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關燈
第151章

那日。

謝清遙前一晚在兵部當值,早晨回來補覺,正好看見了父親上轎輦。

他若無其事的喊了聲:“爹。”

父親叫住了他:“你想想辦法把老三弄去兵部,他什麽樣子,越發混球!照這麽長,以後遲早廢了!”

“我怎麽弄?娘又不讓。”

“你想想辦法游說一下,把道理擺一擺,我擺過了,擺的差不多了,你再擺擺。”

“嗯。”

這是謝清遙與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

以“嗯”字結尾。

透著敷衍,和懶散。

父親上了轎輦,他甚至沒有目送父親的轎子離開,若無其事的進了將軍府。

路過母親的庭院,母親已經起身了,她穿著一身水藍色的寢衣,頭發攏在肩膀的一邊,對謝清遙道:“過來,吃了飯再睡。”

“不吃了,很困。”謝清遙打了個哈欠,朝著自己的院子去了。

這是謝清遙一生之中最遺憾的事,稀疏平常的錯過了與母親最後一次用飯的機會。

至於大哥大嫂呢?

他當天甚至沒有看見他們。

大哥在兵部,大嫂在大哥的院子裏。

他遙遙聽見了侄兒的哭鬧聲,當時甚至覺得有些吵。

一覺醒來。

翻天覆地的變化。

沒有任何預兆,一群人沖進了他的房間裏,他擡眼,看見了帶人進來的喬忠。

喬忠,如今的兵部尚書,昔日曾是謝長卿一手提拔的人。

喬忠的臉上帶著幾盡得意的笑容:“少將軍,謝家的好日子,到頭了。”

鋤頭落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音,打斷了謝清遙飄忽的思緒。

他看著謝清洲跪倒在地,像是瘋了一樣的用手撥開黃土。

孫豹也跪在地上,帶著人快速的用手清理。

周遭寂靜,唯有剝落黃土的簌簌聲。

漸漸地,白骨自黃土之中露出。

孫豹用顫抖的聲音說:“最左邊的是老將軍,旁邊是老夫人,然後是大爺......”他說不下去了,悲聲嗚咽。

謝清洲跪在地上,望著森森的白骨,失聲痛哭。

謝清遙顫抖的手緊緊抓著手心裏的骰子。

他極力的平覆著自己的情緒。

他的拳頭在顫抖,他的眼睛凝著鮮紅的血絲,他極力的遏制著自己,讓自己不要落淚,不要失控。

哭聲繚繞在半山,隔著如紗般縹緲的濃霧,他往前走了一步。

仔細的去看至親的枯骨。

他們的頭顱都與頸骨分離了,連侄兒與侄女的頭顱也分離了。

不單單如此,他看到了父兄的肋骨折了四根,肩峰碎了,大哥的腰椎變形。他的母親和長嫂,十根手指,幾乎沒剩下幾根。

也就是說,他們生前同樣曾經遭受了無情的拷打。

“娘親的手指在哪!娘親的手指沒了!娘親最怕疼了呀!”謝老三哭嚎得像個孩子,他涕淚橫飛,淒聲不知問誰。

“站起來。”沈重而清晰地聲音。

謝清遙冷冰冰的望著謝清洲:“隨我將家人裝殮入棺。”

軍中,帳內。

喬忠冷眼盯著跪在自己對面的方文道已經很久了。

喬忠上唇的胡須在止不住的發顫。

“咚!”拳頭震在案上,他目眥盡裂的望著方文道:

“我觀察你一路了,實話說了吧,其實你根本就是個對軍事一竅不通的草包對吧?

這一路,我問你軍事,你含糊其辭支支吾吾!

聊閑事,你他娘的跟老子精神抖擻妙語連珠!

你甚至連最簡單的兵法都不懂吧!

枉我還當你是塊好料!”

喬忠悲憤交加的怒視方文道。

令喬忠感到悲哀的是,這個草包是他自己親手把他從邊關調來身邊的。

令喬忠感到憤怒的是,喬忠信心滿滿的帶著這個草包已在平叛譽王的路上了。

方文道臉色慘白的往前爬了兩步,誠惶誠恐的磕頭:

“微臣不敢隱瞞大將軍,此次微臣之所以能在邊關屢立奇功,能打勝仗全是因得一人。”

“何人!”

方文道:“我爹!”

喬忠一楞:“你爹人呢?”

“實不相瞞,我隨您出征之前......他老人家故去了,就差了兩天。”

“混賬!”喬忠氣得一腳踹翻了桌案:“那你就下去見你爹去吧!”

方文道大驚失色,連忙從袖中拿出了一張紙來:“大人!我爹臨終時交代給我一張圖,說是按照這樣打就能把譽王圍了!兵不血刃出其不意!”

喬忠兩步過去,奪了方文道手中的紙,仔細看了看,陡地靜下。

喬忠看了半晌,眼睛轉轉,將這紙放進了懷中,他不陰不陽的笑了笑:“那你更要死了,免得讓你搶了我的功勞。”

他笑了笑,朗聲道:“來人!把這草包拖出去宰了!”

方文道愕然望著喬忠。

走來兩個士兵,將胖胖的方文道平地拖起,方文道整個人呆怔了,他甚至連呼救求饒都忘了說。

他兩條腿在地上拖出兩條道,中間灑了一地的尿。

“他還在我帳內撒尿!宰了!宰了他!”喬忠惡狠狠地咒罵:“混賬東西!草包!”

方文道被士兵丟在了營地外的草地上,他整個人趴在地上,眼冒金星,腦海空白,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背。

“大人?大人?”士兵拍拍方文道的肉臉蛋,方文道木訥看向蹲在他眼前的人,恍惚之間有點眼熟,仔細瞅瞅,竟是李大娃。

在李大娃的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背對著他們,望風的士兵。

李大娃沈聲道:“大人,恕我直言,您也太廢了!

謝爺反覆教了你多少遍啊?傻子也該教會了吧?您居然楞是記不住,我真服了。”

“哎。”李大娃嘆聲氣:“真讓謝爺猜中了,說是你到不了譽王的封地你就得被喬忠發現。”

方文道臉色仍然驚魂未定,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大娃無奈將他扶起來:“大人!快別楞著了!跑吧!前面樹前備馬了,你一路往東跑,隨便找個窯子裏快活去吧!”

方文道下意識的從地上竄起來往前跑,忽然停駐,又跑回來了:“我跑了你怎麽辦?”

李大娃一瞧他還挺仗義,氣樂了:“不用擔心我,喬忠得了謝爺的妙計,馬上就得出兵去攻打譽王了。”

話音未落,遠方號角爭鳴。

李大娃:“我們先回了,陸大人,你自己小心。”

“噗通”方文道給李大娃跪下了,朝著他磕頭:“關爺!你和謝爺的大恩大德!方文道銘記一生!”

“謝爺說了,這都是看在他夫人的面子上。他夫人給他留過話,說無論如何得留著你。”

李大娃嫌棄的朝他揮手:“快走吧快走吧,我得趕緊回去換雙鞋,你滋我倆滿鞋的尿!”

方文道瞧瞧那邊,見那望風的兵眼生,從懷裏掏出一摞銀票,自己只留一張,往李大娃手裏塞:“拿著,我請那兄弟喝酒的。”

那望風的兵此刻不望風了,只盯著李大娃手裏一厚摞的銀票,態度立刻和藹:

“哎喲!陸大人!您這太客氣了,您太周到了!多謝!多謝了!”

“小兄弟!我也忘不了你的大恩!咱們他日京中再會!”

方文道在望風士兵敬仰的目光下轉身離開了。

士兵看向李大娃:“那老小子真他娘地道!”

李大娃哈哈大笑,與士兵迅速分贓,朝著營地跑回去。

喬忠得了妙計,率大軍馬不停蹄闖入譽王的封地。

在喬忠舉兵攻打譽王的時候。

他並不知道,遠在千裏之外的京城,是個什麽局面。

小石頭坐在房間裏正在把玩著手裏的虎頭帽子,門開了。

喬萍兒走進來,自上而下的打量著他。

這些日子的相處,使得喬萍兒認為這小孩並不是個討人厭的。

他從不出門,也不哭鬧,常常趴在窗前,用兩只噙滿純真的大眼睛,好奇的張望著喬萍兒。

那雙又圓又大的眼,時常讓喬萍兒望得出神。

小石頭跪在地上:“參見皇後娘娘。”

喬萍兒朝著小石頭走過來,將他扶起:“你能喊我一聲娘嗎?”

她臉上凝著淒楚的神情,一雙眼睛看上去霧蒙蒙的:“我以前也有一個孩子呢。”

她擡起手,垂眸望著空空的手:“小的像是一只小貓似的,粉白粉白的臉蛋,圓圓的眼,像皇上多些。”

“若能平安長到如今,也該會喊聲娘了啊。”她移目望著小石頭的眼睛:“你的眼睛和我孩子很像呢。”

“你喊我一聲,讓我聽聽好嗎?”她淚眼婆娑的望著小石頭。

小石頭垂著眼,罕見的沒有吭聲。

“你喊我聲娘,我給你好吃的,好麽?”她走過去了,滿懷期待的望著小石頭。

燈影闌珊的室內,照著小石頭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他卻始終沒有開腔。

喬萍兒:“就一聲,喊完之後,我不會薄待你,行麽?”

她用著幾盡懇求的語氣,她似乎忘了她身為一國之母,已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她只記得自己此刻是一個失去了孩子的脆弱的母親。

她越發的激動了:“若我孩子活到現在,他該是太子了,哪有你的份兒呀,你喊我一聲娘吧,求你。”

小石頭擡眼望著喬萍兒,他不想喊這女人娘,他巧妙地引開了話:

“我能瞧得出來,皇上很重視皇後娘娘呀,皇後娘娘別心急,往後您還會有很多孩子的。”

“他當然是重視我的。”喬萍兒臉上凝著甜蜜的笑容:“若沒有他日夜安撫我,我熬不過喪子之痛。

後宮的日子如履薄冰,皇上在前朝也不好過,那些無數個驚心動魄的日子裏,我們彼此信賴著對方,我和皇上緊緊相依,我聆聽著他的憂愁,陪伴著他熬過那些風雨交加的日子。我恨他所恨之人,與他同仇敵愾,他自然愛我至深。”

喬萍兒的臉上凝著笑意,可是眼中的淚一顆一顆的往下淌。也不知她是幸福,還是不幸。她停頓了長久,最終移目望向小石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