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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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一世。

八百年後。

八百這一數字是昆侖弟子在岑雲諫的洞府發現的。

他練功的後山山壁上刻了八百道劍痕,像是在數什麽日子似的,可沒人知道八百是什麽意思。

——直到他們的大師姐江嵐從黃金臺歸來。

仙君岑雲諫已經消失三十年了。

就在周國王都黃金臺-九鼎王陵那一片小小的山谷裏,自仙君消失在此以後便起了灰白的濃霧,只有人進,沒有人出。

整座王都籠罩在妖霧之中。

昆侖也被無形的妖霧給蓋住了。

岑雲諫在時,花了八百年,一手將昆侖推至鼎盛,萬年間沒有第二個時期比這時候的昆侖更輝煌。

可以說,整個修真界都姓了昆侖。

岑雲諫蠶食吞並了四海九州所有門派,還把昆侖劍宗改做了昆侖門,從此世上只有昆侖,做了前人未能做成之事。

毫無疑問,岑雲諫是個不折不扣的暴君,他心狠手辣,貫徹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一言,他殺了所有跟他唱反調的人,讓仙界全體只聽從他一個人的話。

但他又的的確確一心為了昆侖,為了修者,想要在他有生之年能夠將妖魔一舉鏟滅,斬草除根,讓世上再沒有妖魔。

他們也差一步就能成功了。

他們幾乎清繳了所有妖魔,只差魔皇遲遲沒有出現,遲遲沒有找到。

終於,在三十年前,岑雲諫率領眾弟子迎來了與魔皇的決戰。

可是當魔皇出世以後,那片詭異的霧氣籠罩了所有參戰的弟子,被吞噬的無論是妖魔還是修者都沒有人走出來。

這些年,他們想要去探知一下迷霧之中究竟有什麽,仙君到底是死是活,魔皇又怎樣了,但送進去的弟子每一個都有來無回。

唉。

而且,他們也沒有更多的弟子了。

岑雲諫失蹤的事情只隱瞞了十年。

他的餘威震懾了整個仙界十年。

恨岑雲諫的人太多了,雷霆手段不可能溫柔,他沒少殺人,昆侖內昆侖外都殺了很多人。

崇敬他追隨他的人視他為神明,奉他的每句話為圭臬,即使在他死後也可以豁出命地要保住這個他創造的世界;恨他的人則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認定岑雲諫一定是遭報應了。

岑雲諫不近男色女色,不貪天材地寶,不戀靈泉仙地,八百年來,他連劍都沒有換過,依然只有一把擎天劍,折斷過,鍛造過,卻沒有換過,這不是一把材料多麽厲害的寶劍,但卻是昆侖的至高點。

當他失蹤以後,昆侖弟子為了能找到他的線索,千辛萬苦地進入他的洞府之中,發現的洞府幾乎可以說是寒酸的。

進去以後,他的洞府幾乎沒有禁制,或許是因為本來就沒什麽需要嚴藏的,基本上全是一些凡人的玩意兒,不是法寶,可以看得出他失蹤前一定保管的很好。因為其中有年逾八百年的凡人古物,要不是它的主人悉心珍藏一定早就腐朽了,而他們發現的時候只是落了十年的灰而已。

他們很難想象岑雲諫一個人把自己關在洞府裏都在幹些什麽。

這些年來,他們漸漸都忘了岑雲諫的本名,只知道稱呼他為“仙君”。

仙君,仙君,至高無上的仙君。

甚至有小弟子好奇地問他是不是神像修煉了人,所以才能無情無欲,一心只有仙界大義。

在他的洞府裏,昆侖弟子們才能感覺到,哦,原來仙君也是會喘氣的,他竟然有愛好,喜歡收集一些沒有價值的凡人的玩意兒。

但他們沒有人從中發現線索,無法尋找到岑雲諫。

岑雲諫用了八百年多年,不知殺了多少修士,不知殺了多少妖魔,不知殺了多少昆侖弟子,嘔心瀝血、冷酷無情創造出來的昆侖傾倒只用了二十年。

岑雲諫失蹤的消息瞞了十年後,實在是瞞不下去,被對岑雲諫、對昆侖懷恨在心的別門修士發現了,從這一天起,昆侖開始坍塌。

岑雲諫時常督促他們勤練劍術,對弟子們傾盡所有、毫不藏私地教授自己的技藝,然而,再也沒有人達到過岑雲諫的高度。

並不是沒有出現過天賦異稟的弟子,八百年間還是出過幾個天才的,其中有一個是岑雲諫親自教導的弟子,但是這個弟子在一百歲時陷入情關,難以自拔,而更多的情況是,譬如胥菀風、卞谷、江嵐這些人又差了一點,只一點,說不清道不明但就是難以越過的一點。

前兩者進了黃金臺以後就再也沒出來。

如若岑雲諫真的已經殞命,那麽,他們將要推舉江嵐為新一任的昆侖掌門。

因為江嵐是在昆侖大廈將傾之際,毅然決然地站出來,保護師弟師妹,從仇家的包圍中救了一群弟子出來,是她做主,率領殘部龜縮在昆侖僅剩的幾座山中修生養息,並且想盡辦法地進入岑雲諫所在的洞府,試圖找到有關仙君下落的線索。

掌門信物還沒有找到,也不確定岑雲諫已經死了,所以他們無法正式冊立新掌門,不過有些個年紀小還不到二十歲的弟子已經只認識江嵐,不認識煊赫鼎盛的岑雲諫了。

二十年來,江嵐從沒有放棄過尋找仙君。

即便找不到仙君,黃金臺的妖霧總歸是需要處理的。

是的。

不光是本來擴張到四海九州的昆侖被削弱,削弱至比以前最弱的時候還要更慘,只剩下祖傳的一片山。

曾經被岑雲諫統治的別門弟子從來沒有忘卻過師門,紛紛叛逃出去以後,重立自己的師門,整個世界陷入了無邊的混亂之中,茍延殘喘的妖魔更是卷土重來,趁著他們仙界內亂之際,大舉在凡間吃人占地,瘋狂繁衍。

等到江嵐大致整頓好了昆侖,讓昆侖安定下來以後,回頭去看,凡間已經被妖魔侵占得不成樣子,而她呢,應對仇家的報覆已經捉襟見肘,哪還有餘力去管凡間的事?她不是個天賦特別好的劍修,能護住昆侖的一畝三分田就已經很好了。

那些對岑雲諫瘋狂信仰的追隨者則都一頭栽進了黃金臺,從此沒有了音訊,其中大部分都是昆侖的精英弟子,昆侖人才損失慘重的原因不能說不在其中。

江嵐算是尊敬岑雲諫,但是沒那麽狂熱的人,所以她可以冷靜地留在昆侖。

可她也老了。

她八百多歲了,已經是個白發老嫗,壽數將盡。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成了昆侖的領頭人的,因為她對岑雲諫的暴政並不崇拜,八百年來圖個長生,能混就混,心態很好,所以熬死了其他同輩人,活到這時候,她就是不做什麽,也是德高望重的老弟子了。

岑雲諫對她還算優待,她偷懶裝病不肯出力的時候,岑雲諫從不會點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放她去了。

江嵐打算在自己人生最後的一小段時間裏,再為昆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她打算前往黃金臺,親自進去找一找岑雲諫的蹤跡。

江嵐把自己天命將至的事情告訴了其他弟子們,眾人很悲傷,可也無力挽救,只能接受她的決定。

她做好了一些準備,前往黃金臺所需要帶的丹藥、法寶、符咒,她是快死了,但她還是惜命,說不定她能回來呢?所以能帶上的,她全都帶上了,力保自己到時候能夠留下一條命。

她也培養了能夠率領昆侖的下一任掌門人,就算他回不來了,昆侖也不至於像先前岑雲諫突然失蹤那會兒一樣群龍無首。

只要昆侖還在,那麽,她想,昆侖一定會再次崛起。

在一個晴朗的早晨,江嵐啟程出發,不急不慢、安步當車地走進了黃金臺的彌天灰霧之中。

她首先感到的就是驚奇。

按說周國王都陷入這片迷霧已經過去三十年了,但是這裏的房子卻沒有腐爛。

她走進去的時候,到處都是靜悄悄的,沒有日,沒有月,沒有風,沒有一絲聲響。

當她走到某個地方以後,周圍變了,天色依然是陰沈沈的,但是出現了人,好像是活著的人。

江嵐連忙上前去詢問,但是對方卻像是完全沒有聽見她的話,被她抓住了手就原地踏步,突然這個人像是被捶打的泥偶一樣碎成了土渣。

江嵐嚇了一跳。

她很謹慎,並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在城裏觀察了一番。

她在心中算著時辰,在這座城裏逛了大約三天,與每個她見到的“人”說了話,她發現,這些人都是“死”人。

早就死了。

不過是一具不知被什麽驅動的空殼,每天一到某個時辰就是開始活動,做著一模一樣的事情,日覆一日。

妖魔呢?

妖魔她一個都沒見著啊。

還有那些進來找岑雲諫的昆侖弟子們呢?都在哪裏?有沒有人活下來了只是出不去,那她也好問一問啊。

總不能是挫骨揚灰了吧?

江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終於抵達了地圖上所示的黃金臺的所在之地。

越是接近這裏,霧氣就越發黑深凝沈,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不用進去都能知道這是不祥之地。

江嵐嘆了口氣。

她把靈罩、符咒能用的都用上,拔出自己的劍,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跟她設想的一樣,確實很可怕。

這裏有數之不盡的妖魔,這些妖魔都怎麽攻擊也不會死。

江嵐沒有硬生生地殺過去,而是先逃出去,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摸清了這一層的妖魔,發現,他們與跟城裏的人一樣,每天都重覆一樣的活動,只要她不主動去招惹,用一個隱藏氣息的小小法術就可以在一小段時間裏毫發無傷地通過。

江嵐納悶地想,這個地方雖然可怕,但是也不至於讓昆侖弟子全軍覆沒吧?連她都能過來,她不信別人都這麽笨。

然後濃霧在盡頭消失,她的前方是一片煙雨蒙蒙的蓮花池。

與岑雲諫道府裏蓮花池看上去完全一致,只是蓮花都未綻放。

她走在水上,慢慢地摸索,繞來繞去,迷了路,一直在同一片地方打轉,找不到深處,也出不去了。

她又花了一個月才找到陣眼,進入。

第四層是,是一片淺的剛過腳踝的池子,這裏的蓮花有一些是綻放的,其周圍的水似乎是淡紅色的。

江嵐終於意識到有哪裏不對勁,她搜尋了一朵在淡紅色池水中綻開的蓮花,將蓮花拔起來以後,發現蓮花的根系上纏著一具腐屍。

這個腐屍身上穿著昆侖弟子的衣服,還能找到寫了名字的玉牒。

……這就是個前來尋找岑雲諫的昆侖弟子。

江嵐難以置信,她又找了幾朵綻放的蓮花,每一朵下面都有一具昆侖弟子的屍體。

她感到不寒而栗。

怎麽回事?

是誰殺的?

外面那些妖魔嗎?還是……還是……?

她心緒大亂,還沒有想個明白,聽見了輕輕的它水聲,白衣勝雪的男子不知何時出現了在他的身後。

她訝異地睜大眼睛,看著與二十年完全一樣、沒有變老的岑雲諫,楞了一楞,下意識地問:“仙君?是您嗎?”

岑雲諫目光空洞,似乎在看她,也似乎沒有在看她,開口就是不耐煩地說:“你怎麽又來了?澹臺蓮州。”

話音未落,一劍向江嵐劈去。

江嵐險之又險地接了一劍,光是這一劍就讓她元氣大傷。

她明白了,眼前的這個岑雲諫是她認識的那個仙君,也不是她認識的那個仙君。

人是那個人,但是神志不清,應當是被什麽迷障給控制住了。

她還沒有站起來,岑雲諫又是一劍過來。

江嵐還以為自己要死了,卻在這時,岑雲諫的劍尖在她的喉頭停住了。

岑雲諫偏了偏頭,看向她身旁。

江嵐心驚膽戰地跟著看了一眼,她發現自己放在袖子裏的陶塤掉了出來。

八百四十年前,她曾經認識過一個叫作澹臺蓮州的凡人。

澹臺蓮州曾經送給她一個親手所做的陶塤。

不知為何,她一直記得這個凡人,將這個陶塤帶在身上,每當難以堅持下去的時候就拿出來看一看。

岑雲諫收起劍,走過去,撿起掉在她身邊的陶塤,不再管她,默不作聲地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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