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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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古人雲,黃昏即逢魔時刻。

明衰暗生,妖魔的妖力隨著落日大大增長。

岑雲諫已經三個月未曾合眼,即使修真之人長時間不睡眠也不會死,卻不代表可以在不眠不休的情況下戰鬥這樣久。

但他不得不硬撐著自己。

他是仙界魁首,是昆侖掌門,是率領修真者們應戰妖魔的人。

誰倒下他都不能倒下。

他出生的意義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

他為了這一天,自會走路起就日日夜夜地修煉,斷情裁欲,放棄私心,犧牲了作為岑雲諫的一切,成為仙君,正是為了“斬妖除魔”這四個字。

在七天前,十二魔將聚集在王都外,率領百萬妖兵從四面八方進攻,妖兵如潮水般前仆後繼地湧過來,前面的死了,後面的就吞食前者的屍體,汲取力量,然後再沖上來。

修真者是會累的。

在昨天,被他囚禁在結界中的蓬萊掌門與方丈掌門趁著看守不嚴,殺了幾個弟子,逃之夭夭。

岑雲諫氣極了,可是又不能追遠,怒斥他們臨戰關頭不戰而逃,各給了一劍,不知道殺了沒有,卻也沒有再追。

但是其他被關押的修者倒是被他給放了出來,只是放出來的時候,他說了,希望大家有些作為修真者的責任感,為斬妖除魔出一份力。

見有人有猶豫之色,如今也沒有時間讓他懷柔安撫,岑雲諫索性直接放狠話,要麽去戰妖魔,說不定不會死,想走的話就是叛兵,他當場殺了。

此言一出,誰還敢走?

混在大部隊裏渾水摸魚殺殺妖魔不一定會死,可對上岑雲諫是一定會死啊。

戰吧。

饒是如此,在最後一天還是沒能抵擋得住進攻,開始有妖魔突破防線進入到城中。

岑雲諫分神看了看澹臺蓮州,見澹臺蓮州帶著凡人們遷移,躲進了黃金臺的祭祀祖廟中,這才有些放心下來。

他沒空去保護這些凡人,包括澹臺蓮州,他也分不出一絲一毫的心神了。

澹臺蓮州自己保護自己就很好,雖然依舊兇多吉少。

可惜澹臺蓮州不是修真者,不然就能夠跟他站在一起並肩戰鬥,而不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遙遙還不能相忘。

他們到底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不可能在一起。

年幼時那丁點情誼對他來說是那麽地無關緊要,失去就失去了吧。

大災關頭,岑雲諫集中了精神,他想:等此戰過後,若是能活下來,是不是該徹底跟澹臺蓮州斷了呢?

他應當已經看清了才是,澹臺蓮州是並不重要的。

更重要的他都放棄了很多,他連自己的父母都不愛,怎麽會愛澹臺蓮州?他甚至可以在明知道自己殺死過澹臺蓮州一次的情況下,再次選擇了不管澹臺蓮州的死活。

這樣怎麽可能是愛?

他一定是不愛澹臺蓮州的。

他篤定地想。

他念及澹臺蓮州,心裏只有一絲絲波瀾,覺得有些可惜。

是的,有些可惜,僅此而已。

岑雲諫殺瘋了,殺得紅了眼睛,連昆侖的弟子們都懷疑他是不是要倒下了,可他一直沒有倒下。

詭異的是,明明只是吞食了少量的靈丹,別人早就靈力衰竭了,但是岑雲諫身上的靈氣卻不見衰敗,反而愈發地旺盛,一次又一次地高漲。

岑雲諫感覺既痛苦,也興奮。

每次接近力竭他都會極為痛苦,這種痛苦是常人難以忍受的,不比酷刑更輕松,但是他以可怕的意志力忍耐了下來,當突破了極限以後,他的身體深處會不知從何湧出更多源源不盡的力量。

這時候,就像是久旱逢甘霖,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無比舒適,他的頭腦也會進入一個異常清晰寧靜的狀態。

在短短的幾天裏面,岑雲諫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自己的極限,修為節節攀升,讓旁人都望而生畏,更不敢對他有不恭敬。

在又一次地擊退了一撥妖魔的進攻後,其中或許有一刻鐘的休息時間。

岑雲諫詢問戰況。

答:“十二個魔將來了九個,如今我們已經殺了七個,還剩下三個……”

話沒說完,見岑雲諫擡起頭來,靜無聲息,殺氣騰騰,眼中似乎泛著紅光,他問:“還有三個?哪三個?”

仍然是岑雲諫平常的語氣,冷靜如冰,卻莫名地讓人覺得不寒而栗,唯恐被他銳利的殺意所傷。

弟子戰戰兢兢地說:“麅鸮、合窳和猰貐。”

岑雲諫連坐都沒有坐下。

岑雲諫歇了一口氣,一刻鐘一到,他多一息也沒有歇,持劍再次往上飛去,渾身散發著靈氣的光芒,像是一團冰藍色的火焰將他包裹在其中,火芯透著幽幽的紫,他的速度越來越快,火焰也越發地龐大。

突然他停住,懸在當空,於明月之前,緩慢地揮了一劍。

火焰在他停住時炸開,好似流星碎片一樣四散開來,墜落在地上。

正在嚴陣以待的修者們不解地昂首看去,地上的小妖魔們也被吸引了註意力,好奇地看過去。

直到火焰落到自己的眼前,它們才發現,這哪裏是漂亮的“火”,這是無數細小的劍芒,將它們斬得四分五裂。

岑雲諫冷漠地垂首看著無數的妖魔因自己的一劍而死去,在翻滾著、哀嚎著,輕念一聲:“山高水闊。”

不知為何想到了澹臺蓮州的那一招,靈感確實也來於此。

只是他的一劍比澹臺蓮州的凡人之劍的威力要大多了,大了何止百倍千倍。

岑雲諫居高臨下,將自己的聲音傳遍了王城,無比傲慢地說:“麅鸮、合窳和猰貐。都出來吧。馬上就是子時了,一起上吧。你們一起上還有三分勝算,不來的話,本尊就一個一個地殺過去,你們覺得一對一可以贏得過本尊嗎?”

在狂風之中,他的衣袂、發梢都是靜的,與他狂妄至極的話語截然不同。

說罷。

無人應答。

岑雲諫便向三個方向各劈了一劍。

終於,三個魔將出現了。

一為麅鸮,人面羊身,但它的臉上只有鼻子和嘴巴,生著人手,眼睛卻長在腋下,咧開嘴,一口的虎齒,呼哧呼哧地喘息著,發出一股股生食血肉的惡臭:“你這小兒好生狂妄,不過區區三十載修為,就敢向本座叫囂?到時我抓了你,一定叫你不得好死,剝了你的皮。”

一為合窳,它形似野豬,有一張酷似人類的臉盤,毛發深黃,尾巴緋紅,它用後腿撓了撓身上的癢處:“只是把他的皮剝了其實太便宜他了,我要在他的面前,一個一個地烹了他的弟子們。哈哈哈哈。”

笑了幾聲,它大喊:“窮奇?你還不來?要是我們死了,你覺得你能活嗎?”

最後一個魔將猰貐這才不情不願姍姍來遲地出現,岑雲諫聽說過它,它是魔將之中最為年長的那個,聽說有八千年的修為,只是性子膽小謹慎,龜縮在自己的地盤,等閑並不出去,偶爾吃人,與別的魔將不同,別個愛吃凡人,但是它愛吃修者,而且耐得住寂寞,等個七八年才抓一個來吃,吃完就躲起來。

岑雲諫早就想殺它了,可是這家夥十分之狡猾,連蹤跡都很難找到,如今見到了本體,也有幾分吃驚。

因為猰貐看上去並不像是一只異獸,他看上去……簡直像是一個人,身上還穿著修士的衣服,看得出是從屍體上扒下來的,哪家的法衣法器都有,身上穿著昆侖的衣服,脖子上戴著方丈的佛珠,手裏拿著蓬萊的扇葉,倒像是個集各家所長的雜修,他生了一張斯文的娃娃臉,笑瞇瞇的,帶著幾分怯懦。

岑雲諫怔了怔,須臾之後,怒火猛漲:“你這妖魔竟還敢扮作修者?!”

或許那些被他戕害的修士正是被他的外貌給欺騙了。

猰貐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微微一笑:“仙君,你聽聽你這話說的,你家長老沒告訴過你我的底細嗎?我在成魔之前就是個修者啊,我是被害入魔的,迫不得已才偶爾要吃個人。”

他又說:“早知道羅羅鳥不來,那我也不來了,我還是走吧。仙君,打個商量如何?看在我們同道過一場的分上,而且我幾乎不怎麽吃人,不如不管我吧?你也知道,我八千歲了,我不跟你打是念舊情。要是我跟你拼起命來,你怕是不會有個好結果呢。”

岑雲諫氣笑了:“先打了再說,你還不一定能打過我呢。”

猰貐嘆氣,搖頭晃腦地說:“才活了三十歲,是以才這般地稚氣未脫,一點也拎不清,我在救你都不懂,小兒啊小兒。”

岑雲諫:“是啊,正是我這個區區三十載修為的小兒已經殺了你們八位魔將,只剩你們三個半了。”

羅羅鳥是一對魔將雙胞胎兄弟,厲害的那個被岑雲諫給殺了,剩下的哥哥法力並不深厚,岑雲諫覺得不足為懼,只能算是半個魔將。

所以是三個半。

他的劍不知道是顧不上擦拭,還是擦不掉,上面沾著一塊塊斑駁的黑紅血跡,可他自己本人似乎沒有意識到,周圍的人看到了也不敢提醒。

岑雲諫註視在這三個妖魔的身上。

他感覺到了危險。

非常危險。

他低估了最後的這三個魔將,他不一定有七成把握,興許有五成吧。

岑雲諫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劍,劍身上倒映出明月皎潔模糊的影子,若是要在子時之前把他們盡數斬殺那就連五成把握都沒有。

他是否能實現自己的狂言?

誰知道,說不定呢?

在他之前,昆侖也沒有出過二十歲就繼位的仙君。

許多以前沒人能夠做到的事情,他岑雲諫做到了。

他是萬年難得一遇的天之驕子,有資格驕傲。

既如此,今天他為什麽不可以做到?

斬妖除魔不是他最擅長的嗎?他一直心無旁騖地在做這件事,他的人生的意義就在眼前,不正應當在此時此刻握緊自己的劍嗎?

他與他的劍正是為此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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