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1章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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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第41章

虞歡的確有些意外。

也有點兒失望。

理論上來說, 虞晃交代在城外,是他最好的歸宿:有武將最悲壯的結局,有史官的惋惜, 後世若讀到這裏,恐怕也會感慨,說像虞晃這樣的梟雄,如此為國捐軀, 也是死得其所。

但是他偏偏回來了。

說是因為他的那匹馬, 跟隨他多年,極通人性,危難之際有如神助般駝著他沖出重圍,四蹄如飛, 剎那進城。

虞歡不動聲色瞥一眼正被拉去吃草的馬, 那是一匹汗血馬,膘肥體壯,四肢矯健,給虞晃當坐騎麽……可惜了。

……

茲虜主力軍在城外安營紮寨,一直沒有要攻城的跡象,城內的軍戶倉促間堅持到現在,身體和精神上雙重的高度緊繃, 也早已讓他們疲憊不堪。

吃完飯, 簡單休整一番,傷兵被送去承華宮, 餘下的人分作幾波,輪流巡查, 關註城外動向。

盧虎靠在墻垛後面,借著城墻的掩護, 偷偷往城外瞟了一眼。

茲虜營帳那邊的人正在休息,他們也是趕了一夜的路,此時俱是圍坐成一圈,吃些風幹的肉幹。

其中一座主帳處聚集起一些茲虜將領,看樣子,是在商議之後的攻城計策。

蠻人打仗並不會準備多少補給,或者說,所有要攻打的城,都是他們補充後勤補給的地方,聽老一輩的人說,凡是被蠻人攻破的城池,到最後都會變成一座空城。

盧虎一想到這些,心裏有些發怵,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問旁邊的沈嶺,“沈嶺,我們現在怎麽辦啊?”

其他人也都看向沈嶺。

如今的沈嶺,儼然成了大家的主心骨。

借著墻垛的掩護,沈嶺也朝城外看了看。

城外還未來得及清理,屍橫遍野,血把地面染得發黑,茲虜那邊也沒有馬上把同伴運走,也許是因為這一夜的沖鋒讓每個人都筋疲力盡,暫時顧不了太多。

他跟著一指城外的茲虜營帳,“看到那些營帳了嗎?”

號稱有十萬之眾的營地,密密麻麻占據一大片空地,營地上空騰起一簇簇煙火,馬嘶聲混合在一起,“噅噅”“噅噅”的往城裏傳,雖遙遠,卻也吵。

眾人沒看出所以然來,“營帳怎麽了?”

“現在是冬天,”沈嶺往手心裏呵了口氣,打仗的時候熱血沸湧,不覺得冷,勝利時心情激動,不覺得冷,剛吃了飯,肚子裏不再空落落的,也不覺得冷,但是現在,冬日寒風從城頭上空無情刮過,心緒平靜下來,感官被重新釋放,他慢慢重新感覺到了冷,“地上不長草,水都結了冰,刮風像刮刀子,這種天氣,連架都不愛出去打,這幫蠻子怎麽突然跟抽風了似的,跑來和我們打仗了?”

“對啊!”盧虎一拍大腿,“冬天牛羊都掉膘,更別說馬了,哎對了我還沒跟你們說呢,我去牽蠻子的馬的時候,就覺得那些馬特別瘦,好像都吃不飽飯似的。”

蘭執若有所思,“這就說明蠻子家裏沒餘糧了。”

這幾年收成不好,不是旱災就是遇霜凍下雹子,茲虜那邊八成也不好受,但這並不是他們就能隨意犯邊的理由。

沈嶺:“他們撐不了多久,等援軍過來,他們就得退兵,這些天還是辛苦大夥兒,死守住城。”

有人大笑幾聲,“嗐,苦雖苦了點兒,但我們大夥兒既然答應了你娘子幫你,還拿了你娘子給的錢,肯定是能奉陪到底的。”

沈嶺一怔。

邊廷把他拉到一邊,說了在這之前發生過的事,末了正色道,“沈嶺,我雖與你沒打過什麽交道,卻知道你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家父在世時也常說,你是能做成大事的。眼下城中危機,前方有你挺身而出,有王娘子在後方盡心盡力,在下著實佩服,今日便表下決心,無論將來如何,在下都與你夫妻二人同舟共濟!”

沈嶺心中感慨非常,抱拳道,“沈某不會辜負各位兄弟的信任,守城之事,還請邊兄多多指教。”

另一邊,虞歡見先前裝了食物的空筐都已經收拾好,便打算再去看看沈嶺,然後帶人離開。

城頭沒看見沈嶺,倒是蘭執先看見了她,擡手一指沈嶺被邊廷拉走的方向。虞歡緩步走過去,在距離兩人不算遠的地方站定。

邊廷已經說完了自己要說的,看到虞歡以後,神色略頓,簡單寒暄兩句,便抱拳離開,自去安排好的位置值守。

虞歡看著邊廷離開的背影,這個年輕人雖是出自武將之家,又是鎮上隊主,氣質卻更像國子監內的學子。

“看什麽呢?”沈嶺湊在她身邊,好奇的跟她一起看。

虞歡收回目光,轉而落在沈嶺身上,“看看你。”

沈嶺默默整理一番衣服,“對不住啊,新衣服就這麽毀了。”

不過分開一晚上,衣服已經辨不出本來顏色,只有血跡在日光下疊的深一塊,更深一塊。

袖子上有被刀割開的痕跡,露出裏面填得緊實的棉絮,從裏面漫出來的血跡早幹涸成深褐色,更不用說臉上,脖子上,還有手上留下的深淺不一的口子。

沈嶺對這些倒是不在意,又也許是在安慰她,“都不深,長長自己就好了。”

“傷口不處理會感染,這點道理你也不懂?”虞歡不由分說拉他出去,打開藥箱,直到……看到沈嶺手臂上那道猙獰傷口。

“都是小傷!”沈嶺搶先開口,“就跟被耗子咬了一口差不多!”

虞歡頭也不擡,“鼠疫不可當做兒戲。”

沈嶺不敢再說話了。

“對了,說件正事。”這才是她找沈嶺回來的主要目的。

她上藥纏紗布的手法十分不熟練,沈嶺配合著她,時不時轉動手腕,協助她調整包紮時的角度,聽到這話,先順著她的力道又轉了一回手腕,然後問,“什麽事?”

“家中這些米面雖然存了不少,但畢竟有限,如今不能出城去置辦,怕是再吃兩頓,就要吃光了。”

行軍打仗,最重要的就是吃飯,沈嶺說,“是我疏忽了,這原也不該連累你操心——”

不過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虞歡打斷,“不,我的意思是,府衙官員跑的跑,躲的躲,但他們應該只會帶著金銀細軟逃跑,不會再專門拉上米面等物吧?”

一開始,沈嶺還沒有反應過來。

主要是她這話說得實在太過平常,好像只是在聊天氣一樣。

到後來忽然明白過來她要表達的意思,他莫名就在心裏倒吸了一口氣。

又聽虞歡接著道,“戰時總要保證糧草充足,如今外敵來襲,形勢嚴峻,我想,他們這些為父母官的,也是願意捐出米糧,犒賞三軍的。”

這個辦法,實施起來速度快,效率高,雖說有明搶的嫌疑,但當父母官的,總得多替治下的子民著想不是?

沈嶺眉頭一挑,覺得這個辦法非常可行,“那我叫蘭執去辦!”

“不用,”虞歡似乎早有準備,“你們只管守城,其它的事情,我去辦。”

這事兒就這麽愉快的定下來。

……

又是一整日過去,城外的茲虜大軍都還沒什麽動靜。

城樓值守的人每次往茲虜營地那邊望,就只望見那些茲虜人要麽繞著營地周圍巡邏,要麽就是三三兩兩的圍坐在一起吃肉幹喝酒烤火,他們不攻城,城內也樂得輕松。

敵人雖然看上去沒有進宮的打算,沈嶺他們仍要打足了精神頭兒,加緊巡查,不錯過城外的任何風吹草動。

太陽落山後,氣溫比白日明顯低了許多,每到這個時候,便到了用晚飯的時候。

今晚送上來的是皮薄餡大的肉包子,因著不能配酒驅寒,虞歡便讓人煮上熱騰騰的湯,再往裏撒進一捧胡椒,一口喝下去,辛辣的味道能一直嗆進肚子裏,再自身體裏向外竄出一團火,逼出寒冬深夜的冷意。

“誒,我說,”蘭執拿了個包子,卻並不急著吃,擠開盧虎,自己蹲在沈嶺身邊,若有所思的問,“這一頓包子需要的面啊、肉啊也要不少,我們都還不知道能和蠻子打上多久,你娘子究竟有幾座金山銀山,竟能以一人之力,支撐起這麽多人的口糧?”

沈嶺聽到這話,嘆出一聲,聲音有些大,引得周圍的人都往這邊看過來。

沈嶺倒是沒壓低聲音,甚至還揚起嗓音說,“這自然不可能只靠我一家之力就能辦成。”

說著話,語氣裏甚至還帶上了欽佩:

“其實這城裏還是好官多,他們跑歸跑,卻也還有良心,知道自己在戰事上幫不上忙,便從別處著手相助。

這不,連金明府也深刻認識到自己實在不是東西,得想辦法彌補罪過,就把家裏的米糧帶頭給捐了出來。

我娘子最是講義氣,一聽這話,二話沒說就跟著捐,這才合力湊出了這些吃的來。

啊!當然了,這正是因為有縣令他們做的表率,我等才能放心的追隨而上啊——”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

其他人還在心裏琢磨著到底是不是真的,蘭執則已經配合著恍然大悟似的點頭。

“難怪,若非是縣令他們帶頭做表率,捐出來這麽老多米糧,我等又如何能有這麽多吃的填飽肚子!”

說著,蘭執又轉頭去看一直被他們綁在附近的皮邱。

意有所指,“金明府,你有如此覺悟,在下佩服,佩服啊!”

蘭執笑得和善,但落在金元道眼裏,則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兒。

那笑裏藏著刀,還帶威脅的意思,仿佛只要他敢說一個“不”字,立刻就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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