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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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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第69章

沈嶺低頭瞅一眼他那不斷晃動的手, 搖搖頭,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蘭執仍是喋喋不休, “真的!你們信我!而且她看人真準,大哥你不就是她壓的寶嗎!我記得以前好像也聽說過一個看人特別準的人,是……誰來著?哎喲我這腦子今天轉的太多了,已經轉不動了……大哥, ”他問沈嶺, “你記不記得我說的那個是誰?”

沈嶺沒心思猜,“不知道。”

再說了,阿瑯就是阿瑯,只有別人像她, 哪有她像別人的道理?

也許是夜晚總引人想要多說一些, 夜風吹拂在臉上,會讓人心生感慨,沈嶺頓了頓,忽然開口,“但是我總覺得,她好像特別了解我。”

蘭執抓到一絲兒異樣,興趣十足的問, “有多了解?”

沈嶺把他幾乎快要探到自己臉上的腦袋推走, 回想這段時間二人談論過的事,一挑眉, “說不上來,但是聽她的, 準沒錯。”

“嘖……”蘭執隨著他的力道腳下一旋,原地轉了個圈, 重新跟上他的步伐,“我以前還猜過,你要是成了親,會變成什麽樣。”

“變成什麽樣?”沈嶺轉頭看他一眼。

盧虎、盧豹也湊上前來,“什麽樣?”

蘭執又是嘖嘖兩聲,語氣裏帶著調侃,“總之麽,不是現在這種妻唱夫隨的樣。”

沈嶺擡腿就是一腳,笑罵,“你要是嫉妒老子,你也去成個親。”

“我倒是想——”蘭執側身躲過,手一伸,勾住邊上盧豹的脖子,往自己這邊一帶。

可憐盧豹猝不及防被他當成出氣的拐杖,掙脫又掙脫不開,只好歪歪斜斜扭扭曲曲的被帶著一起走,在夜裏安靜的城中滋兒哇亂叫著讓他放開自己。

蘭執沒理他,只仰天長嘆,“老子怎麽說也是邊鎮一帶的俊後生,怎麽就沒個小娘子也一眼相中老子呢!”

盧豹踉蹌著踩進好幾處凹地,氣得大喊大叫,“蘭執!我只知道,你要是再這麽勒著老子的脖子,就連路過的女鬼都相不中你!”

蘭執一松胳膊,順帶也踢了盧豹一腳,“沒大沒小!”

盧豹捂著自己的脖子,“你、你倚老賣老!”

蘭執震驚,“你說誰老?”

盧豹:“你!為老不尊!”

剛打算放盧豹一馬的蘭執重新把人勒到胳膊裏,“來來來,咱們兄弟好好說道說道,老子到底怎麽老了?”

盧豹哇哇怪叫,搬來援兵,“哥!哥你看他啊!”

盧虎幽幽回應,“哥看到了。”

兄弟幾個自小就是這麽玩玩鬧鬧的長大,彼此手底下都有準頭,“折磨”了盧豹一會兒,蘭執就松了手,幾人又閑侃了幾句,各自回家。

沈嶺回去的時候,院中只有廊下還點著燈,他放輕腳步,走到屋門前,輕輕推開門。

虞歡已經睡了有一會兒了,隱約聽見外面傳來衣料摩擦發生的窸窸窣窣聲,又感覺身側的床褥似是陷下去一塊,知道是沈嶺回來了。

她轉身向外側,隔著兩人中間的帳簾,輕語,“怎麽回來的這麽晚?”

沈嶺的聲音隨後響起,隔著簾子,浸潤在一室靜謐裏,“一直在商議行軍並州的路線還有糧草……嗯?是不是我進來的動靜大了,把你吵醒了?”

“沒有,”她調整了一下睡姿,看著微微透進些許月色的簾子,“虞業那邊果然是指揮不動禁軍了嗎?”

“看情形,應該是了,”沈嶺往裏側挪了挪,隔著簾子想象和裏面人的距離,又猜她在和自己說話的時候,是和自己一樣睜著眼睛,還是閉著眼睛,然後他壓低了些聲音,盡管這裏只有他們兩個,聽起來仍像是私語,“今日我去王府議事,書房裏就只有我和虞業兩個人,那些禁軍將領通通不在。我找了幾個仆從打聽,那些仆從都說,禁軍忙著操練,將領們幾乎是住在了城外營地,反倒是虞業時常出城去。”

虞歡聞言,想到那張寫有“天命長安”的字條,或許遠在洛陽的虞晃已經有所察覺,秘密向這裏的禁軍交代過什麽。

“我這兩日就要往並州去了,沒有禁軍同去,只能帶我們自己的人,”沈嶺接著說,“鎮上留兩百人,若有什麽事,也可護你周全。”

虞歡搖搖頭,“留五十人便可,你去並州要面對無數股勢力,現在這點人馬本就不夠,不必白白浪費在這裏。”

“那你……”

“我身邊還有律家,律家商隊走南闖北,律家家丁都是練家子,在鎮上都能有個照應。”

沈嶺不再猶豫,“也好,我對並州也不算了解,的確缺人手,好在虞業和那夏良娣對你我的態度還算好,我這次又是為他辦事,這段期間他應該不會做出對我們不利的事。”

“不過,”虞歡飛快的接口,“他一日不承認我們這支兵馬的身份,就一日是個威脅,如今他與禁軍離心,等你從並州回來以後,可以找個機會,和那些禁軍將領聊聊。”

“好,”沈嶺應下,跟著道,“時候不早了,快些睡吧。”

……

三月廿四,宜出行。

天還未亮,沈嶺就已帶領營中兵馬向並州進發。

經過綏遠城下,朝陽自雲層後緩緩而出,虞業已然等候在此,向沈嶺敬了一碗出征酒。

之後,這一支千餘人的兵馬一路疾行,各方消息跟著不斷傳回。

終於,在一個雨天,虞歡拿到密報——沈嶺不費吹灰之力平息雲中叛亂,雲中起義軍張顯,在雲中郡郊外三十裏的雲外原與沈嶺和談,二人以正午之日為證,就此息戰,張顯率餘部歸降。

並州平亂的第一戰,就這樣告終。

只是平覆其它股勢力並不像張顯這般容易,那幾股義軍私下達成一致,聯合起來,一同抗擊沈嶺,戰事就此陷入膠著。

張顯歸降的消息,也傳到了虞業耳中。

他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張顯是在雲中郡起的事,這裏也是進入並州之後的第一座大城,之後的幾股勢力集中在並州以西,相對來說也不是那麽好平覆。

也就是說,沈嶺能被這些勢力絆住相當長一段時間,足夠他做點什麽了。

正想著,門外腳步匆匆,身邊心腹一臉凝重的進來,手中拿著一道文書。

“殿下,洛陽六百裏加急文書。”

虞業拿著文書,並未急著拆開,而是問,“還有什麽事?”

“……禁軍大營動作很快,他們接到加急文書以後,立刻就準備拔營了。”

虞業直覺不妙,他也顧不上拿裁刀刮開上面的火漆,直接撕開,抽出裏面的文書。

上面是一道新命令,虞晃留了五千人馬駐守在綏遠城,餘下所有兵馬,連同他在內,立即回京,聽候調遣。

“該死!”他猛地把文書往桌案上一拍。

他現在回京,和直接等死有什麽區別?

退一萬步說,虞晃這個時候召他回京,是不打算剿北境那些義軍了麽?

“殿下,我們可要和禁軍同行?”

虞業飛快的抽出紙來,提筆就寫,很快他就寫完一封信,匆匆吹了幾下,也不管墨跡有沒有被吹幹,就立即折起塞進信封,封上火漆。

“你,拿我的印去,八百裏加急送往洛陽!”

信上是他聲情並茂的請命書。

表示自己為朝廷為潁川王做事,嘔心瀝血,義不容辭;

如今北境還有不少起義軍不曾平息,如今正是剿滅那些勢力的關鍵時刻,他只能暫行抗命,等剿滅義軍,再回京聽候處置。

信上所寫自然大半是托詞,他總得給自己搏出些時間來,洛陽那邊麽……他不能就這麽回去。

心腹拿了密信剛出去,又有近侍前來稟報,說中軍校尉劉實求見。

劉實是這次新任命的駐守北境的統領,來此是為和虞業商議交接事務。

說明來意後,劉實看似恭敬,實則是問虞業什麽時候回洛陽,給自己騰地方。

虞業氣得堵心,面上還得維持住,“劉將軍所說,本王自然明白,只是北境諸事繁冗,劉將軍初次接手,難保倉促之間遺漏什麽,還是稍安勿躁,待本王整理清楚以後,再交給將軍處理。”

劉實想了想,“殿下所言極是,只是如今城外營地已經不比從前,大軍開拔,餘下的人還要重新安排,末將為這些事兒也是焦頭爛額,所以末將想著,與其一樁樁一件件的打理,索性一並都處置了,如此也能省去不少麻煩,殿下覺得可對?”

虞業咬咬牙,“本王明白將軍的難處,還請將軍稍待幾日,容本王交代清楚。”

“多謝殿□□恤,末將還有些軍務要處理,先告辭了。”劉實催完一遍,也知道得給這洛陽來的親王一點兒體面,得了準信兒,不再逗留,告辭離開。

劉實一走,書房之內氣壓更低,虞業忍了又忍,才沒有再拍桌子。

現在生氣就是浪費時間,如今劉實才是北境主帥,這座象征主帥府邸的宅院,自然也要換成新的主人,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來人!”

夕陽的餘暉從門外照進來,又被重新關上的門擋住,幾個心腹站在虞業近前,聽從吩咐。

“給你們一日的時間,查實武承鎮內還有多少人,再調集人馬,避過劉實耳目,明晚隨我去武承鎮,拿人。”

“是!”

大軍開拔速度不會太快,他先拿下虞歡,奪回傳國玉璽,再以此為令,追上回京的禁軍。

如此一來,他就可利用天命在他的旗號,讓這些禁軍與他打回洛陽,鏟除虞晃。

到時候,他——廣都王虞業,就是名副其實的天下共主,九五之尊!

……

虞業被召回京的消息,很快也傳到虞歡耳中。

得知禁軍已經出發返回洛陽,如今駐守在此的只剩下五千禁軍,虞歡不免有些失落。

原本能到手的五萬禁軍,一下子少了四萬五,實在讓人痛惜。

看來溫長亦的人在洛陽給了虞晃一些壓力,這才讓虞晃選擇在這個時候調回兵馬。

想到這裏,她問雲青,“那些尾巴,可料理了?”

從她收到那張字條開始,她便讓雲青留意可疑之人,這些探子未必都是從長安來的,抓他們的收獲有限,她更傾向於掌握他們的據點,追根溯源。

她要知道溫長亦的全部計劃。

雲青有些遲疑,“抓到些人,但都是流民,都是拿錢辦事,上面的人發現他們被抓,直接放棄了他們。而且那些人藏的極深,我們順著線索前往他們的一處據點,卻只撲了個空。”

虞歡不覺意外,不論是哪邊的探子,第一要務都是隱匿行跡,如果這麽輕易就被人找到,也就不是暗探了。

“讓我們的人多加留意,之前發現的那處據點也可再查問。”

說話間夜色已深,雲竹和往常一樣,鋪好被褥,準備服侍虞歡睡下。

不知怎的,虞歡今日總覺得心神不寧,她正打算拆下簪環的手忽然一頓,問,“城中守衛今日可巡查過各處了?”

如今鎮上只留了五十人,一部分固定守衛城門處,餘下的人又分成幾個小隊,在城中巡視。

夜裏也會輪值,每隊都備一個鑼,兼任更夫的工作,若發現可疑情況,也會敲響鑼,揮舞火把,在城內示警。

每日他們的頭領也會向虞歡匯報今日情況,若有拿不準主意的,也會前來請示。

如無意外,一直到沈嶺平亂回來,都會平安無事。

雲青走到她身後,替她摘下一支發釵,“殿下放心,那些都是駙馬訓練出來的,個個兒都機警得很,而且距離最近的還有駐紮在綏遠城外的禁軍,等閑出不了事。”

虞歡深吸一口氣,還是有些不放心。

在雲青打算替她拆散發髻,梳順頭發好入睡時,她擡手制止了,“發髻先不要拆,就這樣吧。”

又轉頭去叫雲竹,“雲竹去前院看看,讓阿姐他們也註意聽周圍的動靜,還有……”她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廊下燈火,想了想,“院中也不要掌燈。”

雲竹聽命出去,沒一會兒,院中的燈火也都熄了。

被她的謹慎感染,雲青也跟著緊張起來,道,“殿下,可要叫守衛來?或者……差人往禁軍那邊打個招呼?”

虞歡還沒有開口,忽聽窗外傳來一陣緊張的說話聲,起先因著距離太遠,聽不真切,但從窗外那一縷不斷晃動的一小簇燈火判斷,事情似乎有些緊急。

等聲音再近一些,虞歡聽出來,似乎是沈老爹和沈阿姐一起過來了。

“勞煩竹小娘子你先去知會一聲,我和阿爹在這裏等……”

虞歡徑直起身,推門出來,“阿姐,阿爹,出什麽事了?”

看到她出來,沈老爹連忙說道,“我剛才出門去遛彎兒,聽著外面動靜不太對,好像有兵進來了!”

這個時候,沈嶺正帶人在並州,絕無可能回來。

“阿爹你都發現了什麽?”虞歡立即問。

“黑燈瞎火的,我倒是沒看見什麽,只是遛彎兒快走到主街那邊的時候,總覺得腳下晃晃悠悠的,我探頭出去也沒看見那些巡夜的,就一直聽見有悶悶的聲音。但是這種感覺我熟,以前那些蠻子小隊來搶東西,差不多也是這樣!”

城中守衛雖少,但夜裏巡視的頻率高,主街因為連通著南北兩座城門,更是一直都有人守著。

即使因為距離的原因沒能在近前,也能從一覽無餘的大街上看到火把的光。

沈老爹卻說,主街上一直沒看到巡夜的。

“先躲起來,不能留在這裏了!”虞歡看一眼雲竹手裏還亮著的燈,“把燈熄了,我們摸黑出去!”

似乎是又一次,虞歡回想起在宮內躲藏的情形。

周遭是黑雲壓城一樣的追兵,宮人也不能信任,宮中甬路不敢走,小路更是要三思,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熟悉宮中小路的人發現,並大喊一聲引來追兵。

沿路也會看到屍體,那是未經約束的士兵大肆劫掠時處理掉的“麻煩”。

逃跑這種事,沈老爹他們都很有經驗,見狀一點兒沒猶豫,帶上些必備之物,就跟隨虞歡一起從後門離開。

城內果然不對勁,是一種不同尋常的安靜。

他們剛離開不久,沈悶的腳步聲便在附近響起,他們藏身在圍墻下的暗影裏,借著微弱月光,看到一群人騎馬闖來。

那些馬應該都在蹄鐵上包了厚厚的幾層布,這樣才能盡可能的減弱馬蹄踏在地上的聲音;嘴大概也被暫時綁住了,所以才幾乎聽不到馬嘶聲。

馬上之人俱是黑衣,和夜色融為一體,卻融不掉周身縈繞的殺氣。

一縷月光打在為首一人的臉上,那人調轉馬頭換了個方向,臉剛好轉過來,虞歡立刻看清了那張臉——虞業。

果然是沖著她來的。

虞業手上也有親兵,看情形,他是把能派上的親兵全帶上了,約莫二三百人。

這些人對打仗來說只是九牛一毛,但對此時只有五十個守衛的城內來說,無疑是大軍壓境。

說不定城中那些守衛如今也是兇多吉少。

念頭一個接著一個在虞歡腦海中飛轉,她記得城中城防都有重新維護過,為防萬一,還有些地方修有機關陷阱,如果能將虞業引到那些機關陷阱處,先折他一部分人馬……

能生擒虞業最好,若是不能生擒,不妨就在城內誅之!

她立即回身去問沈老爹,“阿爹,城中那些陷阱的位置,你可都清楚?”

沈老爹整日無所事事,天天在城內亂竄,加上他早就對各處地形爛熟於心,甚至有時候手癢,也上手去陷阱附近擺弄擺弄,聽到這話,立即點頭,“知道、知道,附近就有一處陷阱,我帶你先找那個去?”

“是個什麽樣的陷阱?”

“有一大排削尖的木箭,一下子掃過來麽……給這群人串幾個糖葫蘆不成問題。”

“那地方我也知道,”沈阿姐飛快接口,“機關是兩條粗麻繩,需要把麻繩割斷,才能讓木箭落下來,我可以先過去埋伏好,等他們的人到了,就割繩子。”

虞歡當即道,“好,阿姐,姐夫,你們先去埋伏著,看到我們過來,就割繩子。”

“阿爹,你和我們一路,把他們引過去。”

兩撥人分頭行動,沈老爹從地上摳出些石塊來,攥在手裏,找準機會就往那些馬身上扔。

他年輕的時候打水漂是十裏八村的佼佼者,又是“身經百戰”的軍戶,此時寶刀未老,石塊扔的又快又狠

那些馬被石塊擊中,頓時受驚,前蹄揚起,馬背上的那些人險些被掀翻下來。

“在那邊!追!”不知是誰大喊一聲。

“這邊這邊!”沈老爹帶頭往一個方向跑。

他們鉆的小路,虞業帶人催馬一股腦兒的只顧著追他們,進入狹窄的巷子,很快就跑不開,纏成了一團。

他揮起馬鞭,抽了前面一匹馬,“混賬東西!還不快些過去!”

手下好不容易調整好方向,從窄巷子擠出去。

巷子的盡頭又是一條街道,明顯要比這一處窄巷子要寬,手下催馬沖出去,眼前豁然開朗。

也刮過一陣勁風。

“——呼!”

頭頂飛來一片暗影。

最前面的人看清那東西是什麽,雙眼猛地睜大,拽著韁繩想要躲開。

其他人很快也看到了,躲避呼喊聲一片。

“有埋伏!”

“快撤!快撤!”

“啊——!!”一片慘叫。

“噗嗤、”

“噗嗤——”

慘叫聲和利器紮入肉裏的悶響被靜夜無限放大,血色蔓延開,一地血光。

虞業在後面清楚的看到一大排木箭淩空飛來,立刻要了十來個人的命,餘下躲過一劫的,也因為馬匹受驚到處亂竄,傷了一片。

視線中看到幾個人迎著月光跑向遠處,其中一人就是虞歡。

好個瑯琊,果然狡猾!

他狠狠咬牙,攥緊韁繩,“繼續追!”

另一邊,沈老爹指向另一個地方,“那邊!北橋下!有個陷阱!

……頂上鋪的薄薄一層泥板,底下插的全是尖刀,還鋪了一層鐵蒺藜,保準讓他們下去了就上不來!

咳咳咳……誒呦得虧我年輕時候就勤練腿腳,要不然現在還真繞不過馬——”

大路不能走,沈老爹繼續領著虞歡他們鉆小路。

沿路也有些小機關,之前因著主要防蠻人,蠻人又多騎馬,這些小機關便是絆馬索等物,如今也都派上了用場,把虞業的人絆了個稀裏嘩啦。

如果放到平時,這麽一連串的阻礙下來,追兵都會先停下,商討一些應對之策;

然而夜晚使人失去理智,變得格外沖動,虞業本就是孤註一擲的在賭,如今被戲耍幾回,更是失了理智,只一味的命令手下去追。

身邊心腹看情況不對,連連勸阻,結果都被虞業罵回。

追到北橋下,這裏一覽無餘,眼見著虞歡幾人飛快的跑上橋,虞業也催馬催人向前沖。

毫無意外的,跑在前面的那些又是連人帶馬摔下大坑。

下了橋,一隊人自暗處接應,急聲道,“這邊!”

虞歡毫不遲疑,帶頭過去,沈老爹卻有些擔心,“有點兒可疑啊……別是那些人也給我們設了個套……”

“是自己人。”虞歡片刻不曾耽擱,進入最近那條巷子。

巷子裏守著幾名暗衛,還帶著幾匹馬,一見到虞歡,恭敬示意一下,遞上馬鞭,“城外有人接應,消息已經送出去了,我們留下善後。”

虞歡點點頭,接過馬鞭,飛身上馬,“出城!”

月光下,幾匹馬箭一般沖出來,又鉆進另一條巷子裏,往城門處沖去。

虞業氣紅了眼,跟在後面拼命大喝,“追!給我追!!”

有了之前幾次經驗,虞業手下的這些人為了保命,也謹慎不少,漸漸也能避開陷阱,躲開機關了。

兩撥人的距離再次拉近。

正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陣吶喊,接著一片火把的光照亮左近,一道女聲響起,“夫人! 這邊!”

跟著傳來幾聲馬嘶,“噅噅——”

馬蹄聲踏碎沈夜,朝他們這邊迎上來。

原來是律春君聽到動靜率領律家家丁趕來,看樣子她是聽到動靜不對,探查之後前來接應的。

“夫人!從這邊走!最快抵達城門!”

有了律春君的加入,他們又格外熟悉城中各個街巷,很快便再次將虞業一眾甩開。

律春君打馬追在虞歡旁邊,急聲道,“城門守衛已被他們所害,三隊巡夜的也已遇害,剩下不到三十個人,正在轉移城裏的其他人,我們出城以後繞開綏遠城,先往山林裏面走,甩開這群追兵!”

出城以後,眾人一路疾馳,抄小路潛進山林之中。

虞業在後面緊追不舍,但當他追到林子邊緣時,他忽然猛地勒住韁繩。

那失蹤了半個晚上的理智,終於在此刻回到他的腦子裏。

他清點一番人數,發現帶來的人已在鎮上折損近半,而眼前這林子又大,稍有不慎又會中埋伏,光憑現在這點兒人,根本圍不住虞歡。

他權衡片刻,從腰間拽下腰牌,給身邊近侍。

“拿我的腰牌去找劉實,告訴他,前面已發現瑯琊公主的行蹤,想立功的話,就跟我去追!”

腰牌送到劉實手上時,劉實已經在睡夢中沈浸很久了。

他忍著被吵醒的怒氣,聽完廣都王身邊人的稟報,將信將疑的重新看一眼廣都王的腰牌。

洛陽那邊一直沒有放棄搜尋瑯琊公主的下落,他身為禁軍校尉,自然也知道這件事。

甚至他也一直在幻想自己找到瑯琊公主獻給潁川王之後一路封侯拜相的美夢。

如今廣都王忽然差人來說這件事,難道是……真的?!

他緊握著腰牌,腰牌的棱角硌著他掌心。

賭一把!

“傳令,有緊急軍務……”

事以密成,不如就去看看,見機行事,暫不聲張。

……

山林裏的夜色比外面更深,溫度也更低。

四月的夜晚,風從剛長出新葉不久的枝條間穿過,裹挾著夜霜,卷出一股又濕又冷的水汽。

在這樣的地方,沒有燈火,光靠月光,視線所及的範圍太短,腳下的路不好走,只能憑著原有的經驗,摸索前行。

不知走了多遠,一行人終於停下,暫時歇息。

為免引來追兵,他們不曾點火取暖,風在耳邊嗚嗚的吹過,虞歡朝手心裏呵上一口氣,搓搓手取暖。

律春君檢查完自己的坐騎,走到她這邊,撿了塊石頭墊在身下,長舒一聲,“呼……夫人知道追我們的是什麽人嗎?下手真黑,全奔著要人命來的!”

虞歡平靜道,“是廣都王的人。”

“廣都王——”律春君一驚,“他、我們不是在他麾下聽令行事的嗎?他為何突然要對夫人你下手?”

而且沈嶺沈將軍還帶人在並州替他賣命平亂呢,人家在前面拼命,他在後方追殺人家娘子,這成何體統?

她們兩人之間說話的聲音低,周圍人並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麽,沈老爹他們也累的一直坐在原地放空。

虞歡掃視一圈,想了想,挑一個能說的,“也許是因為那批貨。”

律春君也想到了這個可能

茲虜的馬對大燕來說是稀缺貨,更不用說連同馬匹一同運送進來的還有礦石和珠寶,

在廣都王眼中,他們有這樣一條渠道,能弄來這些東西,能拿出來給他,將來也能憑借這些東西去投奔別的勢力……

想來他在覺得自己掌握了這條商道以後,不想再有後顧之憂,就動了除掉她們,完全據為己有的心思。

“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律春君看了一眼自己帶出來的人,這些家丁都有些身手,原是隨著商隊奔波,保證貨物安全的,能頂住一時,但如果廣都王鐵了心要圍剿,他們恐怕撐不了太久。

虞歡:“向東走,會有人接應,但至少要支撐兩日。”

山裏飛禽走獸很多,有野果,也有水,然而因為後面的追兵,他們無法生火,也就吃不成野味充饑。

也罷,車到山前必有路,律春君咬咬牙,“好!”

她吩咐帶來的家丁,“向東開路。”

夜色更深,風也更涼,他們稍作休息,便要繼續趕路,律家家丁在林子中辨了辨方向,率先朝一個方向走去,虞歡等人隨後跟上,接著是虞歡手下的七八個黑衣人緊盯周圍動靜善後。

此時的山林外面,虞業煩躁的端坐在馬上,時不時看看天色,又看看身後。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到有人趕來的聲音。

劉實率領五百人輕裝上陣,在快到虞業近前時,他勒住韁繩,卻沒下馬,只坐在馬背上稍稍欠了欠身,抱拳道,“殿下。”

虞業瞥他一眼,“他們已經跑進裏面去了,你在外包抄,本王深入去搜。”

劉實語氣誠懇,謙讓道,“林中情況不明,恐怕賊人還會在林中設下陷阱,還是本將率人進去搜索為好,殿下千金貴體,萬不可有任何閃失。”他又不傻,瑯琊公主的下落非同小可,他可不願給別人牽著鼻子走!

想到這裏,劉實向後一招手,幾名禁軍將軍中細犬從馬背上抱下來,牽著走到他們近前。

“這幾條細犬鼻子很靈,殿下放心,有它們開道,保管賊人跑不出去。”

虞業面色一沈,很快歸於平常,“劉將軍有心了,只不過這山林範圍甚廣,他們又有幫手,怕是輕易不肯交出人來。”

“殿下可是已有應對之法?”劉實嗤之以鼻,這廣都王要是有法子,能把到手的功勞送到他眼前?

虞業道,“把人帶上來。”

幾名親兵壓著一個老者,推推搡搡來到近前。

劉實看了一眼,不認識,“這是……”

“律家的老爺子,律家家主的父親,用他換人,可讓裏面的人乖乖就範,不過……”虞業意有所指,“這老丈身子有些不好,走路要有人耐心扶著,還要時時關註他的狀態,餵些水喝。”

劉實暗道一聲狡詐,開口說,“不如這樣,我與殿下各選些細心之人一同進去搜查,其餘的人圍在外面,圍堵裏面的人。”

“本王也正有此意。”虞業說著,朝身邊人使了個眼色,一部分人跟隨他上前,把律老丈架起來走。

劉實也緊隨其後,帶了部分親兵牽著那幾條細犬,和虞業等人一起走進山林中。

剩下的人跟在後面,形成一張網,圍向山林深處的虞歡等人。

……

這個時節,北境山中的樹木枝葉還不是繁茂的時候。

白天陽光照不到的背陰處還有一層沒有化盡的積雪,更有些樹上新芽出的晚的,此時還只有一樹光禿禿的枝條。

這樣一來,行跡不好隱匿,腳下有時候也會有掩蓋不住的腳印,他們只能一路停停走走,隨時調整向東行去的路線。

夜晚終於過去,陽光深深淺淺的照進來,讓這裏稍稍蒙上一層暖意。

虞歡牽著馬走在山中,太陽雖然出來了,但她漸漸覺得山風一直順著衣服的紋路侵到肌理,冷意從心底漫上來,被她牽著的烏騅馬似有所感,往她身邊靠了靠,像是要把自己的熱量傳遞給她。

山間起了霧,霧氣越來越大,視線中一片朦朧,幾乎要辨不清方向。

一名家丁跑回來說,“家主,不能再走下去了,需要等霧散。”

在充滿霧氣的山林裏行走的確兇險萬分,好在又有一個家丁發現一處山洞,大家暫時避進山洞,把馬拴在洞口,焦急等待霧散。

山洞陰冷,眾人聚在一處,仍不如篝火暖人。

虞歡打了個噴嚏。

“夫人,喝兩口酒,暖暖身子吧。”斜地裏伸來一只扁圓酒壺,外面蒙的大概是鹿皮,中間露出鎏金底兒,上面繪著一幅蹴鞠圖。

“是邊鎮常釀的刀子酒,”律春君說,“我們走商時候為了趕時間,常常會像如今這般在山野裏趕路,要是覺得冷的話,我們都會喝上幾口酒,驅驅寒意。不過……”

律春君有些不好意思,“這酒還是前陣子和茲虜人打交道的時候灌的,之前一直掛在馬鞍上,我也懶得摘下來,還望夫人別嫌棄……”

虞歡接過酒壺,裏面大概裝著半壺酒,和驅寒比起來,這些都算不上什麽,她當即拔下瓶塞,喝了一口。

獨屬於刀子酒的猛烈熱辣嗆意頓時沖到喉嚨裏,再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都仿佛迅猛的燒起一團火,驅散四肢百骸裏那些夜霜。

虞歡喝的有些急,連著又咳嗽了幾下,總算覺得暖和回來。

“多謝。”她把酒壺還給律春君。

律春君跟著也喝了幾口,晃晃酒壺,估量剩下的酒還夠喝多久。

“眼下鎮上是不能再回去了,北境這地界有廣都王在,到哪裏都不算安全,夫人所說的接應之人,會將我們送去哪裏?”

話音剛落,忽聽山洞外傳來陣陣犬吠聲。

距離雖遠,但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細犬鼻子最是靈敏,奔跑起來速度飛快,富家子弟時常會在打獵時候帶上幾條細犬,官府、軍中搜尋人犯也會牽著細犬追蹤行跡。

他們聚集在山洞裏,出去就會在大霧中迷失方向,簡直成了甕中之鱉。

這時候只能僥幸的希望山林地形覆雜,那幾條細犬一時半刻找不到他們。

然而犬吠聲逐漸靠近,不久,腳步聲漸近,他們被細犬引到山洞前,也發現了拴在洞口的馬。

“將軍!殿下!就在這裏!”士兵興奮的跑去報信。

此時山洞之內,幾個暗衛在山洞深處探尋一番,回來稟報,“裏面有處山壁很薄,可以打碎,但需要時間。”

律春君將別在腰間的酒壺取下來,塞到虞歡手裏,“我帶人沖出去,給你們爭取時間!”

正在這時,遠遠的又有喊話聲響起,“律娘子,你若不想老父出事,就把人交出來!”

律春君手上一頓。

洞外閃過影影綽綽的影子,有人被推到前面,那人似乎承受不住推搡的力道,咳出一連串劇烈的咳嗽聲。

是她阿爺!

“是老家主……”律家家丁也聽出這咳嗽的聲音,跟著轉過目光,看向律春君,“家主……”

“律娘子會舍棄老父,成全別人麽?”洞外有人嘲諷出聲,這回是虞業。

隨後,虞業接著說道,“只要律娘子主動把人送出來,我保證不傷他,但若是律娘子不願意麽……”

一聲鈍響,自外面傳入,咳嗽聲愈烈。

“……哎呀,手重了,對不住,”虞業似乎有些後悔,而後嘲弄意味更甚,“我也不敢保證,下次會不會手下留情。我給律娘子一炷香的時間考慮,過時不候。”

律春君神色覆雜的看向虞歡。

“……夫人,對不住。”

她擡起手,一個手刀——

隨後傳來雲竹的驚叫,“你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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