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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顏朗沒有時間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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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顏朗沒有時間觀念

顏朗極其沒有時間觀念。

十二點二十一分,他仍站在衣帽間發愁。顏朗又像喝水那樣喝酒,周鴻岢每次送他酒,試圖讓他舌頭開竅所付出過的努力,那些耐心的講解,原產地、風味輪、釀酒工藝爾爾,他全都不記得。酒味就是酒味,他想,它能品出八百種風味也不能幫我決定該穿哪件衣服去見時常。

他並不總為這些枝末如此糾結。通常只有在重要的時候,比如重要的秀前,比如去見重要的客戶之前,比如一線時裝雜志的拍攝之前,他會緊張,緊張時他便無法做決定,於是他就憑本能拖延。曾在巴黎搞過砸一場秀,算是他職業生涯最糟糕的一次轉折。那是顏朗相當中意的設計師主理的時裝屋,他極在乎重視生怕做錯一步。此前也從未有過如此規模的品牌這樣欣賞他,積極向他伸出橄欖枝且不為進行任何不可說的私密交換。但顏朗最後沒去,違約金差點把他幾年攢下的家底賠幹凈。他在開場前兩個小時隨便買下一張車票從巴黎逃到了阿爾勒,用掉整個晚上,和一位流浪漢成了朋友。

那天之後,阿吉開始更加頻繁物色新模特,並送了他這個巨大的夜光時鐘作為警告。

又過去十分鐘。時常的電話打進來,他問:“你到哪裏了?”

“我沒辦法出門。”喝醉的顏朗總是很誠實:“我不知道該穿哪件衣服。”

時常說:“我不想和酒鬼講話。”聽起來有點生氣。

於是誠實的顏朗撒謊:“我沒有喝酒。而且我很想和你講話。”

“好吧,”時常無語,他怎麽又撒嬌。但橫豎也不太信顏朗的鬼扯:“那你把攝像頭打開,我來幫你挑衣服。”

誰知此人竟沒再找借口搪塞,乖乖摁開視頻,面對前置攝像頭甚至擺出一副無意識的無辜來。

對面很安靜,只有時常一個人,他的朋友們呢?顏朗想,是太晚已經回去了嗎?

“你對我真好。”顏朗這會兒神經正遲鈍,給時常展示那些絆住他的衣服,堅信對方真心想為他排憂解難。

看著被翻得亂糟糟的小房間,好吧是該說他很重視我嗎?竟然真的在為這種離譜的小事煩惱。時常扶住腦袋,拿不準要開心還是要生氣。“你衣服確實太多了。”但忍不住感嘆。

顏朗話匣打開:“是我從小到大所有的衣服。我不舍得扔東西,就一直攢著。你沒有囤東西的習慣嗎?我認識的人好像多多少少都有一點,周鴻岢喜歡屯酒,阿吉喜歡屯人,名片什麽的,攢了好幾盒……”

“我沒有,”時常想了想,“我好像更喜歡扔東西,我總搬家……給我看看你手裏這套。”咦怎麽真的幫他挑起衣服來了。

只是和時常聊天,顏朗的焦慮便離奇的消散不少。他把手機架在櫃子上,拿起外套在身上比劃,同時念叨:“我喜歡它的廓形,但不喜歡它的顏色,也沒有合適的鞋子可以搭配,那一件也是,所有地方都挺好的,但墊肩做得也太過了,我肩膀已經夠寬了——”

時常越是耐心地聽,顏朗便越是有說不完的話,他被酒精浸泡過的大腦難以組建高效的語言體系,最終退後幾步,自暴自棄道:“……要不然我換給你看好了。”

對面沒有回應。

顏朗皺眉,湊到手機前面,像敲門一樣敲屏幕。他叫他的名字:“時常?”

“......好。”他聽到時常這麽講。

顏朗喜歡這種坦然依賴別人的感覺。工作使然,他不是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換衣服,但想到別人是時常,皮膚就控制不住開始發燙。衣帽間光線充足,映在身上讓他整個人都發光。脫下睡衣扔在一邊,然後彎腰去脫睡褲。顏朗脊背上的肌肉連同凸起的骨骼一起被納進小小的屏幕裏,光線在他的肩胛骨上跳舞,隨頭發一同垂下來,在肩膀摩擦,在頸窩流淌。

再起身,他渾身只剩下一條內褲。

擡頭從屏幕看見時常,兩人便無來由對視起來,奇妙的默契。顏朗右手抓住自己左手小臂,視訊畫質太差,無法通過模糊的色塊來讀取一個人的眼睛。時常一定在想同樣的事,顏朗腦熱,於是他站直身體,放下手臂,將身體展示給時常。

一次,兩次,顏朗在數,時常眨眼的速度不算快。沈默維持了兩分鐘左右,時常總共眨了二十三次眼睛。

“好像在面試。”顏朗笑起來,打破莫名其妙的寧靜。拿起衣服往身上套,打底襯衫蓋住腦袋,心跳也一起被捂進耳朵,顏朗酒醒了一半,才後知後覺感到羞恥與難以言說的美妙。

不敢再和屏幕中的時常有眼神交集。顏朗慌亂蹬上一條長褲,再一顆顆扣起襯衫的扣子,這件衣服的扣子怎麽這麽多啊?他絕望地想。同時久違地再次聽見時常的聲音。

“你很漂亮。”時常是這麽說的。如果顏朗的接收系統沒有在此刻出現紊亂的話。

於是手忙腳亂掛斷這次通話,而後蹲在地上蜷成一團,周圍一片寂靜,只剩呼吸與心跳。然後是Cosmos的腳步聲,它悄悄走過來,用鼻子頂顏朗的膝蓋,用腦袋蹭他的手心。

打車到時常給的地址時已經一點過半。他沿路趴在車窗上向外看,街道漆黑,外面沒幾個清醒的人。他忍不住去想此前那十幾分鐘的眩暈。以身體建立信任,這是他的工作,但未免也太期待時常的視線在自己的身體上游走。

遠遠看到時常坐在展廳前的臺階上朝他招手。此地與其說是展廳,實際上只是一個街邊的咖啡店,裝修風格很包豪斯,常常借給年輕人用來做免費展覽。顏朗來時帶了一枝小花,這個點沒有花店開門,是他從下車後從路邊撿來的。

“他們關門了。明天才能來看。”時常接過那支顫巍巍的花朵,“謝謝你的花。”

忍不住臉紅,顏朗在時常身邊坐下,“謝謝你等我。”

時常招呼他一起蹲在展廳上鎖的玻璃門前,頂著門框指給顏朗看:“能看到嗎?那張照片是我的。”像炫耀玩具的小朋友。

顏朗恍惚,總覺得自己在時常的聲音中聽出期待。他順著指尖看過去,廳內漆黑,但適應了夜晚的眼睛能隱約望出輪廓。那是一張很大的照片,由幾十張同樣大小的相紙轉印、沖洗,再重新組合起來。像幾十張巨大的便利貼那樣貼在墻上。若有似無的風穿堂而過,照片起伏,像湧在墻上的海浪。

時常拍的是人。站在燈箱下的人。很孤單也很漂亮。顏朗轉頭去看時常,他像是陷入一些難忘的回憶,眼尾嘴角都傳遞一種真誠的滿足感。顏朗出門時的沖動萎了一半,時常還在看那幅照片,膝蓋不自覺蹭到顏朗的手肘。顏朗低下頭,默默收回手臂。把手塞進口袋裏,碰到一個硬邦邦的金屬。

噢,對了,還有這個。他把口袋裏的東西遞到時常面前,悶悶道:“戒指還給你。”

“我不是真的要你還我,”時常回頭看他,“是在和你開玩笑。”

顏朗想起戒指內環的那圈字,覺得頭昏腦漲。

“你留著吧,很適合你。”時常說,握住顏朗的手把戒指摁回他的掌心:“而且本來也是給買給你的。”

被殺個措手不及,顏朗腦子轉得艱難,他是什麽意思,是我想的那樣嗎?

那枚小小的金屬在他手裏發燙。天哪,被喜悅淹沒就是這樣的感覺嗎?不,不對,覺得快樂覺得興奮覺得喉頭梗塞,但好似還有更洶湧的情緒在其後緊緊追趕著。翻閱短暫的人生經驗,比對、抽樣,得出結論。

那是不安,是惶恐,是違背既有經驗的巨大未知感與慣常的悲觀情緒融合。是顏朗認為自己得以順利存活至今的小小本能。

是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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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常:也不知道是誰更會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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