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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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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 第12章

鎮子上發生的事兒總是傳得飛快。

不出一天功夫,沈嶺要成親的消息,就像一陣狂風似的刮遍鎮上的每個角落。

沈家辦喜事,在大部分人看來,那就是天方夜譚。

以往也不是沒人想過與沈家結親、招沈嶺為婿的事兒,然而有此想法的人,往往才一提出來,就會看到媒人倍感可惜的表情,跟著還要嘆上長長的一聲氣。

這些媒人大多都會先說:

“沈家祖上也算是闊過,現在的日子卻過成這樣,實在是太可惜了……”

然後又說:

“……是,小沈郎君的確生了一副萬人難及的好模樣,人也仗義,可論起成家過日子,家底兒、家中人是如何相處,那才是首先該考慮的;

至於什麽模樣好、人仗義這些虛的東西,又不能當飯吃,難道你願意讓家裏的女兒嫁進這樣的人家,過堵心的苦日子?”

“……天哪,你還真不知道?沈家一窮二白不說,沈嶺那個爹,有倒好像不如沒有似的——”

“他小的時候沒了阿娘,他爹不拿他當回事兒,還嫌他是個累贅,幾次三番把他扔在外頭不聞不問。

後來有一次,他爹因為吃醉了酒,沒留神燈燭,等別人發現的時候,他家房子都已經燒的只剩下點兒地基了!

虧著他阿姐心善,就算嫁人了也堅持把他帶在身邊養著,才沒讓他小小年紀就夭折了去,所以沈嶺一直到現在,都是和他阿姐、姐夫一起生活。”

“……不不不,這些其實也算不得什麽,男兒成家立業,便真到了要成親的時候,怎麽著也能蓋出一間房子來;

但要命的就是這沈家大娘,自打她前些年小產過以後,身子骨一直就不好,四季裏得生三季大病,每次都能要去半條命,他們家中的積蓄幾乎都換了藥給沈家大娘吃。”

“還有那沈老爹,自打這些年上了年紀,也不再像年輕時候那樣到處跑了,動不動就回來住著,不光什麽也不幹,沒事兒總添亂,吆五喝六的讓這姐弟兩個伺候他,還逼著沈嶺把他欠下的酒錢全給添上。”

“……你仔細想想,要是新媳婦進門,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伺候病弱的阿姐上,時不時還得和那麽一個公爹生活在一起,這日子過得還能舒心了嗎?”

一般像這樣一番苦口婆心的話勸下來,女方家裏就算再有什麽心思,這會兒也全都沒了。

他們說到底不過是尋常百姓,沒那個實力收拾這麽大一個爛攤子,之後也只好跟著唏噓一聲,此事絕口不提。

沒想到如今,沈家竟然這麽突然的辦起親事來了!

倒是不知,那敢與沈嶺成親的,究竟是哪家的女郎?

“聽說是個從外地來的商女,家裏與沈家有些故交,專門來投奔沈家的。”

“……那商女手裏是真的有錢,與沈嶺的親事一定,她就讓身邊人到鎮上去賃了一套大宅子,預備成親以後住著,還專門到綏遠城去置辦了不少好家具回來。她自己這幾日就暫住在承華宮裏,只等著成親那天從承華宮出門子。”

與沈家只有一墻之隔的王阿婆,趁著出來買菜的功夫,順便把自己知道的事兒竹筒倒豆子似的全給大夥講出來:

“你們道這裏面有個什麽緣故?

這話是沈家妹子和我說的,她說那孩子家裏早先和沈家祖上是故交,兩家原本就商議著將來給底下的孩子湊一樁親事,後來是因為沈家敗落了,沈老爹又三天兩頭的不見影兒、不拿事兒,這一層關系才斷了。

如今那孩子家裏遭了事,舉目無親的,這才聽了家中忠仆的指引,一路千難萬險的找過來。她進城找到到沈家去的時候都快半夜了——

我家老頭子起夜出去正看著,隱約還聽到他們說什麽親事,立馬就回來和我說,我出去跟著一看,誒呦呦!”

王阿婆激動的把兩只手一合,“那小娘子長得實在是太俊了!就跟那畫兒上的神仙似的!”

其他人一聽這話,有羨慕的,在一旁不住地感慨,“沈家這也算是祖宗保佑,從天上掉下來一個這麽好的媳婦給他!哎、我家怎麽就沒有個這樣的故交呢……”

……

這樁喜事突如其來,就連蘭執、盧虎他們幾個對其中的隱情也不是特別清楚,紛紛趁著手上沒有差事的空檔,再次來找沈嶺。

“沈嶺!”

蘭執從後面追上正要往隊主家中請假的沈嶺,胳膊一伸,大剌剌搭住他的肩膀,“這事兒真的是真的嗎?”

雖然他們早在第一時間就已經聽沈嶺說過此事,也答應這兩日好好替他操持一番,到結親那天當他的儐相,可他們還是按捺不住好奇,想多從沈嶺嘴裏聽聽具體的經過。

“哎,對了,你先別去皮家了,”蘭執突然想起來一件事,“皮家現在應該只有他兒子皮邱在,知道是你有事兒,他肯定要難為你。”

沈嶺問:“皮保貴呢?”

皮保貴這個隊主當得極其輕松,基本上除了需要他出來裝裝面子的日子,其它時候就窩在府裏花天酒地,乍一聽到他不在府中,沈嶺倒還有些詫異。

蘭執答:“他去綏遠城了。我剛過來的時候,聽一個衙差說,從洛陽來了幾個騎都尉,拿的是兵部簽的文書,不知是要來咱們鎮上幹什麽。府衙裏現在正收拾空院子給他們當住處呢,縣令也急三火四的派了皮保貴去綏遠城接人,這一來一回,估計皮保貴最快也要等晚上才能回來。”

沈嶺聽到這話,點點頭。

話是這麽說,不過皮家還是要去一趟的,他先把自己的來意與皮家管事說明,確保即使皮保貴今天晚上趕不回來,隔天也能有人替他轉達。

沈嶺今天休沐,卻一直都沒閑著,從皮家出來,馬不停蹄的就要去成衣店去量尺寸。

他成親的日子急,衣服來不及做,只能先找些合適的成衣,最後按照他的尺寸稍加修改。

他在量尺寸的時候,蘭執幾個等在簾子外面,閑不住,就又隔著簾子和他說話。

“哎……你說你、你怎麽突然就成親了呢?”

盧虎跟在蘭執後頭也嘆一聲,“等你成了親,我們這些兄弟是不是就不能像以前那樣,和你想聚就聚了……”

盧豹來來回回看擺在桌子上由沈嶺繼續挑選的喜服,一疊聲的朝簾子裏問,“沈阿兄,和你成親的那位小娘子姓什麽啊?哪裏人士?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麽說成親這事兒的?”

現在鎮子上對沈嶺是如何有了媳婦的事兒,傳得是有模有樣,光是聽那些說辭,竟像是比沈嶺本人還要了解。

他們幾個都是打小就與沈嶺玩在一塊的,清楚沈嶺的脾氣,也知道沈家的難處,因而實在是想不出來,究竟是什麽樣的小娘子,能這麽快就定下與沈嶺成親。

“我說盧二啊。”

不過還沒等沈嶺開口,蘭執忽然拖長了聲音,引得盧豹滿是狐疑的回頭。

就見蘭執自己獨占一條長凳,翹起一條腿搭在上面,他原本正將目光落在那些喜服的刺繡上,聽到這話,一臉嫌棄的擡起頭,看著盧豹,“你這問法,就連府衙裏的戶曹都不會這麽問,我要是沈嶺,我就不告訴你。”

“那還能怎麽問?”盧豹想不通。

蘭執清了清嗓子,還特地把支在長凳上的那條腿放下來,坐直了身子,煞有介事地道,“這裏面可是有學問的,你得這麽說——”

沈嶺在裏面聽著外面幾人的對話,思緒慢慢飄遠。

她說自己名喚王瑯,一直住在富庶的瑯琊。

她家中是商戶,當初來武承鎮,也是因為她父親要到附近去做一筆生意,順路在附近考察一番。

她同他說,只因家中生意越做越大,到後來竟引來了族中覬覦,她父親被族人暗害,自此下落不明;那些人擔心事情敗露,還要對她下手,幸得家中忠仆掩護,她才能僥幸逃脫。

她不甘心家業就此落在旁人之手,立誓要代父奪回來。然而以她一人之力,又難以與他們抗衡,只能迂回圖之。

想到這裏,沈嶺有些惆悵的想:

如果不是她家中突逢巨變,她是怎麽也不會再出現在武承鎮這種邊陲小鎮的吧。

其實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麽會答應她。

只是覺得,像她那般美好的女子,不該遭遇那等飛來橫禍。

她的家業被些狼心狗肺的東西搶了,她一人之力微薄,需要一個幫手,那他就幫她完成心願。

她需要一個掩人耳目的身份,借成親當掩護,那他就配合她。

至於這些因由,也不必對旁人說,他只要自己心裏清楚,他認她這個朋友,朋友有難,他自然要全力相助!

“……沈嶺!沈嶺啊!”

蘭執又在簾子外面鬼叫,“你是高興得聾了嗎?什麽都聽不見了嗎?”

沈嶺回過神,又見給他量尺寸的店老板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伸手指了指簾子外頭,還專門加大了點兒音量,放慢了些語速,看起來,就像是在幫助像他這種因為即將成親而歡喜傻了的新郎官,理解話裏的意思。

店老板對他重覆,“尺寸已經量好了,外面那幾位郎君是在問你,什麽時候出去?”

沈嶺下意識看向店老板用來記錄尺寸的簿子,“這麽快就量好了?”

“小沈郎君,”店老板看起來更加無奈了,“早就量好了,你還是快出去看看要改哪一套吧。”

在成衣的基礎上重新改尺寸,雖然簡單,但也耗時,等到最後全都定下來,也過去了小半天。

出來時已是午後,幾個人隨便找了一處小食攤,要了幾樣東西。

吃飯的時候,沈嶺將他們想知道的事,揀了幾句簡單的說了。

“原來她竟然是當年那個妹子……”

盧虎震驚的連眼睛都睜大了一圈,雖然當年那件事距離現在已經過去許久,他也差不多忘記了那個小女郎的模樣,但那件事卻始終記在心裏。

如果不是那個小女郎專程追去縣衙,當面證實他們的清白,使縣令改了主意,讓他們協助府衙捉拿拐子,他們後來也抓不到那群可惡的拐子,讓鎮上重歸平靜。

“天哪,那可是烏騅馬啊……”

蘭執在最初感慨過造化弄人以後,又把重點落在了這一大份資產上面,“沈嶺,你上輩子究竟做了多少好事兒,如今才能等到這麽好的媳婦!你現在又有宅子又有馬,也算是鎮子上的富戶了,哪天等皮保貴蹬了腿兒,他那個位置,保準兒得你來坐!”

“我支持沈阿兄當隊主!”盧豹跟著道,“沈阿兄的為人,我們都是知道的,跟著沈阿兄混,肯定有好果子吃!”

沈嶺擡手就給了盧豹一個栗暴,“好果子吃?那話是這麽用的嗎?”

之後又正色道,“你們都聽好了啊,宅子和馬那都是人家的,我只是沾了點兒光,你們嘴裏都給我有個把門兒的,別出去給老子胡說。”

“知道、知道,”蘭執端起面湯碗,和沈嶺端著的那碗碰了碰,“新郎官,等成親以後,可別忘了我們這群兄弟啊。”

“少放屁。”沈嶺拿面湯碗撞回去。

兩只粗瓷碗“砰”的一下撞在一起,面湯與面湯濺到一起,倒是濺出了濁酒的架勢。

蘭執端著手裏的面湯碗,神色突然變得極其覆雜,嘴角還抽搐兩下,只覺得眼眶發酸。

“真他娘的怪!”

他笑罵一聲,“你只是要成親了,又不是再也不出來了,老子為什麽突然這麽想哭?”

……

小食攤上推碗換碗,承華宮裏又是另一番景象。

置辦的東西都已經收進了新賃的宅子,如今那邊的事宜是雲青和沈家大娘在一起操持。

雲竹捧著一身新改好的喜服進來,面上雖帶著喜色,更多的卻是籠著的一層憂色。

“怎麽了?”虞歡見狀,問。

“這些對公主來說,太寒酸了。”

“不過是權宜而已,”虞歡將喜服拿過來,展開,露出上面繡著的一小片鴛鴦,她以指腹在上面輕撫幾下,“這繡的不是也很好看嗎。”

雲竹還是覺得難過,她回想起這一路的艱險,還有離宮時,宮中那地獄一般的情形,只覺得從前的種種如夢。

“公主本該嫁給一位蓋世英雄的——”

大燕的瑯琊公主,曾以巾幗之身,品評天下之士。

若招駙馬,自是當世豪傑,又豈是那等鄉野凡夫所能及?

然而虞歡卻不以為意,只看著針腳雖粗,但同樣用心的繡紋,記憶裏跟著浮起一幕,是當初沈嶺在平息京中叛亂,獲封高位後,踩著一路明刀暗箭,仍談笑自若的樣子。

“焉知他不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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