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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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謝老三:“嘿,娘,那你信不信我是二郎神下凡?”

花嬤嬤瞪他一眼:“你哮天犬還差不多!”

謝虎哈哈一笑,笑著笑著,又笑不出來了:“二爺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偏生信了瘦猴是仙人下凡,二爺從前可什麽都不信的,記得嗎,宋大人還說過,他從前酬神,不但不磕頭,還對著滿殿神佛大放厥詞。”

花嬤嬤不經意一瞥,赫然見得窗子裏映出一道影影綽綽的人影。

梁下,吊著蕭朗星的身影。

他大驚失色:“壞了!孩子上吊了!”

他推推門板,卻發現根本進不去。

裏面鎖住了。

“讓開!我來!”謝虎一聲吼,“呀!”了一聲,以身撞門,破門而入,赫然見得蕭朗星以帳簾為綾,吊在梁下。

他臉上凝著痛苦的表情,卻沒有掙紮,手裏還抓著他的虎頭帽子。

謝清洲搶步過去,將蕭朗星救下。

桌子上擺著一倒地的椅子,謝清洲將小石頭放在桌上。

蕭朗星捂著胸口喘息著。

謝虎大驚,話更沒邏輯了:“你怎麽回事!我都跟你說了!那就是你沈大哥!這世上根本沒有有鬼也沒有神!”

蕭朗星一言不發的捂著胸口癱倒在桌上,他咳嗽了兩聲,也不哭鬧了,滿臉絕望的看著手裏的虎頭帽子。

“這什麽?”謝清洲拿起了一張紙,垂眼看了看,謝清洲臉色變了,攥著紙,朝著外面跑出去了。

一張紙,用稚嫩的字跡寫著:

【詔書:

蕭朗星自願退位,由謝清遙繼承大統,眾卿不得違逆,若有敢謀反者,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這紙在謝清遙的手中攥得起了皺。

他猙獰的望著脊背貼在門板上的蕭朗星。

“為什麽寫這個。”他冷聲質問。

蕭朗星抽搭搭的坐在地上,目不轉睛的望著躺在床榻昏睡著的沈星兒。

淚水模糊了眼前的視線,他就眨眨眼睛,他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了,不停抽噎著。肩膀,腦袋,每喘一聲氣就抽搐一下,吭哧吭哧的呼吸聲。他的兩只手無助的攥著衣角。

“我問你為什麽寫這個!”謝清遙站起身來,朝著他歇斯底裏的走過來,他咆哮著,猙獰極了。

震耳欲聾的聲音才使得蕭朗星轉頭向他這邊看過來。

“我想去找他。”他吸了吸鼻子,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望著謝清遙:“這人間我不想呆了!我呆夠了!”

他大吼著:“他們都笑話我!笑話我是個小傀儡!以前聽見這種話,我生氣,可我一點也不傷心,我知道我有沈大哥護著!

可我以後再沒有沈大哥護著我了,再也沒有人告訴我怎麽做了。我該和誰告狀呢,我又沒沈大哥了。”

他失聲痛哭:“為什麽我好不容易找到家了,為什麽又沒了,為什麽別的小孩生來就有家,有爹娘疼,為什麽就我沒有。

為什麽讓我得到了又失去,為什麽老天爺專跟我一個人過不去!

我做錯什麽了?

我也不想姓蕭了,我姓蕭就對不起小哥哥,對不起你,對不起花奶奶,對不起每一個人!

你們都是因為愛他,才會愛我的。

他沒了,家沒了。

我死了就能去找他,我死了就不用姓蕭了!就再也不用覺得對不起你們了!

我想去找他。

他最懂我了!這世上只有他最懂我了!”

謝清遙踉蹌起身,幾盡恨意的望著小石頭:“如果你真的把他當你的親人,為什麽你那日會慟哭烏金珠!

我明明告訴過你,哭不出來便罷了!你為什麽還要哭給那些不相幹的人看!

你為什麽還要堂而皇之的哭給天下人看!”

“因為我感謝我娘!我感謝我娘給了我生命,讓我找到了家!可我現在又不感謝她了!這人間太苦了!她還不如直接把我掐死!”

謝清遙咆哮的質問:“感謝她你就可以哭麽?你不怕你沈大哥看見了寒心麽?忘了我一開始和你說過的話麽,你永遠不準寒他的心。”

蕭朗星一怔,連哭都忘了,只抽噎著問:“可是,是沈大哥帶我去的城樓。”

謝清遙全身都僵了:“什麽城樓?”

蕭朗星臉上掛著淚痕,兩只眼睛左右閃爍,疑惑而不解的叨叨著:“我哭不出來,我去找沈大哥......他說......”

“他說什麽!”

蕭朗星咽了口唾沫,將那日沈星河的話對謝清遙說了。

蕭朗星說完了,臉色愈發的白,愕然望著謝清遙:“所以是我讓他寒心了,所以他才走的嗎?”

蕭朗星像是兜頭被潑了一桶涼水,他從頭冷到腳底,震驚無比,思緒紛亂,兩只眼睛閃閃爍爍的,最終,他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紅柱,他忽然就放松了。

他眼中閃過一抹孤註一擲的光。

“沈大哥!”他哀嚎著,朝著紅柱奔過去。

謝清遙瞳仁驟然一顫,下意識的沖過去了。

他和蕭朗星站的近些,這完全是他下意識的一個反應,當他意識到自己這個反應的時候,他才明白過來,他似乎只是在跟一個孩子賭氣。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荒唐。

蕭朗星撞在了謝清遙的懷中,兩個人都倒下來了。

蕭朗星慟哭:“我要去和沈大哥解釋!不是這樣的!我要和沈大哥解釋,我沒有不把他當親人我甚至想叫他爹爹,放開我啊!我要和他解釋呀!他寒心了,我讓他寒心了!啊!!!怎麽辦呀!怎麽辦呀!!!”

蕭朗星一頭紮進謝清遙的懷中。

如窮鳥入懷。

謝清遙低頭看著懷裏哭得肝腸寸斷幾盡絕望的蕭朗星,他終於意識到,是他自己把一切搞砸了。

耳畔裏,蕭朗星尖銳的哭聲漸漸不再清晰,他的腦海裏悠悠回蕩著沈星河的話:

【我不要你那麽沈重的愛,愛我之前,你先學會愛你自己吧。】

謝清遙紅著眼,他滿身的戾氣消散了。

蕭朗星在他的懷裏哭得撕心裂肺。

靜了長久,謝清遙想起了什麽,他眸光一亮,扶著蕭朗星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說:

“聽著,是我不對,是我把沈大哥氣走的,與你無關。我這就把他找回來,我知道怎麽把他找回來,你在家裏等著,等著我們回來。”

蕭朗星緊緊攥著謝清遙的衣襟,滿目扭曲的問他:“你說的是真的麽,你是在哄我麽?”

“不是,不是哄你,我說真的,爹從沒騙過你的不是嗎?”

金陵。

這裏每逢到了雨季,總是陰雨連綿,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氣息。

黑雲壓城,天色昏暗。

車廂裏也黑漆漆的,沈星兒的手腳被捆著,他驚恐的望著坐在自己對面的謝清遙。

有冷汗自謝清遙蒼白如洗的臉上一滴滴的落下,他的手死死的摁著右膝。

右膝徹骨般的痛意攪得他幾乎快要窒息了,他垂眼,麻木的看著他的腿在以一種醜陋的方式不住的痙攣,顫抖著。

冷風順著窗子吹進來,他顫抖著手,將沈星兒身上披著的風兜裹了裹。

沈星兒害怕極了,他已不再求饒了,也放棄了抵抗,只閉著眼瑟縮著。

“別著了風。”他神魂晃蕩的說。

沈星兒眼眶紅了,淚水一顆顆的往下落,他哭了:“你這樣變著法子的折磨我,是不是因為我給你下毒?那毒藥是王屠戶給我的,你是個爺們就找王屠戶去啊,他就在牛家溝的東街,你有本事你找他去啊你,別這麽折磨我呀!”

“噓。”他擡擡手,冰涼的手指輕輕遮在沈星兒的唇上,指尖輕輕向上擡,他仔細替沈星兒將臉上的淚水擦了。

“你別哭壞了他的眼睛。”他有氣無力的說:“星星回來以後還得用這雙眼睛呢。”

一道雷聲轟然炸響,驚得沈星兒渾身一抖。

滂沱大雨落下來,順著車窗往裏打,他的腿更疼了。

他想起了那一夜,他冒著這樣的雨勢,在黑夜裏,一個人從山上跑到山下。

他膽子小,老鼠也怕,蟲兒也怕,是怎麽從野獸遍布的山上,一個人跑到山下去找老馬的。

右膝徹骨般的痛意變得微不足道了,被心痛取代了。

胸口這裏猶如刀絞,猶如剜心。

他捂著心口,像是沈入大海之中的人,浮浮沈沈,迷茫,恐懼,窒息,發寒,都是瀕死的感覺。

馬車停下了,他神魂晃蕩的下了車。

老馬打著傘走過來,雨勢太大了,他只能追在謝清遙的身後嚷嚷:“你還是等雨停了吧!”

“幫我看著他,如果他回來了,你派人告訴我。”他晃蕩的朝著望星山走過去。

望星山。

這是他第二次來這個地方,上一次來這裏,他的腿還走不了路。

那個時候,沈星河告訴過他,這是他的家。

傾盆大雨將他澆透了,烏黑的衣衫將他身上的輪廓緊緊勾勒住。

他昂頭,望著山巒長長的石階,目光最終落在了蒼穹。

以往眼中的偏執,孤傲,盛氣淩人統統消弭,只剩了無助,頹唐,失魂落魄。

他們一路走來,像兩棵緊密纏繞的藤,早已生長進了彼此的骨血裏,一旦分離,他們的身上還連著對方的血肉。

他一定也不好過的。

想到這裏,他心疼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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