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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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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宋伯懷一襲白袍,步入室內。

葉霓裳坐在案前,紫色的寢衣勾勒出他曼妙的身姿,他赤著雪白的雙足,踩在燒著地龍的石磚上。

他右腳戴著一條赤金的細鏈。

這是宋伯懷送給他的。

他還記著,這是他送他的第一個禮物。

他青蔥似的手把玩著一支毛筆,筆桿游走在他的鬢邊,他揚眉望定他,眼中沒有慍怒:

“打算困我到何時呢?宋大人?”

宋伯懷一言不發的走過來,彎身拾起他落在床下的繡花鞋,他提著鞋子,蹲在葉霓裳的面前,將他的鞋子穿好。

他沒有站起身來,頹然跌坐。

他傾身,用筆桿挑起了他的下巴,借著燈火,他垂眼打量著宋伯懷光潔的下巴。

他捏著他的下巴,筆桿打了個轉兒,他在他的上唇上畫了兩道胡子。

他咯咯的笑著。

他就那麽呆楞楞的坐著不動,也沒有側過臉去閃躲。

像是入定的老僧。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葉霓裳拿出帕子,蘸了茶水,替他將唇上的墨汁擦幹凈。

他捏著他的下巴,居高臨下的垂眼欣賞著:

“有胡子好看,沒胡子也好看。”

“用不了幾年,也該長白胡子了。”他有些抽離的望著房間一隅,側了側臉,聲音低沈:

“或許你已猜到了。”

葉霓裳不置可否的望著他。

他兩只腳踏在了椅子面上,兩手抱著蜷起的雙腿,隨性而慵懶的坐相。

“如果我再年輕十歲,我可以毫無負擔的告訴你真相。”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葉霓裳的臉上。

闌珊的燈下,他望著他這張鮮嫩的面容。

“如果你沒有這張傾國傾城的臉,我也可以毫無負擔的告訴你真相。

你太美了,所以你的選擇太多了。

但你偏偏選了一個不曾把你放在心上的人。

我想不通,你圖他什麽呢?”

他痛心疾首的搖頭,弄不懂眼前頑皮的小女孩到底在胡鬧什麽。

他緩緩站起身來,沒有選擇居高臨下與他說教。

這一次,他不打算再苦口婆心了。

他鐵了心,不肯任由他胡鬧。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他的身畔,目不斜視的望著他背後的窗欞:

“如今人盡皆知我把你占了。

你的名聲毀了,風言風語是刀子,會剮了你。

那個長工,若他心中有你,尚且還會聽你解釋。

可他心中無你,自不信你只言片語。

這無疑是一頂綠帽子,你若跟他過了,哭的日子在後面。”

他沈默了良久,閉了閉眼,似妥協了什麽,長嘆一聲:

“你沒認錯,我是大哥哥。

虎妞,我是常城的大哥哥。

其實大哥哥沒過幾天就回去找你了。

終是遲了,聽說你已被兄嫂賣到青樓。

我很內疚。

後來我找了你十年。”

他恍惚著,他從沒想過,會以這樣心灰意冷的方式與他相認:

“買走你的鴇母是遼東人,叫李素娥。

我順著這唯一的線索一路找,在你十三歲那年,我在青樓找到了你。

你大概忘了咱們重逢的場景了吧。

哦,不,於你,是初遇,你自然不會記著。

那天,也是這樣的隆冬,青樓院裏的臘梅火似的紅。

我坐在院中溫酒,凝目望著你抱著琵琶走過來。

我看到你臉上堆著厚厚的脂粉,頭上簪著花紅柳綠的鮮花,你坐在那彈琵琶。

我開門見山的問你願意跟我走麽。

你拒絕了。

我那句,虎子,你可還記得常城的大哥哥麽。在我心裏百轉千回,終沒問出口。

我怕你怪我,怨我,更不肯與我走了。

畢竟是我親手把你交還到那對人渣手中。

我去找過李素娥,他要二十萬兩贖你。

彼時我芝麻小官,囊中羞澀。

這事只能暫且擱下,後來我攢夠了錢,每每問你,你都不情願......”

他垂眼一笑,自嘲般的笑意:“其實我每年都是問你的,每年你都有不同的理由拒絕我。

前年的理由是你自由慣了。

去年的理由是你遇到了一個男人,你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他。我們不歡而散。

今年的理由,是沒有理由,你只是說,若找你那兄弟去玩,從青樓到木匠鋪更近。

虎子啊。

如果你不愛宋伯懷,那麽大哥哥在你心裏或許還有些份量吧。

你的名聲沒有了,大哥哥不能由著你出去胡鬧了,大哥哥不能讓那些風言風語傷你。”

藏在心裏很多年的話終於說出來了,他卻沒有如釋重負。

他楞了一會,才緩緩開口:

“當初沒有好好保護到你,對不住。

如今也沒有好好保護到你,對不住。

是大哥哥沒用,對不住你。”

宋伯懷探出的手頓了頓,才慎重的,輕輕拍了拍葉霓裳的肩膀:

“往後,你跟我過吧,委屈你了。”

話說完了,他轉身朝著門外走,忽而頓住,沒有回望他:

“當然,若有朝一日,你覓得良人,倘若他待你真心,你隨時可以離開我。

會有那麽一個人的。只要他用情至深,他絕不會介意你是否出身風塵,是否完璧之身。

他只會對於你淪落風塵,遇人不淑而心疼。

他只會懊惱,沒有早一點認識你。”

話說完了,他邁步欲走。

“要是我找了個歲數比你大的,你放不放我?”葉霓裳聲音輕快而俏皮。

宋伯懷:“不行!活不了幾年了,你找他作甚?”

“落魄才子郁郁不得志的那種行不行?”葉霓裳語調輕揚著。

宋伯懷:“不行!郁郁不得志必有其因,或恃才傲物,或自命不凡憤世嫉俗,這種人會搓磨你。”

葉霓裳:“那我找個什麽樣的?”

“王公子弟多紈絝,深宅大院似海深,商人重利輕別離。

讀書明理,最好是讀書人,最好與你年齡相仿。最好是寒門子弟,家世簡單,不需要官階多大,也不用有錢,哪怕是個窮秀才,若人品好,待你真心,我自會提拔與他。”

葉霓裳:“所以長工不行?”

“長工不行!不準!”他驀然回首,卻見他揚眉望著他,晶亮的眸中似有淚光閃動著。

他的心頓時軟下了。

連大聲苛責都不再忍心。

他語重心長:“我已把你交給過人渣的手中鑄成大錯,這次再不能了。”

葉霓裳咽下了酸澀,擠出笑意來:“我不認識這樣的人,又讀書識字,還要家世簡單......”

他眸光流轉,噗嗤笑了:“不如我去問問謝老三願不願娶我?若他考上了個秀才,倒是附和你這些要求的。如此一來,我正好和我最好的兄弟親上加親了呢。”

“胡鬧!嫁他幹什麽?嫁去跟他一起啃粽子去嗎?

且不說他小你多少,他就算與你同庚,或比你年長,就那桀驁不馴的諢性子,遲早給你尥蹶子!”

葉霓裳捂著肚子笑的前仰後合的。

宋伯懷這才意識到自己被捉弄了。

葉霓裳忽而止住了笑容,擡擡手:“我聽你的話,抱我去床榻,我困了。”

宋伯懷攥了攥拳,躊躇著,他避開了他的目光:“兩步路而已。”

“累了!”他嬌滴滴的聲音:“才說要待我好的,這都不依我麽?”

他終於走過去,彎身,將他橫身抱起。

柔若無骨的手臂環過他的脖頸。

他極富媚態。

他朝著床榻走去。

“先別放我下去。”他放松而慵懶的說。

他閉上眼,耳畔在他的鬢邊蹭了蹭。

他們從未有過這樣的肌膚之親。

“告訴你一個秘密。”朱唇輕啟,他聲音微弱:“我貪圖那長工和你長得像。”

宋伯懷站定,不動如山。

他思緒紛亂,懷裏的葉霓裳香氣襲人。

他的指間不知何時多了一塊輕紗帕子。

夾著帕子掃過他的鼻尖。

他竭力壓下自己的妄念:“你不必哄我,更不必因我救你,你便以身相許。”

“嘁。”地一聲,葉霓裳白了他一眼,卻半點生氣都沒有。

軟軟的指尖輕挑的滑過他的唇:

“你這嘴啊,總是說不中聽的話。”

“真是個不解風情的書呆子。”他幾乎像個攝人心魄的妖精。

他光明正大的矯揉造作:

“今夜,不說大哥哥,只說宋伯懷。”

燈影搖晃,他魅艷畢現,帕子掃動著宋伯懷的鼻尖,他語調輕揚,倨傲的昂著下巴:

“宋伯懷一直是我硬朗朗的靠山,是我雄赳赳的底氣。

誰開罪了我,我便用這三個字,壓死那群登徒子。”

他臉上輕挑的笑意凝住了,微微蹙眉,凝目望著宋伯懷:

“我無法想象,如果有一天,我回身去看時,這座大山不見了。

我想,那時,我必定山崩地裂。

我也許會發瘋,發狂,甚至去屠了天下的狗男女呢。”

他緊了緊宋伯懷的脖頸,忽而笑了,笑裏藏刀:

“我過得不好,誰也別想好過。”

葉霓裳:“所以,我不能允許你不在,我更難以設想你娶別的女人,哪怕是妾,都不行。

你只得是我葉霓裳的。”

宋伯懷眼中凝著一抹錯愕,他就這樣抱著他,眼前的輕紗一度遮住他的眼,他的世界變得朦朧了,輕粉色的朦朧。

光怪陸離的景象。

“你此話當真?”他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問他。

他狡猾的一笑,忽而不接茬兒了,他把他寵壞了,他在宋伯懷的面前永遠趾高氣昂的,縱連此刻,他也不肯放下身段兒。

他定定的說:“若你此話當真,我許你十裏紅妝,讓你風光大嫁我宋伯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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