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1章 第二十三、二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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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第二十三、二十四回

【第二十三回】

昆侖掌門不記得自己曾經看過凡人的戰爭,畢竟,他的眼睛只需要看著天上,區區幾個凡人的生來與死去對他來說毫無意義。

他記得澹臺蓮州這個孩子,並不是因為澹臺蓮州是那批孩子裏面最晚來的一個,而是他記住了所有的孩子。

當然要記住,在預言之中,昆侖的未來就維系在他們之中的某一個人身上了。

他仔細地觀察了其中的每一個孩子,最終他認定岑雲諫是要成為仙君的人。

也正是因為仔細觀察過,所以他也認定澹臺蓮州只是個平平無奇的凡人而已,沒有仙緣。

但是有時候,他也會想起澹臺蓮州,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可究竟是哪裏,他卻找不出來。

是因為岑雲諫對澹臺蓮州的異常執著嗎?

不,應當不是。

如今他也親自看到了,這個澹臺蓮州的確有一些不同尋常的地方。

盡管他仍然是個凡人。

在這裏的所有人,包括他都認為凡人面對妖魔不過是任由宰割的魚肉,沒有半點反抗能力。

沒想到……凡人竟然有一戰之力。

只是有一戰之力,就已經足夠讓他們感到震驚了。

在澹臺蓮州的指揮帶領之下。

看上去數之不盡的凡人匯聚起來,像是螻蟻,又像是卷起的塵暴,越來越大,湧向了妖魔,卻並非他所想的直接被擊潰,而是硬碰硬地撞在一起。

澹臺蓮州被淹沒在其中,要不是因為他們的視力非常好,實在是難以分辨出哪個是他。

但岑雲諫就好分辨多了。

他的劍光在妖魔間如雷點般閃現來往,每一劍出去都能夠簡單明了地收割一大片妖魔的性命。

岑雲諫已經出過幾次戰鬥了,可面對這麽多妖魔還是頭一回,應該很青澀生疏才是。

他的劍看上去卻像是已經經歷過千錘百煉,從單只妖魔到整個戰陣都被他冷酷無情地切割開來,一分一毫都沒有偏差,精準得讓人難以置信。

漸漸地,可以看出來,他所控制的範圍中心正是澹臺蓮州,他在配合著行陣殺向不同的方向。

一切進行得順理成章。

就算是他們排一支昆侖弟子的隊伍過去也不過如此了。

你無法說這全是岑雲諫一個人的功勞,能看出來,沒有其他人也是絕對不行的。

直到一切塵埃落定。

先前不滿的人已經安靜下來,不再出聲。

昆侖掌門看向大長老:“預言中的蒼生究竟是指哪兒呢?”

大長老並不言語,起身離開時才冷冰冰地道:“看了半天熱鬧,本座回去了。”

……

第二次救出碎月城的人比第一次還多了兩千多人。

楊老將軍攜一眾部將,終於見到了他的恩人,他簡直不敢置信,澹臺蓮州看上去太年輕了。

更讓他難以置信的是,澹臺蓮州似乎對他們還挺熟悉,隨口就說出了他身邊幾個人的名字,說是早就在書信中記住了,還有些不認識,要他親自介紹。

並且,在澹臺蓮州的旁邊,他見到了傳說中的仙人。

但他覺得他們的太子與仙人站在一起也毫不遜色。

太子似乎跟仙人關系很近,夜間,仙人就在澹臺蓮州的營帳休息,徹夜點著燈,交談了一晚上。

澹臺蓮州將一碟子花生糕推給他,尷尬地說:“我不知道你會來,你也不跟我打聲招呼,要是知道的話,我至少會讓人提前準備一些點心來招待你。這次是這樣,上次也是,希望下回我不失禮吧。”

岑雲諫嘗了嘗,客氣地說:“好吃。”

澹臺蓮州好奇地問:“那些你帶到昆侖的點心呢?都吃完了嗎?”

吃完了,但是包點心的布和放點心的盒子他都留著,岑雲諫略作頷首權當回答。

見岑雲諫不主動吭聲,澹臺蓮州又問:“你這兒事情辦完是打算回去了嗎?我沒記錯的話,明年就是十年一度的仙君試煉,不用你去嗎?還是你這輩子不打算當仙君了?”

岑雲諫用一副探囊取物般輕松平淡的口氣說:“我當還是不當都是昆侖第一,我不當,別人也當不上,早十年晚十年也沒什麽區別。”

換作是別人這樣說,澹臺蓮州會覺得是說大話,可是從岑雲諫的口中說出來就沒什麽不對勁的。

澹臺蓮州笑了:“這麽自信?就不擔心仙君之位旁落?”

岑雲諫搖了搖頭。

澹臺蓮州摸不清他的意思是不擔心,還是覺得沒人能搶走,又或是無能為力。

岑雲諫心想,既然就任仙君之日就是繼下魔種之時,那還不如先空懸著,或是被其他人做了仙君,他也可以靜觀其變。

仙界至高的仙君一位對他來說是已經坐膩了的位置。

他要這一生賭在澹臺蓮州的身上。

岑雲諫說:“這一次來,我就先不走了,如今我獲得了行走凡間的資格,也已經得到了掌門的允許,接下去我打算跟在你身邊,由你驅使,直到你百年作古之後。”

澹臺蓮州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又定睛看了一眼岑雲諫,岑雲諫說得好像是一天而不是一生,嘴唇嚅囁,半晌才說:“……你該不會真的覺得我能拯救蒼生吧?”

岑雲諫默默地回望著他,沒說話,眼神像是在說:那不然呢?

澹臺蓮州慢慢地倒吸一口涼氣:“雖然我覺得我上輩子做得也還算不錯,重來一次就更加駕輕就熟了,但我哪有那麽大的本事啊,我能護住凡間這些許小民已經很不容易了。你說要我拯救蒼生,我該做些什麽呢?你倒是先說來給我聽聽看。”

岑雲諫一臉理所當然地說:“我不知道。”

澹臺蓮州:“啊?”

岑雲諫重覆了一遍:“我不知道。”

澹臺蓮州直起身子,微微向後仰去,盯著他的臉:“我沒聽錯吧?你在說你不知道?”

岑雲諫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嗯。只是我覺得我應該跟在你的身邊,保全你一直活著,只要你活著,應該就能夠壓制妖魔。”

澹臺蓮州聽不懂,但是已經到了隊伍要啟程的時間,他看了一眼穿透帳篷招進來的天光,說:“時辰不早了,今天沒空了,既然你不急著走,那就改天再聽你慢慢說吧。”

起身時,岑雲諫跟了上來,忽然問他:“那幾只白狼是你新養的嗎?”

什麽白狼?澹臺蓮州第一個想起的自然是小白,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岑雲諫所說的是他們昨日見面時跟著蘭藥一起過來的幾只狼狗,他說:“啊,不是,是蘭藥養的。”

無緣無故的,岑雲諫問這個幹什麽?

昨天他就挺古怪的多留意了幾眼。

他是也想過要再養只狼,但這樣有靈性的妖寵可遇而不可求。

他還讓清泉村的人幫他註意著會不會遇見一只白色毛皮的狼,假如見到了,一定要來告訴他,但是至今也沒有消息。

……

一個月後。

昭國都城。

清晨。

澹臺蓮州打開門就看到岑雲諫在外面打坐,甚是礙事,他說:“你大可以回去做仙君了,然後再派胥仙子他們過來嘛,何必您親自在這裏?這不是大材小用嗎?”

這番話他已經勸說過幾次了,可還是沒有用,岑雲諫連答都不回答他了,每天跟個門神一樣杵在他周圍。

若椰來找澹臺蓮州的時候,還問了他:“岑雲諫要一直留在這裏不走了嗎?”

澹臺蓮州嘆了口氣,委婉地說:“他留在這裏也是好事,有他在,大家都安全,誰也打不過他。”

若椰猶猶豫豫地說:“但也不能這樣一天到晚都盯著你吧,不像是保護,倒像是在監視似的。”

澹臺蓮州小聲地抱怨:“那你有辦法把他趕走?”

若椰無奈地說:“沒有……”

澹臺蓮州:“那不就是了?”

岑雲諫擡起頭來看向他們:“我都聽見了的。”

交頭接耳的兩人一驚。

說完,岑雲諫稍走遠了些許。

澹臺蓮州心想:重活一世,這家夥還是活得這麽累,好像還活得更累了。

那他呢?

他也沒有變得輕松?

他先前想的只是救跟自己有關的那些重要的人,結果救了一個又一個,如今要救的人越來越多了,救也救不過來,要幹的活兒也比以前要更多了。

就算他是第二次做也會遇見一些曾經沒有發生過的事,並沒有變得輕松多少。

……

兩年後。

洛城初見雛形。

澹臺蓮州發現自己壓根沒空練劍,劍術並不如前,倒是同門的師兄弟們都劍術精進,還收了不少弟子傳授他所創的那套名為上善若水的劍術,已有了千餘人的弟子,組成了一支以前沒有的精銳隊伍。

本門並不挑選資質,願意學就教,但是得起誓只用在斬妖除魔一道,不可傷人。

話是這麽說,目前他也沒有遇上足夠棘手的戰爭。

他也會想,要是有一天遇上了,他該怎麽辦?要動用這支軍隊嗎?動用的話,絕對能夠取得勝利。

不變的是,除了偶爾回昆侖以外,岑雲諫依然基本上都守在昭國。

澹臺蓮州並沒有掩飾這個消息,他甚至縱容別人傳播出去,讓天下人都知道昭國太子的身邊陪伴著來自昆侖的仙人,而昭太子本人當然也與昆侖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密關系。

幾個消息就能夠鎮住鄰國,將戰爭消弭於無形,何樂而不為呢?

要是沒有被傳緋聞就更好了。

但,傳了也沒事。

不過是被人議論幾句,就可以換來長久的和平,多值啊。

【第二十四回】

澹臺蓮州不是不明白為什麽旁人會說三道四,畢竟他跟岑雲諫確實同進同出,同起同睡,形影不離,那些人見了會以為他們過於親密也不足為奇。

加上他年過二十還無妻無妾,不近女色,外界早有人議論他是不是取向與尋常的男子不相同了,有了岑雲諫這個人就有個具體的對象了。

因為清楚地知道昆侖人在這裏,慶王、幽王、周王都專程送信過來,請岑雲諫去他們的國家,還問昭國給了什麽供奉,無論給多少,他們都可以加。

岑雲諫自然不可能答應,原是打算不作回覆就當是拒絕了,但是澹臺蓮州讓他回信,他才認真地一一回絕過去。

眾國的國君們也就知道了,這位昆侖的仙人是鐵了心地要留在昭國,留在昭太子的身邊。

以前可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況,他們絕大多數都是供奉昆侖劍宗的國家,偶爾也會有仙人下凡來給點仙喻,卻從沒有像這次這樣長時間地停駐在某一個國家,某一個人身邊。

上一個身邊有仙人相伴的君王是誰?

是周國的開國國君,這世上第一個統一天下的人。

澹臺蓮州的身邊陪著這樣的一個人意味著什麽頓時不言而喻了。

——難道昭太子是被上天選中的人?

這個猜測不光是他們在想,天底下的所有人都在想。

且澹臺蓮州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他們也不是沒有看見,種種舉措,確是不凡,接下來還不知道要做出什麽更多讓人意外的事情。

唯獨澹臺蓮州本人沒這麽認為。

主要,他是經歷過一次的,他對黃金臺的封魔之陣沒有任何影響,有影響的是住在周國王都的臣民。

這事只能和岑雲諫說一說。

在極少的時候,會配上幾杯酒,醉一下,反正醉在岑雲諫的面前沒有危險。

今天也是。

澹臺蓮州趴在桌上:“我很愛我的母親,但我有時候也會想,倘若我不是生作澹臺蓮州,我是不是就可以不做君王,不做太子,只做個劍客,逍遙自在地游歷人間。”

岑雲諫並不喝酒,上次喝酒給他帶去了太糟糕的結果,說了自己不想說的話。為了保持冷靜,他不能讓自己喝第二次,從此以後再也沒有沾過半滴酒。

是以,他現下還很清醒。

他看著澹臺蓮州伏案的身影,長發柔順的搭在肩上,讓他莫名有一種很想去撫摸的沖動,卻一動不動,並沒有對澹臺蓮州伸出手去,而是避而不答地問:“你為什麽會想做一個劍客呢?”

澹臺蓮州喝醉了,他肩膀顫動,試圖擡起頭來:“是啊……我什麽想做一個劍客呢?”

他歪著頭,想了想,記起來了:“因為……因為昆侖,因為我去了昆侖,我見了世上還有那樣的劍,所以我愛上了劍,我想要做一個劍客。”

岑雲諫:“你看,若你不是被生作昭國王室的澹臺蓮州,你又如何會去昆侖?若是沒有去昆侖,你也不會想要做劍客。”

澹臺蓮州支起身子:“所以,從我們出生的時候開始就註定好了接下去的命運嗎?你是說我生來就註定要做這件事嗎?”

岑雲諫淡淡地回答:“你是,我也是。”

澹臺蓮州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他終是忍不住地發問:“我問過你許多次了,你都閉口不談,不願意告訴我。——我們再一次的重生是因為天道吧?我記得我們去見天到了。天道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地幫忙,你究竟是用什麽進行了交換?”

岑雲諫低下頭來,對上澹臺蓮州的雙眸,他想要看清其中究竟有幾分醉意,實在是難以分辨出來。

此時此刻,在岑雲諫的意識海裏,兩個略不同的神識都安靜了下來。

在要不要告訴澹臺蓮州與天道的交易這件事上,他們的意見一致,都覺得應當對澹臺蓮州隱瞞一部分。

【別告訴他。】

【不會說的。】

見岑雲諫不肯回答,澹臺蓮州抓住他的手腕,鍥而不舍地追問:“到底,到底是什麽?你要是連這都不告訴我,又何談什麽一起拯救蒼生?岑雲諫,你不能總是隱瞞我。”

澹臺蓮州抓住他的手並不算很用力,他可以輕易地甩開,但是這個時候,岑雲諫卻沒有那樣做,他反過來握住澹臺蓮州的手。

他低下頭,看著澹臺蓮州的手,想,比上輩子要細嫩一些。

再摸了摸原本覆蓋了厚厚劍繭的地方,也薄了很多,氣息也變得弱了。到底是因為長在凡間,沒有昆侖山上的靈氣的滋養,沒有仙丹靈草,這副凡人的身子骨變弱了,最近更是開始生病,一年總要病個一兩回,盡管都治好了,可到底還是留下了隱患。

澹臺蓮州的手心總是很熱。

像是能燙傷他的指尖。

他感受著這溫度,輕聲說:“我並沒有刻意瞞著你,只是,我也不知道你見到了什麽?我們是各自去見天道的,我跟天道的交易和你跟天道的交易並不相同。你想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你自己回憶起來。”

澹臺蓮州擡起紅彤彤的臉,他緊皺眉頭,想了一番:“……記不起來。那你跟我說說你都跟天道說了什麽?”

說著,又握緊了一下。

岑雲諫回憶著說:“我問他,他到底是想要做什麽?他究竟是什麽用意?我問他到底用什麽方法才能夠拯救蒼生天下太平……”

澹臺蓮州:“他說什麽?”

岑雲諫:“他什麽都沒有回答我。就好像他並不存在一樣。”

他原以為澹臺蓮州會不滿意,但澹臺蓮州只是看了他一會兒就把手抽了回去,若有所思地說:“哦,這樣嗎……”

這是什麽意思?

岑雲諫再看過去,澹臺蓮州已經向後一仰,倒頭就睡,不多時,發出了酣睡的呼吸聲。

他楞了一楞,起身,把案上的矮桌撤下來,又給澹臺蓮州蓋上了被子,再將燭火熄滅了。

就算沒有燈火,他也能夠在黑暗中看清澹臺蓮州的模樣。

他在澹臺蓮州的身邊站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走出了內殿,在外面隨便找了個地方就地一坐,開始修煉。

當他轉身的時候,澹臺蓮州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用眼角看了看他,覺得實在是累了,重新閉上眼睛,沈沈地睡去。

不知道是因為他今天想得格外多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半夢半醒之間,澹臺蓮州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空之中,這時,忽然響起了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啼鳴聲,他尋聲看去,看見一只渾身銀白、似鹿非鹿的生物出現在自己面前,正用一雙圓溜溜的善良無害的眼睛望向自己。

當澹臺蓮州想要走近,這個生物動了起來,落下了一片像是羽毛的光芒。

澹臺蓮州走過去,撿起了這片羽毛。

這一點點光瞬間融入了他的掌心。

啊。

澹臺蓮州記起來了。

他是見到了天道。

他記起來了。

他笑嘻嘻地跟天道說:“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你讓我重活了一世,但是謝謝你了,重活的這一世我很滿意。”

他問:“我現在是死了嗎?我又要去投胎了嗎?要是還有來生,我還是想要做一個凡人。”

或許是靜默了一瞬間,又或許是靜默了很久。

時間在這裏毫無意義。

澹臺蓮州聽到了回答,有個生澀的聲音在一字一頓地回答他:“你沒有來生。”

沒有來生?

什麽叫沒有來生?

澹臺蓮州猛地驚醒過來,發現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把前襟後背都給浸濕了。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

“太子,您起了嗎?”

“臣有要事稟告。”

澹臺蓮州坐起身來,揉了揉額角,隨手拿起一件外衣穿上。

再要緊也不差他穿件衣裳的時間。

頭發沒有梳,直接讓人進來了。

澹臺蓮州感到自己的眼皮微微在跳,覺得似乎將有什麽不祥的預感。

大抵是因為昨晚上做了怪夢,又或是一整晚的酒。他想。等下吃點醒酒藥。

他讓來人不必寒暄恭維,直接道明來意。

他閉著眼睛,因為頭疼而皺著眉,豎起耳朵聽:

來人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驚恐,瑟瑟發抖,進門就跪倒在地,大聲地稟告說:“太子,幽王前夜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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