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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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岑雲諫睜開雙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沈暗的影子,濃的猶如化不開的墨,劈頭蓋臉地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他的面前是昆侖劍冢,從下到上埋滿了各式各樣的劍。

當每個昆侖弟子死去之後,他們並不會像是凡間一樣舉辦葬禮,而是與主人魂魄相連的本命寶劍埋葬在這裏。

這劍冢上密密麻麻的殘劍便是上萬年來不計其數的昆侖人的歸處。

每一個昆侖人都希望葬身於此。

當然,他也是。

那澹臺蓮州呢?他想,以那人的癖性,都三輩子了,他還能不了解嗎?

澹臺蓮州多半會想要回父母朋友的身邊吧。

與其在這裏變作一把不起眼的孤零零的殘劍,無人問津。

還是回到人間,讓那些愛戴他的人們為他修建一座漂亮的墳墓,從此幾百千年,受人膜拜與敬仰。

那才是澹臺蓮州應該得到的。

是啊。

多好啊。

他也希望能看到那樣。

他閉上雙眼,數生數世的過往雲煙般飛快地從他的回憶中掠過。

十五歲的澹臺蓮州好像就站在他的面前,最後一次問他:“你就不想再一次遇見我嗎?”

岑雲諫手一松,佩劍擎天隨即從他的手心滑落,落地的一瞬間,像是受到了什麽無形的力量從內而外地撕扯,將其碾碎作齏粉。

那人對他說:“你已經修成了至高的境界,你為什麽要選擇一個,你完全可以什麽都要?”

天機就在他的掌心。

“你想回到最開始。”

“回到最開始,從頭再來。”

最開始呢?

最開始是什麽時候呢?

他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之中。

他記起來,在幼時,有過那麽一個稀松平常的日子——平凡到他好像已經忘記很久了——那天有個好天氣,昆侖山上方的天空沒什麽雲,他便想著練一練禦劍術。

禦劍術對於劍修來說是最基本的技能,但不知為何,他總學不好。

其實在他小時候,他懼怕高處,每次要他從山頂上往下看,他就覺得心驚膽戰、雙腿發軟,但他從來不好意思說出來。

為了能夠完成作業,他不得不在課餘時間暗自下功夫練習。

練了一遍又一遍,每次劍剛飛起,就搖搖晃晃跌落下來。

這時,澹臺蓮州冒了出來。

也不知澹臺蓮州從哪冒出來,他總是這樣像是自然而然地出現,滿身晴光似的,明媚燦爛,歡歡喜喜地對他說:“你都學到禦劍啦?我最喜歡禦劍術了!可以像那樣嗖嗖嗖地飛來飛去不是嗎?我也想要飛起來。但是……但是我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才能夠追上你和你一起學,你可不可以帶我飛?”

澹臺蓮州咋咋呼呼的,方才上一句話還在手舞足蹈,下一句時,卻又撓頭困擾起來。

唉。

他沒信心能飛得好啊。

可對於澹臺蓮州那充滿期待的目光,他又無論如何都無法說不可以。

於是,澹臺蓮州跳上了他的劍,他想了想,隨後上去,怕這家夥會不小心掉下去,便從後面緊緊地抱住了澹臺蓮州的腰。

岑雲諫小心翼翼地驅動禦劍術,不知為何,每次在小蓮州面前,他總有一種放不下的奇怪的自尊心,想要表現得更好,想要用小蓮州用閃閃發亮的眼神看著他,盡管彼時他還不知道自己心裏是這麽想的。

劍身搖晃了兩下,平速緩慢地升了起來。

他聽見小蓮州驚呼:“嗚哇!好厲害!”

那一刻,他虛無空洞的心窩裏像是流入了蜜水,一轉眼就被填滿了,情不自禁地微笑了起來,一丁點由衷的、毫無意義的歡喜。

一陣風把漫山遍野的碎花卷飛上天,他嗅到澹臺蓮州脖頸間的氣味,像是曬了太陽的花木,淡淡的清香,又帶點陽光的暖意。

之前為什麽是把澹臺蓮州送回到二十歲那年重生,不正是因為他以為那時的澹臺蓮州還能愛上他。

他太貪心,他什麽都想要。

他想。

假如是澹臺蓮州一定會毫無猶豫地選世人。

他再睜開眼。

劍冢周圍影影綽綽的,好像出現了許多似人非人的影子,陰森可怖,怨氣深重,若有若無地想要纏住他。

俄頃,一切都靜止了。

岑雲諫的衣袖像是無風自動,再定睛一看,他周身的靈氣在湧動。

靈魂一絲一縷地被剝出,起初只是微弱的光,逐漸變得強烈,最後凝作了一柄嶄新的和擎天一模一樣的劍。

岑雲諫握住新劍,朝前方一斬。

矗立了不知幾萬年的巍峨巨大的昆侖劍冢隨即轟然倒坍,無數的游魂散魄從中飛出。

岑雲諫站在這其中,仰起頭來,充滿敬意地呼喚:“歷任昆侖仙君在上,倘若你們還留有一分一毫救濟蒼生的意志,就請助我一臂之力吧。”

“哪怕粉身碎骨,魂飛魄散。”

——

澹臺蓮州仰望見周身迅速流轉的日月星辰突然停止下來,心中似靈犀一動,意有所感地回過頭,便看到岑雲諫朝自己走了過來。

澹臺蓮州微微頷首,打招呼說:“你來了。”

他早已不再哭泣。

岑雲諫走到他的身邊,在這一片虛無之中,問:“你看到了沒有。”

澹臺蓮州輕輕一笑:“什麽都沒看到。這裏本來就什麽都沒有。我們都想錯了,哈,天道並不存在,我們並沒有可以祈求的對象。”

轉過頭,對上岑雲諫疑惑不解的目光,澹臺蓮州笑意更深:“你是想問,情況都這樣糟糕了,為什麽我還笑得出來吧?因為我已經想好了辦法——”

岑雲諫:“什麽辦法?”

澹臺蓮州向他鄭重作揖:“還得請仙君您出手相助。”

岑雲諫毫無猶豫:“但說,無妨。”

澹臺蓮州:

“既然世上沒有天道,那麽就讓我們來做自己的天道吧。”

“將人間還給凡人。”

“昆侖,仙人已存在數萬年,卻沒有讓這人間有所改變,而我們凡人建國不過千年,已經與千年前迥然不同。不如讓凡人自己來管這人間。”

“既仙已不是人,不如以後仙是仙,人是人,妖魔是妖魔,從此涇渭分明,不再打攪。”

岑雲諫定定望著他:“你覺得這樣有用嗎?澹臺蓮州,即便分開了,也會有新的紛爭出現,就像是兩萬年前和現在一樣。我們所做的事情,真的有意義嗎?”

澹臺蓮州坦然一笑:“還沒有做,怎麽知道全無意義?我們做我們現在能做到的事。至於以後的事,就等以後的人再想吧?”

澹臺蓮州問:“可否?”

岑雲諫不知想到了什麽,也笑了一笑:“可。”

岑雲諫對他伸出手,作要跟他擊掌的手勢:“方生方死。”

澹臺蓮州握住他的手,第一次發現他的手心是熾熱的,很燙,燙的像是他們的手都要被澆鑄在一起了,他不再哭泣,爽朗地回答:“方死方生。”

——

……

……

……

五千年後。

某大學大會堂。

學生會的學生們正在擺放參加討論會的老師的名牌。

放置其中一個時,有人小聲地說:“澹臺蓮州,好小眾的名字啊,聽上去比起人名更像是個地名啊,怎麽會有人取這種名字啊?像是個古代人。是不是歷史系的教授啊?你不是歷史系的嗎?”

另個人說:“是從古代流傳下來的姓氏,非常古老,全國上下姓這個的人很少,但是有不少姓氏是從其中衍變而來的。聖祖就姓這個。”

“用不上的知識又增加了。”同學點點頭說,也不知道有沒有記進心裏去,“聖祖原來有名字啊,我還以為他生來就是聖。而且不是說他很可能是個虛構的人物嗎?”

於是繼續聊下去:“不一定哦,有一些文物上面就記載了他的事跡,學術界更傾向於聖祖真實存在過。前陣子不是才發現了古代供奉他的石像嗎?不過傳說故事裏的什麽仙人啊妖魔啊,可能就是古代勞動人命編出來的了。畢竟,那種東西,我們誰都沒有見過嘛。哈哈哈。”

兩人說笑著,眼角瞥見西裝革履的幾位老師結伴走進門來,趕忙收起嬉皮笑臉,低下頭去。

大抵是出於對這個名字的好奇,他們不由地註意了一下坐在“澹臺蓮州”這個位置的老師長什麽樣,發現是一位斯文俊秀的青年人。

不禁又在後面低低地討論調侃起來:

“哇,澹臺教授很帥啊。“

“那是,聖祖的後人。”

“就是……好像有點眼熟,總覺得在哪裏見到過。”

“你有沒有聽過一個關於聖祖的說法?”

“什麽說法?”

“——聖祖在三十歲自封皇帝,統一四海,因而得了機緣,前往昆侖,得了仙緣,從此便不再算是凡人了。”

“得到升仙了?”

“不,沒有成仙人,可似乎也不是凡人了。回去以後他在位十年,便將皇位禪讓了,雲游四海去了,從此以後,民間不乏有他現身人間、懲惡揚善的故事,有人說他長生不老了……不過這也太不科學了。但正是因為他去向不明,沒有具體的結局記載,所以人們才在這裏發揮了各種各樣的想象吧。整的來說,他成為了一個象征。不管是不是真的存在都無所謂了。”

……

澹臺蓮州並沒有聽見他們的討論。

中場茶歇,他端了塊蛋糕,站到窗戶旁,邊看邊吃。

他很喜歡看現在的世界,總也看不厭。

這樣和平、富足的時代,他怎麽會不喜歡呢?

即便現在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久到連他的真名也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臨近傍晚,天邊洇出一片霞光。

澹臺蓮州忽地想,也不知岑雲諫在仙界怎麽樣,是否已經得到了自己所想要的大乘境界呢?

他如償所願了,他希望岑雲諫也可以。

畢竟,這個新世界是他們共同創造出來的。

要是能再見到岑雲諫的話,他真想跟岑雲諫炫耀一下。

他就說吧,要是把人間還給人類,一定會有更多不一樣的變化,仙人數萬年沒有能做到的天地之巨變,區區凡人們,不過用了數千年就做到了。

不過——

見不到了吧。

他還記得那天他回到凡間時,已經與岑雲諫道過永別。

整座昆侖山都消失了。

他問岑雲諫:“所有仙人都去仙界了嗎?”

岑雲諫:“大部分,或有些許被留下,和妖魔差不多,就算是有,也不會太多。”

澹臺蓮州:“你也快要出發了吧?你還好嗎?”

岑雲諫:“不必擔心,有幾位前任仙君的魂魄相幫,我已成功將三界分開重立,你說要把人間還給凡人,從今往後,人間便歸你守護。”

澹臺蓮州似懂非懂地頷首,以示明白,又說:“仙君雖是昆侖因著一己之私而來之騙局,但到最後,你確實像是‘仙君’一般拯救了蒼生萬物,也算是功德圓滿。……你那是什麽神情?這麽看著我幹嘛?都這時候了,你笑一笑,說兩句好聽的客氣的話不好嗎?”

岑雲諫不再看他,望向天邊:“是時候了。”又望向山下,“他們都來等你了。”

澹臺蓮州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瞧見了一行人已經乘車來到山腳下,父皇,母後,裴相,楊將軍,秦夫人,蘭藥……浩浩湯湯,數十個人,全都是他的親朋好友。

在幻境裏待了那麽久,他早就想要回家了。

沒想到自己還能回家!

澹臺蓮州已經迫不及待,與岑雲諫道別:“那麽,仙君,我們就此別過,祝您千秋萬代,仙壽永享。”

說罷,便轉身下山去了。

不多時,到了山下。

在眾人看來,澹臺蓮州像是披著金紅的霞光從天而降似的,又似返老還童,隱約還年輕了幾分。

光慢慢地融入了他的身體裏,而他本人卻沒有察覺到似的。

澹臺蓮州第一個奔向了母親,正如孩童時一般。

正與母親說著話,忽地心中有什麽感覺,仿佛原本空落的一部分被悄悄補上了,他似有所感地回過頭,望見那遙遙的元邊有一抹瑰紅雲霞。

他心跳鼓噪兩下。

消失許久的某種奇異感覺回到了他的靈魂之中。

他眺望雲霞,想,真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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