭的頂。
清冷月光下，小涼亭被襯得像座孤島，卓小娘子纖瘦的身影坐在上面，單薄如一朵隨時會破碎的水花。
借著月色，虞歡看到小涼亭旁邊豎著一架梯子，便也順著梯子爬上去，坐在涼亭頂上。
卓小娘子聽到動靜，轉過頭來，看到是她，面色平靜，眼底沒有波瀾。
“上面的景色的確不錯。”虞歡率先開口。
卓小娘子垂眸看著地面，“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坐在這兒？或者，你怎麽沒有叫我下去？”
“你想下去的時候，自然就會下去了。”
卓小娘子嘆了口氣，“其實我想跳下去。”
虞歡目測了一番距離，“如果是從這裏跳的話，你會很痛苦。”
“是啊，這麽近，死又死不了，但我現在這麽活著，也沒什麽意思。”
虞歡換了個話題，“認識這麽久了，我還一直沒問過你的名字。”
“卓贏，輸贏的贏。”
“是個好名字，”虞歡讚過一聲，跟著問，“為什麽想死？”
這次輪到卓贏怔住，良久才說，“卓家倒了，卓家人砍頭的砍頭，流放的流放，只剩下我……和孩兒在京中茍延殘喘，往日不能回首，前路又不可知，覺著沒意思透了。”
“還有呢？”
“還有？”卓贏看向她，目光一顫，“原本，這個孩子可以做儲君的。”
“嗯，將來儲君登基，生母會被尊為太後，卓娘子若無意外的話，後半生原可盡享榮華。”
“但現在一切如泡影，我給不了他庇護，他也給不了我榮耀。”
“然後你就一直想著這些，想到想不開，想到想死。”
這一次，卓贏沒有回答。
“他做不成儲君，可以有別的出路，卓贏，”她叫了一聲卓贏的名字，等到卓贏茫然擡起頭看向她時，才繼續說，“你也有。”
卓贏苦笑著，“我還能有什麽出路？”
“你會算賬嗎？”虞歡忽然問。
“算賬？”卓贏總覺得這個話題似乎轉折的太過突然。
“你是世家女兒，若是沒進宮的話，將來也會主持中饋，總能接觸到這些，”虞歡認真的思索半晌，“我手下還缺個賬房，你願意去做賬嗎？”
不知道為什麽，卓贏心裏那種死氣沈沈的感覺驀地因為這個話題而雲開霧散，雖然“做賬”這種事依然是個未知，但她卻下意識點了點頭，“我願意。”
“好，從現在起，你就是新來的賬房娘子了，明日我帶你去商行，這段日子又堆積了好多賬沒做，你去了正好可以當幫手。”
……
卓贏的事情有驚無險的解決過後，沈阿姐不太放心，堅持送了卓贏回房，還替她哄了一會兒孩子。
虞歡和沈嶺慢慢回到房中，和先前的輕松相比，她此刻倒顯得心事重重。
“怎麽了？”沈嶺看出不對，“那位卓娘子的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可是還有隱患？”
虞歡搖搖頭，“只是聽了她方才說的話，跟著細想了想，有些唏噓。”
“嗯？因為她身份轉變太快，接受不了落差？”
虞歡拉著他一起坐下，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他的手掌，無意識地拿指甲輕輕摳掌心和指尖的那層厚繭子，出口的話意有所指，“或者也可以反著來看，人一生想要的事總是無窮無盡，得到一樣，就想著再去得到下一樣。想的多了，得到的也多了，卻因此變得越來越不滿足，漸漸就會迷失其中，也許還會因此生出矛盾。”
說完以後，她做了一個簡短的總結，“可能這就是貪心吧。”
沈嶺攏了五指，順勢把她的手也包裹在自己掌中，“這世上的矛盾，確實都是貪心引來的。”
虞歡擡眼去看他，“你接著說。”
沈嶺：“開始的時候可能只想吃一頓飽飯，吃飽了就想穿好看的衣裳，然後會想搬進一套像樣的宅子。
有了新宅，又會覺得新宅子太小，覺得家中需得添幾個奴仆，要有車子，馬匹，土地，鋪面。
有錢人又想有權，有了小權還想要大權，每換一個位置，就會挑起新的對立，因為胃口會變得越來越大，到最後怕是只有舉國之力，才能滿足。”
虞歡托腮聽著，末了表示，“這麽說的話，每一個站在高位的，都是個貪心的人，嘴裏的心系天下，全是滿足貪心的幌子……”
沈嶺滿臉坦然，“所以我從不信什麽滿口仁義道德為天下為萬民，漂亮話說的再好聽，真到了那個位置，想的和做的就不是一碼事了。”
虞歡覺得這番話有些意思，輕點一點他的手背，問，“那你呢？你是怎麽想？”
“我啊……”沈嶺仍是幹脆，“我想往上爬，看看我會不會在那個位置上，變得不像我。”
這話又好像和剛才說過的話矛盾了，她眨了眨眼，心裏的枷鎖卻因為這番話，驟然松動，讓她很快堅定那個決定。
不過這樣一來，她的樣子落在沈嶺眼中，就變成了質疑。
沈嶺於是坦蕩蕩的攤開手，笑道，“你別這麽看我，我也是個人，我也貪心啊，如果能往上走，我當然不會甘心繼續被人踩在腳下。”
有野心好啊，有野心，意味著膽子大，不怕事。
虞歡擡手搭在沈嶺的肩膀上，整個人也往前傾，將全身的重量都壓過去。
沈嶺穩穩當當坐著，怕她滑下去，幹脆托住她的腰。
視線與她對上，看到她眼中熟悉的盤算意味，忽地嘆出一聲，“知道嗎，之前你每次想要利用我做點什麽的時候，都是像這樣看我的。”
“哦？是嗎？”虞歡的眼神幹脆更直白了些，“那，我直說了？”
沈嶺手上一使力，直接把人撈到自己懷裏，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夫人想利用我做什麽？”
虞歡下意識環住他的脖子，在他懷裏又調整了一下位置，作勢多思考一番，“你去……多做幾個祥瑞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又胡鬧了一會兒, 沈嶺才松開她，兩人重新在桌邊坐好。
虞歡擡手抿了下鬢邊松散的頭發，沈嶺的手跟著伸過來, “我幫你。”
沈嶺的手有些糙，指尖有常年混用各種兵器留下的繭子，雖然動作上小心翼翼，只用手指略微挑起發絲, 梳順, 撫平，但粗糙的指腹擦過眉尾，還是會帶出略顯粗糲的觸感。
這樣的觸感觸及便收，沈嶺欣賞完自己的傑作, 又眼眸晶亮亮的欣賞她。
虞歡被這兩道強烈的目光看得微微偏頭, 稍稍避開一點視線，方便接下來她的假話全不說真話不全說。
“今日周妃召我進宮，路上偶遇了鎮國侯，他找我說了些事情。”
“說了什麽？”
沈嶺在一旁乖乖聽著，視線又落在她耳畔，驟然響起另一樁事，直接問道, “夫人好像很久沒有戴過那副東珠耳珰了。”
她今日戴了一副紅珊瑚的耳環, 墜在最後的那顆紅珊瑚與前面相連的幾顆相比要大上幾圈，頂端嵌著青金石, 看起來像倒過來的花苞，也像小燈籠。
沈嶺不由自主又湊近一點, 拈著那只耳環，在指腹間繞了兩圈。
經他這一提醒, 虞歡想起來自己那副被溫長亦要走一只充當信物的東珠耳珰，後來她離開以後，把另一只耳珰直接扔了，或許會有人在街上撿到，當了還錢也未可知。
這會兒聽沈嶺問起，她隨口說，“你說那副啊，唉……也不知道丟在了什麽地方，一直也沒找見。”
沈嶺只當她指的是丟在屋子的什麽角落，“左不過都在這屋子裏，回頭我再幫你仔細找找。”
“找不到也沒關系，不是什麽要緊的。”
虞歡說回正題，“溫長亦說，想要和瑯琊公主結盟。”
沈嶺眉頭一挑，似乎覺得不可思議，“瑯琊公主是要迎皇帝回洛陽的，難不成溫長亦也改了主意，想去洛陽？”
“誰知道呢，或許他覺得當一個偏安一隅的權臣不夠，想要的更多。”
“我看未必，”沈嶺思索一番，“留在長安，他的話比聖旨還好用，要是回了洛陽，他和虞晃肯定誰也不服誰，到時候必定還要再打一仗。萬一他打不過虞晃，可就連鎮國侯也做不成，直接去做階下囚了。”
“所以，你覺得不該答應他？”
沈嶺沈吟道，“如果我是瑯琊公主，我就先答應著。”
“怎麽說？”
“有意圖總比不知底細要好，現在答應著也不吃虧；不過溫長亦要是真的想好了，想要親自到洛陽較量較量，對我們來說也不是阻礙，不如就看著他們二虎相爭，我們坐等著撿現成的。”
這個想法倒是和虞歡不謀而合。
如今的長安，溫長亦和虞景兩股勢力一明一暗，她在中間更像是平衡了兩方的目標。
如今虞景的目標是“刺溫”，而溫長亦麽……
她猜測溫長亦對更進一步坐上皇位沒什麽興趣，但他享受一人之下卻操控天下的快感，所以他不會容忍卓隱以及再之前那些已經被他鏟除掉的人脫離他的掌控。
或許在溫長亦看來，她也正在他的掌控之中。
“不過……”
正想著，忽然聽到沈嶺帶著疑問開口，“如果要和瑯琊公主結盟，以溫長亦的能耐，他完全可以直接去見瑯琊公主啊，為什麽卻要通過夫人你代為轉述？他就不怕我們和瑯琊公主也不完全是一條心，不把這句話帶給公主嗎？”
說到這裏，又問出了另一個一直深藏在心的疑問，“說起來，瑯琊公主究竟住在什麽地方？如果遇上緊急事情，你抽不開身，還有誰會出面傳話？”
虞歡輕咳一聲，“這些就不是我們操心的了，總之兩邊能正常運轉，就不會有什麽問題。”
“那倒也是，”沈嶺伸手拿起墨條，開始磨墨，“我就是覺得，這些事大部分都要你去操持，太累了。”
“倒也還好，我不是還有律娘子他們做幫手嗎。”
聽她提到律春君，沈嶺停下手裏的動作，神情嚴肅，“律娘子知道他們實際上是在替公主做事嗎？”
虞歡點點頭，“自然都是知道的。”
想了想，又補充，“不過也只是主要管事的幾人知曉內情，畢竟此事往大了說，也是翻天覆地的大麻煩，中間的知情人還是越少越好。”
“那我就放心了，”沈嶺繼續磨著墨，“今晚時辰還早，邊廷又給我拿了卷新書，我看不懂，夫人替我念念？”
自從到了長安，邊廷似乎格外熱衷於拿些書籍給沈嶺看。
沈嶺也比往日更加用功，如今一筆字寫的也是有模有樣。蘭執還曾拿這個感嘆，說沈嶺要是不想當武將了，改去國子監當個助教也不是不行。
虞歡翻開書走馬觀花的看了兩頁，清清嗓子，和從前一樣緩聲先念過一遍。
正念著，門外忽然晃過兩道人影，雲青推門進來，說沈阿姐有事找她。
虞歡略顯詫異，天黑以後，沈阿姐他們歇的都早，這個時間來找她，難道是有什麽難以解決的急事？
沈嶺也跟出來，看到沈阿姐便問，“阿姐，出什麽事了？”
沈阿姐神色慌張，開口時候聲音卻壓得極低，“阿瑯，卓小娘子看著不太對勁，怕是想自盡！”
虞歡和沈嶺對視一眼，“她人呢？”
“在亭子頂上坐著呢，我怕驚著她，再給她嚇得從亭子上掉下來，沒敢喊她，只讓阿樹在暗處照應著，自己過來找你。”
沈阿姐滿是焦急和關切，“其實這些日子，卓小娘子一直都是那個樣子，時不時就一個人發呆，叫她也沒有反應，臉上更是一點兒笑模樣都沒有。之前在鎮上時，我聽說有婦人會在生子之後被鬼魂搶了身子，做出些傷害自己的事，卓小娘子這個樣子，該不會真是被鬼魂搶了身子吧……”
這事可大可小，虞歡自然是不信什麽鬼魂的，但她經歷過重生，對於這些怪力亂神之說，又不得不信，當即和沈嶺一道跟著沈阿姐去了府中花園。
龐樹看到他們過來，悄聲挪出來，一指不遠處小涼亭的頂。
清冷月光下，小涼亭被襯得像座孤島，卓小娘子纖瘦的身影坐在上面，單薄如一朵隨時會破碎的水花。
借著月色，虞歡看到小涼亭旁邊豎著一架梯子，便也順著梯子爬上去，坐在涼亭頂上。
卓小娘子聽到動靜，轉過頭來，看到是她，面色平靜，眼底沒有波瀾。
“上面的景色的確不錯。”虞歡率先開口。
卓小娘子垂眸看著地面，“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坐在這兒？或者，你怎麽沒有叫我下去？”
“你想下去的時候，自然就會下去了。”
卓小娘子嘆了口氣，“其實我想跳下去。”
虞歡目測了一番距離，“如果是從這裏跳的話，你會很痛苦。”
“是啊，這麽近，死又死不了，但我現在這麽活著，也沒什麽意思。”
虞歡換了個話題，“認識這麽久了，我還一直沒問過你的名字。”
“卓贏，輸贏的贏。”
“是個好名字，”虞歡讚過一聲，跟著問，“為什麽想死？”
這次輪到卓贏怔住，良久才說，“卓家倒了，卓家人砍頭的砍頭，流放的流放，只剩下我……和孩兒在京中茍延殘喘，往日不能回首，前路又不可知，覺著沒意思透了。”
“還有呢？”
“還有？”卓贏看向她，目光一顫，“原本，這個孩子可以做儲君的。”
“嗯，將來儲君登基，生母會被尊為太後，卓娘子若無意外的話，後半生原可盡享榮華。”
“但現在一切如泡影，我給不了他庇護，他也給不了我榮耀。”
“然後你就一直想著這些，想到想不開，想到想死。”
這一次，卓贏沒有回答。
“他做不成儲君，可以有別的出路，卓贏，”她叫了一聲卓贏的名字，等到卓贏茫然擡起頭看向她時，才繼續說，“你也有。”
卓贏苦笑著，“我還能有什麽出路？”
“你會算賬嗎？”虞歡忽然問。
“算賬？”卓贏總覺得這個話題似乎轉折的太過突然。
“你是世家女兒，若是沒進宮的話，將來也會主持中饋，總能接觸到這些，”虞歡認真的思索半晌，“我手下還缺個賬房，你願意去做賬嗎？”
不知道為什麽，卓贏心裏那種死氣沈沈的感覺驀地因為這個話題而雲開霧散，雖然“做賬”這種事依然是個未知，但她卻下意識點了點頭，“我願意。”
“好，從現在起，你就是新來的賬房娘子了，明日我帶你去商行，這段日子又堆積了好多賬沒做，你去了正好可以當幫手。”
……
卓贏的事情有驚無險的解決過後，沈阿姐不太放心，堅持送了卓贏回房，還替她哄了一會兒孩子。
虞歡和沈嶺慢慢回到房中，和先前的輕松相比，她此刻倒顯得心事重重。
“怎麽了？”沈嶺看出不對，“那位卓娘子的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可是還有隱患？”
虞歡搖搖頭，“只是聽了她方才說的話，跟著細想了想，有些唏噓。”
“嗯？因為她身份轉變太快，接受不了落差？”
虞歡拉著他一起坐下，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他的手掌，無意識地拿指甲輕輕摳掌心和指尖的那層厚繭子，出口的話意有所指，“或者也可以反著來看，人一生想要的事總是無窮無盡，得到一樣，就想著再去得到下一樣。想的多了，得到的也多了，卻因此變得越來越不滿足，漸漸就會迷失其中，也許還會因此生出矛盾。”
說完以後，她做了一個簡短的總結，“可能這就是貪心吧。”
沈嶺攏了五指，順勢把她的手也包裹在自己掌中，“這世上的矛盾，確實都是貪心引來的。”
虞歡擡眼去看他，“你接著說。”
沈嶺：“開始的時候可能只想吃一頓飽飯，吃飽了就想穿好看的衣裳，然後會想搬進一套像樣的宅子。
有了新宅，又會覺得新宅子太小，覺得家中需得添幾個奴仆，要有車子，馬匹，土地，鋪面。
有錢人又想有權，有了小權還想要大權，每換一個位置，就會挑起新的對立，因為胃口會變得越來越大，到最後怕是只有舉國之力，才能滿足。”
虞歡托腮聽著，末了表示，“這麽說的話，每一個站在高位的，都是個貪心的人，嘴裏的心系天下，全是滿足貪心的幌子……”
沈嶺滿臉坦然，“所以我從不信什麽滿口仁義道德為天下為萬民，漂亮話說的再好聽，真到了那個位置，想的和做的就不是一碼事了。”
虞歡覺得這番話有些意思，輕點一點他的手背，問，“那你呢？你是怎麽想？”
“我啊……”沈嶺仍是幹脆，“我想往上爬，看看我會不會在那個位置上，變得不像我。”
這話又好像和剛才說過的話矛盾了，她眨了眨眼，心裏的枷鎖卻因為這番話，驟然松動，讓她很快堅定那個決定。
不過這樣一來，她的樣子落在沈嶺眼中，就變成了質疑。
沈嶺於是坦蕩蕩的攤開手，笑道，“你別這麽看我，我也是個人，我也貪心啊，如果能往上走，我當然不會甘心繼續被人踩在腳下。”
有野心好啊，有野心，意味著膽子大，不怕事。
虞歡擡手搭在沈嶺的肩膀上，整個人也往前傾，將全身的重量都壓過去。
沈嶺穩穩當當坐著，怕她滑下去，幹脆托住她的腰。
視線與她對上，看到她眼中熟悉的盤算意味，忽地嘆出一聲，“知道嗎，之前你每次想要利用我做點什麽的時候，都是像這樣看我的。”
“哦？是嗎？”虞歡的眼神幹脆更直白了些，“那，我直說了？”
沈嶺手上一使力，直接把人撈到自己懷裏，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夫人想利用我做什麽？”
虞歡下意識環住他的脖子，在他懷裏又調整了一下位置，作勢多思考一番，“你去……多做幾個祥瑞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