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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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澹臺蓮州遠遠就瞧見一個身姿英武的男子昂首闊步而來,正是他的表哥,慶太子賀芒。

慶太子一見他便恭維起來:“表弟啊表弟,我遠在慶國都久仰你的大名了,早就想要一睹你本人的風采,果不其然,與我想的一般卓爾不群。”

澹臺蓮州笑笑說:“表哥過譽了。”

兩人攀談起來。

俱是美男子,坐在一起,相當的賞心悅目。

岑雲諫坐在一旁,不喝酒,不吃飯,不出一聲。

澹臺蓮州全程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慶太子臉上笑著,心裏卻在納悶:難道他猜錯了,澹臺蓮州身邊的這個不是昆侖的仙人,只是個普通的護衛?若只是個凡人,能長成這樣也難得一見了。

他在臉都快要笑僵了的時候,終於找到一個機會,問:“聽聞表弟有一位來自昆侖的友人,我對昆侖仙宗仰慕已久,心向往之,是否有幸能見之一面呢?”

澹臺蓮州並不意外,他還在想慶太子怎麽還不問,放下酒杯就指了自己身後的岑雲諫:“他便是了。”

慶太子努力克制,但還是向那邊傾身過去,好奇地問:“你是如何結識這位仙人的?聽說你曾在仙山拜師學藝?卻又回來了?表弟,你是覺得當太子比當仙人還要好嗎?”

當凡人比當仙人要好。

但當太子也不是什麽好差事。

澹臺蓮州正要說話,一直悶不做聲的岑雲諫先說話了:“我們是一起拜師入門的同窗,澹臺蓮州劍術學得很好,但他心系天下百姓,無意修真長生。”

慶太子挑了下眉,轉向岑雲諫,因為岑雲諫氣息收斂並沒有什麽迫人的氣勢,竟然讓他心中升起“原來仙人不過如此”的感覺,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岑雲諫。他所見過的劍客大多身材魁梧,而岑雲諫不然,他更像個貴公子,身姿清逸,說實話,看著都不像是個武夫。

他問:“哦?是嗎?敢問我表弟在仙門學了什麽劍術?我們或可切磋一下?”

慶太子的劍術是由名師教導的,對此,他頗有自信,而對於這位也很有名的表弟所謂的被世人讚頌的劍術天下第一,他半信半疑,覺得一定有誇大的成分。

自小到大,他的三分好都會被周圍人誇做八九分,他想,澹臺蓮州想必也是如此的。

他的話聽上去只是隨口一提,似乎並不多麽認真。

誠然,澹臺蓮州可以拒絕,也可以答應。

他笑吟吟地等著澹臺蓮州說話,要是澹臺蓮州直接拒絕,那就是怕了他,其實外強中幹、虛有徒表,要是沒有拒絕,他已想好了,說自己不好出手,讓手下劍術最厲害的門客與澹臺蓮州比試。如此一來,澹臺蓮州贏是理所應當的,輸了的話就顏面掃地。反正他不虧。

澹臺蓮州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卻說:“我從不對人族同胞拔劍。”

慶太子:“……”

慶太子呵呵道:“你在幽國也是?”

澹臺蓮州:“是。”

澹臺蓮州心想:這個表哥實在奸詐。

慶太子則心想:這個表弟可真圓滑。

澹臺蓮州都說到這份上了,慶太子只得悻悻作罷,陰陽怪氣地誇了他幾句仁慈寬厚之類的泛話。

兩人在觥籌交錯間無形地交了一次手,無論是哪一方都沒有占得便宜。

接著,慶太子又為他介紹兩個給送過來的妹妹,一個年長一些,今年十七,與澹臺蓮州年歲相當,是側室所出的公主,另一個就是澹臺蓮州認識的了——他沒想到慶國會又一次地把儷姬送過來,要知道現在儷姬還是個不足他腰際高的小女孩。

幼時的儷姬比少女時更圓潤可愛,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不怎麽害怕,就算被教導要文靜嫻淑,還是忍不住擡起頭偷看澹臺蓮州。

慶太子讓她上來說話,她紅著臉說:“昭太子表哥,你可真好看。”

澹臺蓮州笑了,認認真真地感謝她的誇獎,贈了她一只金蟬。

宴後。

岑雲諫問他:“你喜歡儷姬?”

澹臺蓮州失笑:“你在說什麽?她還是個小女孩,我把她當做我的妹妹,她又聰明又善良。”

岑雲諫說:“可是你為了她來請求我。她是唯一被你送入昆侖的人。你沒有為別人這樣費勁過。”

澹臺蓮州喝了一口醒酒湯,他是貓舌頭,太燙,哈了口氣,隨意地答:“那是因為胥仙子喜歡她,她喜歡胥仙子,她又被凡塵俗世所困。我不想去的地方說不定是別人想去的地方。”

岑雲諫伸手點在他的藥碗邊緣,轉息之間,藥液就涼了下來:“那這一次呢?這一次未必還有胥苑風出現,終其一生,她們都不會相逢,這一次你打算如何對待儷姬?”

澹臺蓮州卻沒喝藥,大抵是因為酒喝多了,比平時更加不耐煩,沒好氣地說:“這與你何幹呢?這是我的私事,你為什麽要幾次三番地插嘴,我的事情我自己會決定。”

岑雲諫:“倘若你是救世之人,你的私事便系於天下事。”

澹臺蓮州樂了:“先前你以為自己是救世之人也不妨礙你不聽師長勸告跟一個凡人成親啊。你說自己不要做仙君了,結果還是這麽愛管別人,老毛病又犯嘍。”

岑雲諫怔忡了下,慢慢地皺起眉頭,澹臺蓮州永遠能夠像這樣一針見血。

尤其是澹臺蓮州說到“跟一個凡人成親”時,就如同在說別人的事情,眼角眉梢都是看好戲的神態。

很調皮,很鮮活,他每次一看到就莫名地被吸引,想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多看幾眼。

但是一想到澹臺蓮州會這樣子是因為愛自己的那一部分已經被消弭,他就無法控制地覺得郁悶起來。

愛他的澹臺蓮州“死”了。

澹臺蓮州的“愛”為了換他活下來而“死”了。

所以,澹臺蓮州的情愛只停在愛過他之後,再也無法愛別人。

真是麻煩。

為何人要生而有七情六欲?

澹臺蓮州想要,卻不得有。

他不想要,卻不得不有。

岑雲諫真情願把自己的情魄送給澹臺蓮州,那樣的話,他是否可以冷酷無情地看著澹臺蓮州愛上別人?或許娶妻生子,夫妻恩愛到白頭。

澹臺蓮州被他看得渾身發毛,借著酒勁膽子也變得大了起來:“你這麽看著我作什麽?真是邪了門了。明明你平時滿口蒼生大義,如此一絲不茍,但我有時候就是會有種幻覺,覺得你喜歡我……”

要不是因為喝了酒,澹臺蓮州覺得自己絕對不會說出這麽荒唐的話。

也是因為喝了酒,他覺得就算輸了,等到酒醒以後耍賴就行。

真說出口以後,澹臺蓮州自個兒先納悶起來,他怎麽會這麽問?岑雲諫會怎麽回答難道不是顯而易見嗎?還是他抱著一絲絲期待,期待岑雲諫會惱羞成怒。

出乎澹臺蓮州的意料,岑雲諫並沒有否認,也沒有生氣,更沒有害羞,他只是停頓了幾息,艱澀地承認了:“我是喜歡你。”

反而是澹臺蓮州吃驚了,怔怔看著他。

岑雲諫一臉平靜,不像是在表白,倒像是在說一件極其平常的事,如路邊的一朵花,天邊的一只雲,存在就是存在了,沒什麽特別的理由:“我是喜歡你,澹臺蓮州。我是喜歡你。盡管我自己不想承認,但你對我是特殊的,我對你有一些和對待別人不同的感情。這是我自己也無法控制的。應該說,是我的情魄擅自選中了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只是因為幼時你與我說過幾句笑語嗎?”

他默了一默,忽然露出了無比寂寥的神色,低聲說:“你死以後八百年,再也沒有人叫過我‘岑雲諫’,更沒有人叫我‘小石頭’。”

澹臺蓮州喝了微涼的醒酒湯,腦子清醒了一些,拍拍他的肩膀:“或許你只是太獨孤了,仙君。”

“是嗎?”岑雲諫問,“我孤獨嗎?”

澹臺蓮州對他笑了笑,說:“你不是打小就孤獨嗎?孤獨也沒什麽,我有時候也覺得很孤獨。人就是因為孤獨,所以想要找一個伴侶吧。孤獨又不妨礙別的。”

岑雲諫忽地說:“我對天道提出過,我要把我的情魄給你,算作補償,正好我不需要,但是他不要,為什麽呢?若是給了你,我們就都沒有困擾了。”

澹臺蓮州笑聲明亮:“哈哈哈哈,你自己都覺得無用的情魄,天道怎麽會覺得有用呢?換作我是天道,我也覺得不劃算。若是用你的靈根來換,說不定他會答應……啊,我不是讓你用靈根去換的意思。”

他搖搖頭說:“這不劃算。不劃算啊。”

澹臺蓮州打了個嗝,打哈欠說:“行了,我喝酒喝得頭疼,我要睡了,你請便吧。”

說完,往床上一歪,呼呼大睡。

岑雲諫沒有把宮女叫進來伺候澹臺蓮州,而是親自把矮幾搬了下去,又給澹臺蓮州蓋上被子。

如往常一樣,他不由自主地站在床邊看了澹臺蓮州一會兒。

走出了屋子。

澹臺蓮州真的要與別人成親了嗎?

這應當是他希望看到的,一切都有了應該的秩序。

澹臺蓮州會生老病死,但假如澹臺蓮州有孩子的話,他可以接著培養澹臺蓮州的孩子來拯救世界。

八百年不行就一千年,一千年不行就三千年。

應該是這樣。

應該是這樣。

……可為什麽他並不覺得順心呢?

岑雲諫走到屋外,背手仰頭看著月亮。

和八百年後的沒有區別。

守夜的內侍見到他,恭敬小心地問:“仙人,你有什麽需要的嗎?”

他應該什麽都不需要,但是一張開嘴,他卻聽見自己說:“能不能……給我一壺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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