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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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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第59章

新的消息傳回歸遠縣, 虞歡看著一封接著一封的密信,心中說不上來是高興還是憂慮。

沈嶺率前鋒營順利攻下燕都,燕都刺史虞恒不敵義軍, 帶頭投降。

陳一羽率主力大軍接管燕都,原本在燕都城內的兩萬守軍,搖身一變,歸了義軍。

從此刻起, 陳一羽就算實際掌控了燕州,

這無疑是壯大了義軍,相應的,也代表著大燕國土距離分崩離析,又近了一些。

和義軍獲勝的消息一同傳回來的, 還有廣都王虞業所率大軍的進度。

此時虞業率領五萬禁軍已經來到冀州, 禁軍前鋒營的速度要快一些,集結在幽州,與燕州隔水相望。

戰事一觸即發。

在這個關頭,陳一羽卻選擇將家眷接來燕都。

對於這個決定,虞歡並不意外。

陳一羽這是給義軍眾人吃一劑定心丸。

有主帥帶頭,義軍中的其他人紛紛響應,也往家中寫信, 派人來接家眷前往燕都。

虞歡同樣也收到了沈嶺的信。

是在一個有些暖和的午後。

這封信乍一看有些厚, 裏面夾著的信紙足足有五張之多,似乎寫信之人往上面寫了一肚子的話, 然而當虞歡把信紙一張張攤開,看清楚上面的情形, 又忍俊不禁。

五張紙上的字加起來還不夠正常寫一張紙的量。

信上的字,每一筆都寫的很認真, 每個字也都大如鬥,墨量更是足,只是筆法生疏,結構混亂,很像小兒描紅。

虞歡看著這封信,回想起自己似乎真的沒見過幾回沈嶺寫字。

前世沈嶺出征,很少寫信給她,他自己對這件事的說法是:我沒讀過什麽書,沒寫過幾筆字,字太醜,恐汙了公主的眼睛,惹公主嫌棄,等我練好字以後,再多寫幾封,補上原先的不足。

她到現在還記得,沈嶺說起這話時,頭微微垂著,鮮有的露出幾分難為情,讓她立刻就聯想到他曾說過的,幼時孤苦……生計都艱難,更是沒條件勤加讀書習字的。

聽得她很是心軟。

可惜沈大將軍軍務繁忙,刀法拳法練得爐火純青,字卻沒動幾筆。

每每提筆,都會抱怨似的小聲嘟囔:要是什麽時候能有個東西,不需要動筆寫,只用嘴說,就能把我的話都收起來,傳回給公主,那樣就好了!

虞歡想著前事,看完信上簡短但真摯的內容,下意識提起筆來,在最後一張紙的空白處,添了一行小字:

不管是練好字的沈嶺,還是寫字醜的沈嶺,只要是沈嶺寫的,我都喜歡,不會嫌棄。

最後一個“棄”字寫到一半,她猛然反應過來自己在寫什麽,急急忙忙收筆。

想了想,又去蘸了更多的墨回來,打算抹掉這行小字。

可筆尖還沒等接觸到紙面,她又後悔了。

不然就留著吧。

反正信是寫給她的,她想怎麽處置都行,大不了把這信原封不動收好,更何況,除了她,誰還能再看呢?

她顧不上筆墨未幹,會不會暈出汙跡,直接按原樣折好,收進信封。

剛做完這些,就聽見雲青在門外請示。

她仿佛做了什麽虧心事一般,急急忙忙把信往水裏一塞,迅速把筆投進筆洗,看著上面的墨被水洗掉,確保不會有人看出她曾寫過字,然後恢覆了一慣的神色,才叫雲青進來。

“殿下……咦?”

雲青註意到自家公主刻意掩飾不自然的神色。

如果她沒看錯的話,公主的腮邊似乎還飛了一抹紅霞?

她是自小就跟在公主身邊的貼身女官,對公主的一舉一動再關切不過,很是自然的先問一聲,“殿下發生了何事?”

“無事,”虞歡飛快的否認,問雲青,“何事稟報?”

雲青連忙回,“啊,是律娘子送了口信兒過來,說事情成了。”

虞歡很滿意。

她就知道,律春君一定能辦成的。

“讓她等我消息,還有,”她補充,“請律娘子做好出遠門的準備,也許要去燕都。”

雲青自去回信,虞歡又讓雲竹分派下去,收拾行囊,前往燕都。

……

歸遠縣有不少人都是大包小裹的趕往燕都,虞歡一路上與她們作伴,時間久了,和義軍中的諸多女眷也變得熟絡起來。

她對其中印象最深的,是黃副將和馬副將的妻子。

這兩位娘子都是邊鎮富戶出身,黃副將和馬副將從前也是陳一羽的副將,所以陳一羽起義之初,他們二人就立刻跟著反了。

只是義軍也需要日常開銷,作為領頭人的家眷,她們帶頭捐了自己的嫁妝,這才撐起如此龐大的隊伍。

和她們交談中,虞歡又得知,陳一羽現在的妻子是新娶的。

黃夫人說起這話時,眼裏掉了幾滴淚珠,嘆一聲,“她是個福薄之人……”

“當初陳元帥宣布起義,接著就開始打仗,她幫著安穩義軍家眷,吃最多的苦,受最多的累。哪知道那場仗打得太匆忙,我們折損太嚴重,關鍵時刻還是她換了陳元帥的衣服出去拖延時間,才解了那次危機。可惜她自己卻死在了亂軍裏面,唉……”

“……陳元帥自然也是悲痛的,但是他肩上擔子太重,沒有精力去辦後事,只能隨便找個好一些的地方,匆匆把她葬了……”

馬夫人被勾起了傷心事,眼圈也紅紅的,說完這些話,悄悄同虞歡指了下前面不遠處的一輛馬車,“那位就是陳元帥的新夫人,她是歸遠縣縣令之女,前不久剛剛嫁給陳元帥,可惜你們來投奔的時候趕得不巧,要不然還能喝到一杯喜酒呢。”

“喏,城外那座營房,便是這位新夫人仗義出資,用自己的嫁妝捐來的。”

“……是啊,那縣令是個識時務的,有這等機會,自然要來攀附,為此還奉上了自己的大半家產,全都交給陳元帥支配。”

虞歡聽著這些話,在心中思忖:

陳一羽現在每占據一處地方,開出的條件都是一年內無須交稅,而養兵卻是個銷金窟,這麽多人的龐大開銷,難不成都靠幾位娘子捐出的嫁妝和新岳丈的家產?

正想著,忽然聽黃夫人滿是讚嘆的在她身旁說,“王娘子的這幾匹馬真是不錯,膘肥體壯,不知是從哪裏引來的良種?”

馬夫人也跟著說,“是啊,妾家中也有馬場,但就算是馬場裏最好的那匹種馬,毛色骨骼都不如王娘子的這匹。看看這健美的體格,這幾匹馬真是寶馬啊!”

黃夫人又說,“聽聞王娘子也極為識大體,想當初茲虜圍城,城中守軍甚少,還是王娘子獨自出錢雇下城中青壯,才在短時間內迅速凝結起一大批軍戶,讓他們死心塌地幫著沈嶺守城。王娘子的這份心胸,倒是真像陳元帥先頭的那位夫人。”

馬夫人:“王娘子的一片赤誠之心,妾自愧不如,往後到了燕都,我們若有什麽不懂的,恐怕要多叨擾娘子一二了。”

她們兩人一唱一和,從那三匹烏騅馬誇到虞歡以一人撐起全城後勤的實力,言語之間除了羨慕,佩服,還有一些別有目的的討好。

之後的幾天,虞歡有意和其他女眷都說了些話。

也在這些交談中知道了一些梁鎮上的事。

和武承鎮一樣,梁鎮這座軍鎮也從多年前就面臨著欠餉的情況,有些家中有田產的,也同樣在一次又一次的天災中將田地無奈賣給富戶,換得遠低於平時數量的米糧度日。

甚至這一路上所過的城池,也處處都能看出因年景不好以至吃喝都成問題的情況。

這些情況並不是近期才出現的,而是可以一直上溯到五年前,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

虞歡的心情越來越沈重。

她開始意識到,亂世並非她過去以為的,僅憑虞晃一人之力攪亂風雲,就能讓天下分崩離析,戰亂頻起,民不聊生。

而是經年累月的積累。

等到所有人都承受不住旱澇霜凍、苛捐雜稅、傾軋等等帶來的痛苦,它就會像一座搖搖欲墜的房子,隨便一陣風刮過,就四分五裂。

現在大燕這座房子就快要全倒了,要重新蓋起房子,只有清理掉原址上的廢墟,重新添磚加瓦。

這條路,比她之前以為的,還要難走。

……

進入燕都這天,又下起了小雪。

北地的早春總像是初冬,只有在風呼嘯而來時,才能從風裏嗅出一點春天的氣味。

沒有那麽凜冽刺骨,而是帶著塵土氣息的直來直去,宣告新時節就此開始。

城門處等了很多人,虞歡一眼就看到沈嶺。

青年一身輕甲,挺拔如松,眼眸明亮。

風卷著雪飄落在他周身,早春的寒氣卻侵不到他似的,憑空化成一股暖意,日光雖透不過來,但仍為他鍍上一些明快之色。

他從人群之中走來,神色是穩的,步子邁得卻大。

不多時就走到虞歡馬前。

虞歡一直沒有下馬,她握著韁繩,在馬背上註視迎面來的沈嶺。

點雪大概是在原地停留得久了,總是想撒開四蹄飛奔,然而背上的主人不發號施令,它只有默默動一動耳朵,略微表達自己的不滿。

沈嶺仰頭往上看,手早就自然的接過韁繩,接替控住點雪的任務。

周圍漸漸聚來目光,他也不理會,先是目測一下高度,心中覺得可行,才伸出另一只手,小幅度的拽了一下虞歡的衣袖。

虞歡順著他的力道俯身,擺出傾聽的姿態。

她非常好奇,多日不見,沈嶺對她的第一句話,會說什麽。

青年將軍眉眼彎起,燦如朗日的眸光盯住她,第一句話是,“阿瑯。”

嘴角的弧度一直上揚,兩個字輕快又堅定,似乎還殘留著校場點兵時的鏗鏘。

“……我剛練完兵,嗓子啞了,手也酸了,阿瑯能不能和點雪商量商量,捎我一段?”

虞歡感到詫異的挑眉。

如果她沒看錯的話,沈嶺這是在……向她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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