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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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第24章
盧豹做幫工的這片牧場有一大圈紮起來的圍欄。
圍欄內是圈養牛羊的牧場, 圍欄之外是另一片廣闊的草場。
放眼望去，天蒼蒼，野茫茫[1], 一派無盡的開闊景象。
虞歡從來到這裏開始，眼裏的新奇就沒止過。
那麽多只大大小小的羊移動在草地上，像一片片倒扣的雲，聚散之間偶爾露出地上青草, 這些青草被風、被它們的蹄子拂動, 便搖晃成浪。
她在宮中時哪裏見過這樣的畫面。
即便萬珍園內近乎囊括了天下異獸，到底受著拘束，看得多了，總覺得匠氣, 不如眼前這一派生機勃勃的天然景象。
她驚嘆於眼前所見, 也感慨大燕疆土之遼闊，隔上千裏，便是另一番景象。
秋日裏總是吹風，耳邊呼呼吹過的風聲裏又糅進許多咩咩的叫聲；
風裏的味道也不同，一吸一呼間，會聞到由幹燥冷脆的草味兒、柔暖的羊味兒、柴草燃燒後留下的焦辛味兒等等共同混合起來的獨屬於敕勒川的氣息。
置身其中使人沈醉，如果能忽略遠處那隊疾馳而去的人馬的話。
草原上沒什麽遮擋, 虞歡很輕易的就看到為首的虞晃。
他沒有往這邊來, 端坐在馬上，單手提韁繩, 催馬的速度不快，但是徑直向前。
虞晃帶來的手下零散的分布在他身邊, 每個人的手裏多是拿著一盤繩索，每到一個特定的地點, 他們就會停下半晌，拉好距離，做好記錄，看上去像是在丈量敕勒川所有牧場的畝數。
虞歡虛扶著圍欄，看那邊的動靜，手指動了動，無意識的敲擊兩下，跟著思索。
前世虞晃占領洛陽以後，一心要奪回被“東燕”占據的一半山河，為此他不惜連年征戰，國庫空虛了就找由頭揀幾個家底厚的臣子來殺，將那些人的家產充公，解決軍需開支問題。
難道說，這一世出了什麽變數，讓他沒耐心在京都等著手下人清算國庫，必須冒險出京，親自計算還在洛陽控制下的各地物資？
“怎麽樣？我沒騙你吧！這裏可比鎮上有意思多了。”耳邊忽然多了一道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虞歡下意識的一偏頭，見沈嶺不知什麽時候走到她旁邊。
他過來以後，隨意的往半人來高的圍欄上一坐，好像一點兒也沒註意遠處虞晃一行人似的，背對那邊，面向虞歡。
剛才那話說完，他總像是還留著一句沒說似的，幾次提氣，幾次欲言又止。
虞歡特地等了一會兒，見他一直沒開口往下說，才開口，有略微質問的意思，“你走路怎麽沒聲音？”
著實嚇了她一跳。
沈嶺眉頭微挑，飛速往地上使了個眼色，“腳步聲麽，可能是讓草地給吞了吧，嗯，你剛才看什麽呢？”
不知出於什麽心態，虞歡下意識不想提起，也學他的樣子，轉身，和他並排背靠著圍欄，“沒看什麽，對了，篝火都點好了嗎？”
“一會兒不在這裏起火，還得往裏面走走，去找丁三哥。”
虞歡聽到一個陌生的名字，“丁三哥？”
“對，他是律家的長工，住在帳篷裏。他還有個兒子，叫丁倫，爺倆成天也沒個朋友說話，咱們找他一起熱鬧熱鬧。”
沈嶺說著話，順手拎起一只不知何時靠在他腳邊的羊，把它放在自己腿上，示意虞歡來摸一摸。
半大的小羊，身上的毛色都與成年的大羊不同，頭上新長出來的兩個犄角看上去嫩生生的，還沒等探手去觸碰，仿佛已經能感覺到彈彈的觸感。
虞歡在宮中時也摸過不少貓兒狗兒的，有時候趁著餵食小鹿，也會順手摸摸它們的頭，但像今日這般摸摸小羊，還是頭一回。
她壓抑住心中的急切，出於對可能發生意外的謹慎，伸手湊過去時，看著半跪在沈嶺腿上一動不動的小羊，不太確定的問沈嶺，“它真的不會跑嗎？”
年輕女子瀲灩的美目裏，帶出新奇的天真，以及略顯擔憂的怯意。
任是誰看了，都想不顧一切排除世間萬難，只為把最珍貴的東西親手捧給她。
更何況現在只是讓她順利摸到一只小羊。
沈嶺托住小羊的肚子，穩穩當當的往前送了送，“不會，有我箍著呢。”
也許是沈嶺的手掌寬厚，安全感十足，小羊不知道掙紮，懵懂地睜著一雙不谙世事的眼睛，擡頭看對面神色柔柔的女子，還專門擡了下腦袋，方便她一伸手就能摸到自己。
虞歡如願摸到一團熱烘烘的毛團兒。
和萬珍園裏的小鹿不一樣，小羊的毛更厚，軟裏帶著韌，手掌輕輕往下壓一壓，隱約還能感覺到自內向上的力量。
“它可真乖……”她感嘆。
沈嶺抱著小羊，嘴邊早不知什麽時候噙上笑來。
看她小心翼翼逗著小羊的舉動，繼續說，“丁三哥和過往的商人常有往來，說話也有意思，有時候連遠在京裏發生的事兒都能聽說幾件。你不是說岳丈他老人家下落不明嗎，等會兒一起跟他聊聊，說不定他那兒能有些線索。”
虞歡輕捏小羊犄角的手一頓。
關於她“家中變故”的話，她只在進城的那天晚上和沈嶺簡單提了一句，後來他們誰也沒再細說，沒想到沈嶺竟一直記在心上。
“謝謝你。”這次也是由衷的感謝。
“嗐、這有什麽謝的……”
沈嶺好像不太習慣她的道謝，抱著小羊的手蜷了一下，摳了摳小羊的肚子。
惹得一直像只假羊的小羊一激靈，差點兒沒從他手裏掉下去。
還好沈嶺及時托住它，“保”住它的羊命。
小羊不滿的“咩”幾聲，拿後腿兒蹬他的手。
“咳……”沈嶺清清嗓子，“時候不早了，我們找丁三哥去吧。”
然後就像支箭一樣彈出去，連抱著的小羊都忘了放下，偏還記得走幾步就回頭看看她有沒有跟上。
虞歡忍俊不禁，直起身，踩著他的腳步跟上去。
視線裏都是他的背影。
這時候的沈嶺，連羞澀也青澀，遠沒有前世她慣常看到的那般“無所畏懼”。
……
律家在敕勒川擁有的草場面積格外的大，虞歡一路上聽盧豹他們七嘴八舌的給她介紹草場內不同的分區：
哪裏放羊，哪裏牧牛，哪裏跑馬……
每一處都有專人看管。
大家平時互不幹擾，只在牧場的事情都做完的時候，才會互相約著聚在哪座帳篷下，喝酒吃肉暖暖身子，打發漫長又孤單的夜晚。
幾人約莫走了兩刻鐘，遠遠地看到兩座帳篷，周圍的牛也逐漸多了，便知道是到了。
丁三哥是負責牧牛的。
這一片草場挨著邊上的林地，釘在地上的圍欄一半在草原上，一半延伸進林子裏。
盧豹解釋說，有些牛會選擇將剛出生的小牛藏在林地裏，只有聽到人的呼喚聲，才會不太情願的帶著小牛出來。
“有只小牛犢快要出生了，咱們在這兒多留兩天，保準能讓你看見！”
“我說盧老二，”一直走在後面的蘭執往前墊了兩步，輕輕一腳踢在盧豹屁股上，“你還不快去看看丁三哥在不在？”
盧豹捂著屁股不滿的回過頭，剛要回嘴，卻見盧虎也在給他使眼色。
他那不太靈光的腦袋終於回過味兒來，忙不疊哎哎兩聲，自去前面找人。
“啊……我好像看見丁倫了，在那兒呢，”蘭執作勢往另一邊走，又喊盧虎，“盧虎，上次丁倫不是還想找你學怎麽紮蛐蛐兒嗎？”
“對對對，你提醒我了，正好今天得空兒，我教教他去！”
盧虎也跟著蘭執一起走了。
這條路上很快就只剩下了虞歡和沈嶺兩個。
知道他們幾個是故意走開的，虞歡沒說什麽，沈嶺也甩掉剛才的那點兒不自在，兩人沿著草地上踩出的淺淺腳印並肩走著。
又走了幾步路，沈嶺開口，有些抱歉的說，“這次本來還想帶你看剛出生的小羊的，不過我剛剛瞧著那幾只母羊都還沒什麽動靜，一時半刻也不一定能成，害你白期待了，真是對不住。”
虞歡笑笑，“這都是天意，我還能專為這個埋怨你不成？”
“那要這麽說的話，天意本來還挺照顧我的，”沈嶺咕噥一聲，“這次可真是不給面子。”
“盧豹不是說，這裏有小牛要出生了？”
“別聽盧豹的，”沈嶺看到前面帳篷裏一前一後出來的人，嘆了一口氣，“他那嘴最不準，丁三哥這裏的牛就算要生小牛犢，最快也得等到下個月去——”
虞歡作勢也跟著嘆一口氣，“看來我還是和新生的小牛小羊無緣。”
“怎麽會？”沈嶺飛快接過話茬，“你今天摸的那只，也就才生出來十幾天。”
虞歡點頭，“這麽說，還是有緣。”
說話間，兩人已經和迎出來的丁三哥碰了頭，虞歡順勢站定。
丁三哥年約四十，是這裏常見的鮮卑人，長得高大，因為常年在草原上和牛羊打交道，皮膚呈古銅色，臉上滿是風吹日曬留下的溝壑痕跡。
人是非常熱情的，見面先捶了沈嶺一拳頭。
“上回不是說等若耶節的時候再一起喝酒嗎？怎麽提前來找我了？”
“丁三哥。”
沈嶺接了這一拳頭，動也沒動，打了聲招呼，便接著介紹虞歡給他認識。
聽說沈嶺成親了，這次來是請他吃喜酒，丁三哥一臉愕然。
目光來來回回在沈嶺和虞歡之間劃過，很確定，這像仙子似的女郎，他在鎮上的時候絕對沒見過。
“這才過去多少天？你小子竟然連親都成了？”
丁三哥有一肚子的話想問，“你什麽時候定的親？我怎麽都不知道？”
“——哎呀丁三哥，外面這些事兒都是瞬息萬變的，哪能事先全都知道？”
蘭執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拽著丁三哥就往回走，“今天就是喝酒吃肉的日子，咱什麽都別想，什麽都別問，高興就對了！”
“哦哦、說的也是，”丁三哥被動的往回走，還不忘努力回身來和虞歡打完招呼，“我這兒也沒什麽好東西，有什麽招待不好的地方，妹子你別嫌棄啊……”
虞歡笑著點頭應聲。
這時候日頭西斜，天邊染了一片火燒雲，除開帳篷附近點起的幾支火把，周圍全都被愈發暗沈的天色壓住。
天地好像在這一瞬間達成了某種共識，互相朝對方靠近。
風也更大了。
虞歡出來時穿的夾衣，有太陽的時候還覺得暖和，這會兒感覺到四面八方都透風，她不得不擡手搓了搓手臂。
肩上忽地一沈，暖意從背後貼上來。
是沈嶺脫了外衣給她披上。
他自己只穿中衣，領口仍像之前一樣，寬寬的敞著。
他好像不知道冷，讓她不禁想起前世在京中的時候：
沈嶺時常自詡自己是個火爐，寒冬臘月的天氣也敢打赤膊，每次看她捧著手爐，都得作勢伸手和手爐比比誰更熱，再覆到她手上，打趣說，再給她添個更暖和的手爐。
……
帳篷就在不遠處，沒走幾步就到了，虞歡緊拉著沈嶺的外衣，覺得腳下也開始泛起寒氣。
好在帳篷裏點著火盆，她一進去，就被沈嶺拉到火盆邊，讓她暖暖身子。
剛坐好，又有個六七歲大的小孩好奇的圍著她轉。
“這位阿姐，你是從哪裏來的呀？”
蘭執笑瞇瞇的插話，“小丁倫，別亂叫，你得叫嫂嫂。”
“可我就是想叫阿姐，我都快有一片草原那麽多的阿兄了——”
丁倫很是為難，最後還是態度堅定，轉向沈嶺，“沈阿兄，我以後改叫你姐夫行不行？”
沈嶺：“……”
“隨你的便，姐夫就姐夫。”
另一頭的丁三哥已經和盧虎兩個搬來烤架，在旁邊空地上架起一堆柴草。
“我這兒還有些風幹的肉幹，你們誰要是餓了，先吃點兒墊墊肚子——哎哎哎！牛！牛怎麽瘋了！”
隨著丁三哥驚愕的聲音一同響起的，還有牛不同於平常的叫聲。
沈嶺第一個出帳篷去看，外面幾乎已經全黑了，視線裏有個大塊頭瘋了似的亂沖亂撞，邊上不時還有其它受到驚嚇，也開始橫沖亂撞的牛。
“壞了！得趕快把它們拉開！”
沈嶺抽出一支火把，往牧場深處跑去。
丁三哥隨後跟出來，急得不行，“遭了遭了！這裏頭還有小牛犢呢！可千萬別給踩死了！”
“丁三哥你別急，有我們在呢，咱們哥兒幾個一起上，”蘭執快速分派任務，“盧豹你去把沒受驚的往林子那邊趕，盧虎，你跟著丁三哥，我上那邊去攔！”
“小丁倫！你阿姐就交給你保護了！”
幾個人抓緊去處理突然受驚的牛群，虞歡站在帳篷邊看，外面黑乎乎的一片，除了幾點微弱跳躍的亮光，別的什麽也看不清楚。
“阿姐你別怕，這事兒不算太大，這片場子裏還有別人呢，要真是控制不了，他們也能聽到動靜趕過來幫忙。”
虞歡放下心來，仔細聽外面的動靜，等沈嶺他們控制住牛回來。
門口響起腳步聲。
丁倫眼睛一亮，“肯定是控制住了！他們先派個人來報信兒了！”
他往外面跑，“豹哥！是不是你回來啦！牛都控制住了吧？”
帳篷簾子剛掀開，丁倫和外面的人撞了個滿懷。
虞歡正要起身，忽聽丁倫慘叫一聲，“壞了壞了！你快跑！叫我爹快來救我！”
她一驚，正要找地方跑，帳篷簾子已經被人粗魯的掀飛，將她堵在帳篷裏。
幾個滿臉橫肉的人走進來，其中一個還拎著丁倫的衣領子。
“跑？跑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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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豹做幫工的這片牧場有一大圈紮起來的圍欄。
圍欄內是圈養牛羊的牧場, 圍欄之外是另一片廣闊的草場。
放眼望去，天蒼蒼，野茫茫[1], 一派無盡的開闊景象。
虞歡從來到這裏開始，眼裏的新奇就沒止過。
那麽多只大大小小的羊移動在草地上，像一片片倒扣的雲，聚散之間偶爾露出地上青草, 這些青草被風、被它們的蹄子拂動, 便搖晃成浪。
她在宮中時哪裏見過這樣的畫面。
即便萬珍園內近乎囊括了天下異獸，到底受著拘束，看得多了，總覺得匠氣, 不如眼前這一派生機勃勃的天然景象。
她驚嘆於眼前所見, 也感慨大燕疆土之遼闊，隔上千裏，便是另一番景象。
秋日裏總是吹風，耳邊呼呼吹過的風聲裏又糅進許多咩咩的叫聲；
風裏的味道也不同，一吸一呼間，會聞到由幹燥冷脆的草味兒、柔暖的羊味兒、柴草燃燒後留下的焦辛味兒等等共同混合起來的獨屬於敕勒川的氣息。
置身其中使人沈醉，如果能忽略遠處那隊疾馳而去的人馬的話。
草原上沒什麽遮擋, 虞歡很輕易的就看到為首的虞晃。
他沒有往這邊來, 端坐在馬上，單手提韁繩, 催馬的速度不快，但是徑直向前。
虞晃帶來的手下零散的分布在他身邊, 每個人的手裏多是拿著一盤繩索，每到一個特定的地點, 他們就會停下半晌，拉好距離，做好記錄，看上去像是在丈量敕勒川所有牧場的畝數。
虞歡虛扶著圍欄，看那邊的動靜，手指動了動，無意識的敲擊兩下，跟著思索。
前世虞晃占領洛陽以後，一心要奪回被“東燕”占據的一半山河，為此他不惜連年征戰，國庫空虛了就找由頭揀幾個家底厚的臣子來殺，將那些人的家產充公，解決軍需開支問題。
難道說，這一世出了什麽變數，讓他沒耐心在京都等著手下人清算國庫，必須冒險出京，親自計算還在洛陽控制下的各地物資？
“怎麽樣？我沒騙你吧！這裏可比鎮上有意思多了。”耳邊忽然多了一道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虞歡下意識的一偏頭，見沈嶺不知什麽時候走到她旁邊。
他過來以後，隨意的往半人來高的圍欄上一坐，好像一點兒也沒註意遠處虞晃一行人似的，背對那邊，面向虞歡。
剛才那話說完，他總像是還留著一句沒說似的，幾次提氣，幾次欲言又止。
虞歡特地等了一會兒，見他一直沒開口往下說，才開口，有略微質問的意思，“你走路怎麽沒聲音？”
著實嚇了她一跳。
沈嶺眉頭微挑，飛速往地上使了個眼色，“腳步聲麽，可能是讓草地給吞了吧，嗯，你剛才看什麽呢？”
不知出於什麽心態，虞歡下意識不想提起，也學他的樣子，轉身，和他並排背靠著圍欄，“沒看什麽，對了，篝火都點好了嗎？”
“一會兒不在這裏起火，還得往裏面走走，去找丁三哥。”
虞歡聽到一個陌生的名字，“丁三哥？”
“對，他是律家的長工，住在帳篷裏。他還有個兒子，叫丁倫，爺倆成天也沒個朋友說話，咱們找他一起熱鬧熱鬧。”
沈嶺說著話，順手拎起一只不知何時靠在他腳邊的羊，把它放在自己腿上，示意虞歡來摸一摸。
半大的小羊，身上的毛色都與成年的大羊不同，頭上新長出來的兩個犄角看上去嫩生生的，還沒等探手去觸碰，仿佛已經能感覺到彈彈的觸感。
虞歡在宮中時也摸過不少貓兒狗兒的，有時候趁著餵食小鹿，也會順手摸摸它們的頭，但像今日這般摸摸小羊，還是頭一回。
她壓抑住心中的急切，出於對可能發生意外的謹慎，伸手湊過去時，看著半跪在沈嶺腿上一動不動的小羊，不太確定的問沈嶺，“它真的不會跑嗎？”
年輕女子瀲灩的美目裏，帶出新奇的天真，以及略顯擔憂的怯意。
任是誰看了，都想不顧一切排除世間萬難，只為把最珍貴的東西親手捧給她。
更何況現在只是讓她順利摸到一只小羊。
沈嶺托住小羊的肚子，穩穩當當的往前送了送，“不會，有我箍著呢。”
也許是沈嶺的手掌寬厚，安全感十足，小羊不知道掙紮，懵懂地睜著一雙不谙世事的眼睛，擡頭看對面神色柔柔的女子，還專門擡了下腦袋，方便她一伸手就能摸到自己。
虞歡如願摸到一團熱烘烘的毛團兒。
和萬珍園裏的小鹿不一樣，小羊的毛更厚，軟裏帶著韌，手掌輕輕往下壓一壓，隱約還能感覺到自內向上的力量。
“它可真乖……”她感嘆。
沈嶺抱著小羊，嘴邊早不知什麽時候噙上笑來。
看她小心翼翼逗著小羊的舉動，繼續說，“丁三哥和過往的商人常有往來，說話也有意思，有時候連遠在京裏發生的事兒都能聽說幾件。你不是說岳丈他老人家下落不明嗎，等會兒一起跟他聊聊，說不定他那兒能有些線索。”
虞歡輕捏小羊犄角的手一頓。
關於她“家中變故”的話，她只在進城的那天晚上和沈嶺簡單提了一句，後來他們誰也沒再細說，沒想到沈嶺竟一直記在心上。
“謝謝你。”這次也是由衷的感謝。
“嗐、這有什麽謝的……”
沈嶺好像不太習慣她的道謝，抱著小羊的手蜷了一下，摳了摳小羊的肚子。
惹得一直像只假羊的小羊一激靈，差點兒沒從他手裏掉下去。
還好沈嶺及時托住它，“保”住它的羊命。
小羊不滿的“咩”幾聲，拿後腿兒蹬他的手。
“咳……”沈嶺清清嗓子，“時候不早了，我們找丁三哥去吧。”
然後就像支箭一樣彈出去，連抱著的小羊都忘了放下，偏還記得走幾步就回頭看看她有沒有跟上。
虞歡忍俊不禁，直起身，踩著他的腳步跟上去。
視線裏都是他的背影。
這時候的沈嶺，連羞澀也青澀，遠沒有前世她慣常看到的那般“無所畏懼”。
……
律家在敕勒川擁有的草場面積格外的大，虞歡一路上聽盧豹他們七嘴八舌的給她介紹草場內不同的分區：
哪裏放羊，哪裏牧牛，哪裏跑馬……
每一處都有專人看管。
大家平時互不幹擾，只在牧場的事情都做完的時候，才會互相約著聚在哪座帳篷下，喝酒吃肉暖暖身子，打發漫長又孤單的夜晚。
幾人約莫走了兩刻鐘，遠遠地看到兩座帳篷，周圍的牛也逐漸多了，便知道是到了。
丁三哥是負責牧牛的。
這一片草場挨著邊上的林地，釘在地上的圍欄一半在草原上，一半延伸進林子裏。
盧豹解釋說，有些牛會選擇將剛出生的小牛藏在林地裏，只有聽到人的呼喚聲，才會不太情願的帶著小牛出來。
“有只小牛犢快要出生了，咱們在這兒多留兩天，保準能讓你看見！”
“我說盧老二，”一直走在後面的蘭執往前墊了兩步，輕輕一腳踢在盧豹屁股上，“你還不快去看看丁三哥在不在？”
盧豹捂著屁股不滿的回過頭，剛要回嘴，卻見盧虎也在給他使眼色。
他那不太靈光的腦袋終於回過味兒來，忙不疊哎哎兩聲，自去前面找人。
“啊……我好像看見丁倫了，在那兒呢，”蘭執作勢往另一邊走，又喊盧虎，“盧虎，上次丁倫不是還想找你學怎麽紮蛐蛐兒嗎？”
“對對對，你提醒我了，正好今天得空兒，我教教他去！”
盧虎也跟著蘭執一起走了。
這條路上很快就只剩下了虞歡和沈嶺兩個。
知道他們幾個是故意走開的，虞歡沒說什麽，沈嶺也甩掉剛才的那點兒不自在，兩人沿著草地上踩出的淺淺腳印並肩走著。
又走了幾步路，沈嶺開口，有些抱歉的說，“這次本來還想帶你看剛出生的小羊的，不過我剛剛瞧著那幾只母羊都還沒什麽動靜，一時半刻也不一定能成，害你白期待了，真是對不住。”
虞歡笑笑，“這都是天意，我還能專為這個埋怨你不成？”
“那要這麽說的話，天意本來還挺照顧我的，”沈嶺咕噥一聲，“這次可真是不給面子。”
“盧豹不是說，這裏有小牛要出生了？”
“別聽盧豹的，”沈嶺看到前面帳篷裏一前一後出來的人，嘆了一口氣，“他那嘴最不準，丁三哥這裏的牛就算要生小牛犢，最快也得等到下個月去——”
虞歡作勢也跟著嘆一口氣，“看來我還是和新生的小牛小羊無緣。”
“怎麽會？”沈嶺飛快接過話茬，“你今天摸的那只，也就才生出來十幾天。”
虞歡點頭，“這麽說，還是有緣。”
說話間，兩人已經和迎出來的丁三哥碰了頭，虞歡順勢站定。
丁三哥年約四十，是這裏常見的鮮卑人，長得高大，因為常年在草原上和牛羊打交道，皮膚呈古銅色，臉上滿是風吹日曬留下的溝壑痕跡。
人是非常熱情的，見面先捶了沈嶺一拳頭。
“上回不是說等若耶節的時候再一起喝酒嗎？怎麽提前來找我了？”
“丁三哥。”
沈嶺接了這一拳頭，動也沒動，打了聲招呼，便接著介紹虞歡給他認識。
聽說沈嶺成親了，這次來是請他吃喜酒，丁三哥一臉愕然。
目光來來回回在沈嶺和虞歡之間劃過，很確定，這像仙子似的女郎，他在鎮上的時候絕對沒見過。
“這才過去多少天？你小子竟然連親都成了？”
丁三哥有一肚子的話想問，“你什麽時候定的親？我怎麽都不知道？”
“——哎呀丁三哥，外面這些事兒都是瞬息萬變的，哪能事先全都知道？”
蘭執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拽著丁三哥就往回走，“今天就是喝酒吃肉的日子，咱什麽都別想，什麽都別問，高興就對了！”
“哦哦、說的也是，”丁三哥被動的往回走，還不忘努力回身來和虞歡打完招呼，“我這兒也沒什麽好東西，有什麽招待不好的地方，妹子你別嫌棄啊……”
虞歡笑著點頭應聲。
這時候日頭西斜，天邊染了一片火燒雲，除開帳篷附近點起的幾支火把，周圍全都被愈發暗沈的天色壓住。
天地好像在這一瞬間達成了某種共識，互相朝對方靠近。
風也更大了。
虞歡出來時穿的夾衣，有太陽的時候還覺得暖和，這會兒感覺到四面八方都透風，她不得不擡手搓了搓手臂。
肩上忽地一沈，暖意從背後貼上來。
是沈嶺脫了外衣給她披上。
他自己只穿中衣，領口仍像之前一樣，寬寬的敞著。
他好像不知道冷，讓她不禁想起前世在京中的時候：
沈嶺時常自詡自己是個火爐，寒冬臘月的天氣也敢打赤膊，每次看她捧著手爐，都得作勢伸手和手爐比比誰更熱，再覆到她手上，打趣說，再給她添個更暖和的手爐。
……
帳篷就在不遠處，沒走幾步就到了，虞歡緊拉著沈嶺的外衣，覺得腳下也開始泛起寒氣。
好在帳篷裏點著火盆，她一進去，就被沈嶺拉到火盆邊，讓她暖暖身子。
剛坐好，又有個六七歲大的小孩好奇的圍著她轉。
“這位阿姐，你是從哪裏來的呀？”
蘭執笑瞇瞇的插話，“小丁倫，別亂叫，你得叫嫂嫂。”
“可我就是想叫阿姐，我都快有一片草原那麽多的阿兄了——”
丁倫很是為難，最後還是態度堅定，轉向沈嶺，“沈阿兄，我以後改叫你姐夫行不行？”
沈嶺：“……”
“隨你的便，姐夫就姐夫。”
另一頭的丁三哥已經和盧虎兩個搬來烤架，在旁邊空地上架起一堆柴草。
“我這兒還有些風幹的肉幹，你們誰要是餓了，先吃點兒墊墊肚子——哎哎哎！牛！牛怎麽瘋了！”
隨著丁三哥驚愕的聲音一同響起的，還有牛不同於平常的叫聲。
沈嶺第一個出帳篷去看，外面幾乎已經全黑了，視線裏有個大塊頭瘋了似的亂沖亂撞，邊上不時還有其它受到驚嚇，也開始橫沖亂撞的牛。
“壞了！得趕快把它們拉開！”
沈嶺抽出一支火把，往牧場深處跑去。
丁三哥隨後跟出來，急得不行，“遭了遭了！這裏頭還有小牛犢呢！可千萬別給踩死了！”
“丁三哥你別急，有我們在呢，咱們哥兒幾個一起上，”蘭執快速分派任務，“盧豹你去把沒受驚的往林子那邊趕，盧虎，你跟著丁三哥，我上那邊去攔！”
“小丁倫！你阿姐就交給你保護了！”
幾個人抓緊去處理突然受驚的牛群，虞歡站在帳篷邊看，外面黑乎乎的一片，除了幾點微弱跳躍的亮光，別的什麽也看不清楚。
“阿姐你別怕，這事兒不算太大，這片場子裏還有別人呢，要真是控制不了，他們也能聽到動靜趕過來幫忙。”
虞歡放下心來，仔細聽外面的動靜，等沈嶺他們控制住牛回來。
門口響起腳步聲。
丁倫眼睛一亮，“肯定是控制住了！他們先派個人來報信兒了！”
他往外面跑，“豹哥！是不是你回來啦！牛都控制住了吧？”
帳篷簾子剛掀開，丁倫和外面的人撞了個滿懷。
虞歡正要起身，忽聽丁倫慘叫一聲，“壞了壞了！你快跑！叫我爹快來救我！”
她一驚，正要找地方跑，帳篷簾子已經被人粗魯的掀飛，將她堵在帳篷裏。
幾個滿臉橫肉的人走進來，其中一個還拎著丁倫的衣領子。
“跑？跑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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