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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六十~六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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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六十~六十三回

【第六十回】

澹臺蓮州轉頭去問岑雲諫要了這個遣散費用。

昭國又沒什麽好處,千裏迢迢的,。這是為了凡人蒼生,也是為了昆侖,所以錢就應該有一部分歸昆侖出。

不過給一些凡俗的金銀,岑雲諫答應下來,澹臺蓮州便得寸進尺,問他能不能再提供一些糧食和傷藥。

澹臺蓮州賣可憐地說:“已經入冬了,這個天氣趕路很容易生病……”

岑雲諫:“又不是你所在的昭國的百姓,你為什麽這麽憐惜?而且還是送到你的敵國去的。”

澹臺蓮州:“因為我也是凡人啊。”

他在岑雲諫的面前袒露了自己的憂慮:“其實,你我也不能確定這魔皇出世究竟會是個什麽情況吧。也許並不會傷及無辜。但我哪敢去賭這個可能性呢?還是能救一個是一個吧。”

岑雲諫有所保留地道:“錢和糧食我可以給你籌一些。”

澹臺蓮州端詳半晌,察覺到了岑雲諫高深莫測的神情之下似乎隱藏有什麽,他的腦海裏有什麽一閃而過,看不清晰。

還是先遣散周國王都的百姓吧。

慶王殺伐決斷頗為雷厲風行,與昭太子約定以後,他便立即開始了遷民之計。

與此同時,自九州四處趕來的昆侖精英弟子也來到黃金臺的周圍,聽從仙君的命令行動起來。

岑雲諫目前定下的決策是加強封印。

他還沒有自大到認定自己能夠輕易地殺死魔皇,一萬年了,昆侖歷代的二十幾位仙君沒有任何一位能夠成功,其中必定有點什麽奧秘,他又調查了一些東西。

不如再等個三五百年,他把自己的功法劍術鉆研到更高的成就以後,有了完全的把握,再去對付這個所謂的魔皇,也不算遲吧。

一萬年都等了,幾百年很短暫。

昆侖弟子們來到這裏以後,當然都見到了成天在黃金臺四處轉來轉去的澹臺蓮州。

已經十年不見了呢。

萬年以來唯一一位仙君的凡人伴侶。

好像回了凡間以後還攪得到處都風起雲湧,多麽奇特的一個凡人,大家嘴上不說,也沒接近,但心裏多少有幾分好奇,路過便會看上一眼。

諸人各有看法。

“怎麽長得和之前不太一樣。好像老了一些,果然是凡人,區區十年而已,就已經開始變老了。”

“我感覺他的不一樣不只是因為變老了吧?給人的感覺就不同了。”

“他那兩把劍還不錯。”

“又在練劍了,還當自己是昆侖弟子呢?”

“他的劍招雖然沒什麽威力,但招式還挺漂亮的,我怎麽沒見過?總不能是他自創的吧……”

“他身上縈繞的那股洶湧的氣息是什麽?明明不是靈氣啊……”

“不知道,與當年不同了,和其他凡人也不一樣。”

“他怎麽還帶著一只妖魔?”

“聽說是只被他驅使的妖魔。”

“啊?可是這只妖魔感覺有堪比魔將的妖力啊,能被一個凡人驅使?”

“這個凡人……去了他該去的地方以後好像變得厲害了嘛。”

“還藏著很多秘密呢,看不穿……”

“難道仙君當初正是已經算到會如此,所以才與他結為伴侶的嗎?我就說仙君不會是因為那一點兒女私情而成親的。”

“誰知道呢?”

“他叫什麽來著?”

“我不記得……”

“我記得好像是跟蓮有關……”

“百花之中,仙君是格外喜歡蓮花。”

“蓮州。對,他叫蓮州,姓澹臺。澹臺蓮州。應當沒錯!我記得是這樣的一個名字,在猶如青色鏡面的湖上,蓮花田田連如州。”

“澹臺蓮州?”

“澹臺蓮州!”

“澹臺蓮州。”

這個名字像是一顆火燼,自澹臺蓮州下山那一日起,在昆侖埋了十年,如今終於靜悄悄地洶湧地燃燒了起來。

昆侖弟子們對他刮目相看,都記住了這個名字——澹臺蓮州。

澹臺蓮州並不知道這些議論,他仍然每天如風般來去。

他還在發愁怎麽把這些學士也都勸說離開,去安全的地方避開即將發生的災難。

十日間,已經被他把大部分都勸了下來,還剩下十分之一二的人,嚷嚷著朝聞道夕死可矣,死活不肯走。

其中就有楚問星。

澹臺蓮州無奈地說:“楚先生,你不是還拒絕了慶王的招攬,說自己對祖國容國一片忠心嗎?你現在不走,說不定會有生命危險。”

楚問星信誓旦旦道:“我算過了,我的壽數很長,應該能活個一百歲,不會早早地死在這裏。”

澹臺蓮州無語凝噎:“……”

楚問星泰然自若,儼然是置生死於度外:“若是有個萬一,我也認了。

“蓮州太子……世間萬物或許從誕生到死亡都有早已被設好的定數,我以前一直覺得我活得很清楚,但是當我來到這裏,聽聞您說的那些事,見過了好幾位昆侖的仙人,還讀了昆侖的藏書以後,我才發現,曾經的我是活在蒙昧之中的……不,一直到現在,我也還活在蒙昧之中。

“我想留在這裏,我想看看會發生什麽。”

楚問星是眾多學士中最會日月計算的人,要是就這樣死了,未免太可惜了。

澹臺蓮州還想再勸勸他,開玩笑地問:“那你要不要算一算我的命數?”

楚問星擡手示意,道:“若是太子不介意告訴我您的生辰八字的話。”

生辰八字當然不是可以隨便告訴別人的,但都到這時候了,澹臺蓮州覺得也沒有太大的隱瞞的必要,便如實以告了。

楚問星算了算,算到一半又突然跳了起來,連鞋子都沒穿,提起下擺,狂奔出去看星星。

澹臺蓮州愕然,慢悠悠地找過去。

楚問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星空的某處,一臉的嚴肅凝重,神經質地翻來覆去地喃喃道:“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澹臺蓮州問:“怎麽了?”

楚問星搖頭擺腦地說:“我從未見過這樣命數,也沒有在書上看到過。”

澹臺蓮州自認也會那麽幾招,只是學得不咋樣,他給自己算的命數大致和他的人生差不多,無非是生而尊貴什麽,他摸不著頭腦:“啊?”

楚問星又低頭掐算了一會兒,仍是搖頭:“算不懂,算不懂啊,我第一次算不懂。”

澹臺蓮州笑了一笑,問:“是算出來我快死了嗎?”

楚問星擡頭看他:“是有這個跡象。但也不全是。太子您的命數在二月有個巨大變化,既是斷崖,亦是無盡綿延。可前者類死,似是非是,後者則是長壽無絕。兩者都是我沒見過的。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沒太聽懂。

澹臺蓮州想。但是他抓到一個重點,問:“我可能不會死?”

楚問星:“不一定。”

澹臺蓮州心情覆雜,說不上是絕境逢生,既高興,也有點擔憂,怕自己會貪生怕死起來:“我還以為自己死定了。”

楚問星耿直地問:“您為什麽會這麽覺得呢?”

澹臺蓮州一言難盡:“這就說來話長了……而且,這魔皇是否真的會降世也未可知,我還是更加希望能夠直接封印住,無事發生,便是萬事大吉了。”

楚問星又冷不丁地說:“十有八九會的。”

澹臺蓮州:“?”

“一千年前周國建國那年,不是發生過魔皇降世的事嗎?那時的日月星象與明年一模一樣。一定會發生些什麽。在容王的日記裏有過記載。”

他仰起頭,癡迷地眺望著天空,意味深長地說。

澹臺蓮州楞了好一會兒,問:“有這麽一本書?這件事你之前怎麽沒有告訴我?”

楚問星:“欸?我以為您知道呢。我們不是一直以這件事為前提在討論嗎?魔皇降世是一定的,只是他會哪天出現不太清楚而已。”

澹臺蓮州突然伸手抓住他,難以按捺慌張地說:“這本書帶來了嗎?還有什麽你覺得可疑的書嗎?”

楚問星:“呃,這本我倒是沒帶……”

澹臺蓮州正色焦急地說:“我們現在就去容國,你把這本書找出來給我一看。”

一陣呼嘯的寒風刮過。

楚問星這時候終於感覺到沒穿鞋的腳被凍僵了,他既沒穿鞋,也沒有穿外套,冷得直哆嗦,發抖地說:“不用吧。”

澹臺蓮州正待開口,卻見楚問星指了下自己的腦袋:“因為我都背下來了,您想知道哪一天的,直接問我就是了。”

說完,楚問星重重地打了個噴嚏。

澹臺蓮州哈哈一笑,說:“怪我沒註意。”

他把自己身上的棉裘解下來披在楚問星的身上:“外面風大,先生還是快回屋子裏去取暖,我再讓人送一碗姜湯過來,免得你染上風寒。”

【第六十一回】

一夜未眠。

澹臺蓮州與楚問星在榻上談了通宵,依然意猶未盡,覺得沒有聽夠。

他們是兩個凡人,又用不出什麽隔音之術,每一言每一句都能被附近的修真者們聽得一清二楚。

昆侖弟子十個有十個沈迷學劍,順便學點符咒陣法就了不得了,至於日月星象也只了解過一個大概,知道何時靈氣旺盛,何時靈氣衰弱,更有利於修煉罷了。

觀察、研究的沒有一人。

此時,他們發現這兩個人說的內容裏還真有點東西。

澹臺蓮州厲害也就罷了,畢竟是在他們昆侖待過的凡人,肯定比凡間的人要更有本事嘛。

可沒想到與他對談的那個凡人也說得頭頭是道,似有玄機,滿腹學問。

不,與其說是學問,不如說是對世界的觀察與總結,這樣一個看上去身形單薄的凡人怎麽能記得住那麽多東西的?

原來凡人是這樣的嗎?

而不是他們印象裏蠢笨弱小、面目模糊的樣子,不是像草芥一樣怎麽死都死不完的渺小螻蟻。

岑雲諫也聽見了。

聽這個楚問星一年一年地往前背記錄,背到了一千年前,以為要停下來了,他起身打算加入到討論中,結果澹臺蓮州繼續問,楚問星一直往前背,他等了又等,等到天亮,這家夥還沒有停止。

別說是澹臺蓮州了,連岑雲諫都傻眼了,他忖度著眼下並不是一個加入討論的好時機,竟然等待了下去。

岑雲諫沒有打攪他們,而是用傳音鏡聯絡了昆侖那邊,讓人趕緊去藏書閣裏找找有沒有類似的典籍,更在心底納悶,怎麽先前他沒有想到查一查這個呢?

天亮了。

從窗欞中照進來的光束在地面上悄無聲息地移動到澹臺蓮州的腳邊,這時,楚問星似乎終於感覺到累了,他停了下來,喘息起來。

澹臺蓮州問:“背完了?到這裏就結束了嗎?怎麽連周國開國前的記載你們也有?”

楚問星沒有立即回答,他身子有些難受。

澹臺蓮州:“楚先生,你怎麽了?”

他趕忙上前扶住楚問星。

岑雲諫亦步入內室,喚了一句:“蓮州。”

澹臺蓮州擡眼看過去,見岑雲諫扔來了什麽,舉手接住,看一眼,是一瓶藥,他打開藥,給楚問星喝下。

楚問星臉色好了一些,他的臉上浮出病態的紅暈,強撐著身子,氣若游絲地道:“還……還沒說完。”

澹臺蓮州於心不忍,道:“楚先生,先歇一歇吧。先歇一歇,我們再繼續說。”

從澹臺蓮州這個視線的角度,他恰好可以看到岑雲諫的影子慢慢地走近,然後站定在自己的身邊。

如福至心靈般,澹臺蓮州回望了一眼岑雲諫,他們沒有說一句話,只是一個眼神就好似包含了萬語千言。

在這一剎那,澹臺蓮州感覺到了與岑雲諫之間的默契,奇妙的難以言說的默契。

盡管,這份默契與情愛無關。

只是,此世,此處,此時,此刻,唯有他們彼此能夠相互懂得。

純粹的仙人、純粹的凡人,又或是一知半解、了解沒那麽深的人都不會有他們這樣的感受。

岑雲諫說:“我看這個容國或許會有什麽線索,我們不如親自去看一看吧。”

澹臺蓮州不跟他浪費口舌,幹脆利落地答應:“好。……還得先問過楚先生的意見。”

楚問星躺了一會兒,緩過來了,說:“那……那得給我的表哥補一封入境的引牒書呢。”

澹臺蓮州爽朗一笑:“好,我這就寫。這不成問題。”

-

楚問星真是大開眼界。

他的身體原本便不大好,昨晚夜裏吹風受寒,結果還一夜沒睡,跟昭太子說了那麽多話,為了回憶耗費了大量心血……差點舊病覆發直接病倒過去,就算是猝死也不奇怪。

結果仙人給了他一瓶藥,他喝下去以後立時覺得神清氣爽,頭也不疼了,身子也不發冷了。

而後,昭太子又帶著他坐上仙人的車。

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就從周國回到了容國。

楚問星在路上也沒有閑著,他從仙車的車窗往外看去,看到他們行駛在雲端之上,明明能夠聽見風聲,但是一絲風都吹不進來,離太陽那麽近,卻也沒有感覺到更加地炎熱。

他看見了比平時還要更加明亮的太陽,甚至直視了一下,把他的眼睛晃白了好久,要不是被昭太子拉了回來,說不定他要被照瞎眼睛呢。

澹臺蓮州被他的傻樣給弄得無話可說:“你在做什麽啊?楚先生,會瞎掉的,你不可能不知道。”

楚問星傻呵呵地笑起來:“我知道,但是我就是忍不住想看嘛。真好啊,比我們容國的觀星樓更高,等到了夜裏,也能夠更清楚地看見星星和月亮吧。仙君,您可否夜裏再帶我飛上天看一次呢?只一次就好了,我真切地懇求您。”

澹臺蓮州啞口無言,他看看岑雲諫,岑雲諫也沒見過這樣的癡人,轉頭來看澹臺蓮州的臉色,像是在問:該怎麽辦?

澹臺蓮州則用眼神回:答應他。

於是,岑雲諫點了下頭:“可以。”

岑雲諫俯瞰地下,他看見了容國國都,穿過經年不散的雲霧,這座依山而建的奇異城池如撥雲見日般顯露出來,尤其是王宮中央那座十幾層高的觀星樓就像是一柄利劍矗立在山巔之上。

岑雲諫再次納悶起來:這樣特別的一座城,他以前怎麽沒有註意到過呢?

回過頭,岑雲諫問澹臺蓮州:“我們落在哪兒?是落在城門口,還是直接到王宮中?”

澹臺蓮州道:“還是城門口吧。”

-

好巧不巧。

容王聽說他的好表弟楚問星要回來時,正在給楚問星寫信,詢問楚問星什麽時候回來。

楚問星跟他說去去就回,結果就一去不回了,而且連封信都沒有送回來。

他們容國所在之地山路崎嶇,通信本來就比其他國家要更慢許多,他實在是憂慮不已,夜裏愁得睡不著覺,喝了酒都難以入睡,於是打算寫信去問。

侍者來跟他說楚問星回來了,就在城門口等他,他又驚又喜,並且不敢相信,一下子蹦起來,問:“怎麽不提前幾天給孤寫封信回來呢?孤好去城門口迎接他呀!難道是送信的人在路上迷路了或者送丟了?”

又抱怨:“再說了,既然回來了,就直接進來嘛,有必要在門口等嗎?”

侍者的稟告其實並沒有說完,就被自己的王上給打斷了。

容王覺得只是去見他的表弟,兩人這麽熟悉了,也不需要多麽隆重,穿上鞋子就打算直撲過去。

剛穿上一只鞋子,侍者終於能夠繼續向他稟告了:“那個,大王,不光是大司星回來了,他還帶來了別人。”

他呈送上一份文書。

容王接過來,草草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落款人的名字上:昭國太子澹臺蓮州。

容王呆楞住了,接著慢而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擡頭看看侍者,再看看引牒文書,再看看侍者,再看看文書,難以置信地問:“誰來了?昭太子?”

一時之間,他是打破腦袋也想不通,這昭太子為什麽來了?

等等,這是個驚喜嗎?還是驚嚇?

容王猶記得,在他的好表弟楚問星臨行前,他還叮囑楚問星不要被昭太子拐走來著,結果現在……?是昭太子被他的好表弟給拐過來了?

雖說容王胸無大志,安於小民寡國的日子,但是他還沒有廢物到連基本的接待禮儀都不會。

好歹容國是現今世上國祚傳承最久的諸侯國,比起老祖宗的尊貴程度,他並不遜色於昭太子。

容王很快作出了判斷:“先安排轎夫把昭太子他們兩個給擡上來吧,一切按照與孤相同的規格來接待,萬萬不可有一丁點的怠慢。

“孤這就去換衣裳。王後那邊也知會一聲,讓她趕緊布置宴席。”

話音未落,他風風火火地擡腳就走。

再次被容王打斷的侍者連忙追上去,道:“等等,王上……”

容王心急如焚地說:“等什麽等?還等呢?再等的話,昭太子說不定就要覺得是孤輕慢於他了。”

侍者:“王上,他們不止兩個人啊。”

容王猛地剎住腳步,皺眉問:“不止兩個?那還有誰?”

侍者不大靠譜地撓撓頭,他手舞足蹈地說:“剩下那個我不知道是誰,但是,大司星他是從天上飛下來的,他坐著一輛大鳥拉的車,飛到了城門口,車裏走下來三個人,都要求見大王您。

“大王,您說這是什麽人?難道是仙人嗎?”

容王給了他腦袋一記重重的栗暴:“能飛的不是仙人能是什麽啊!你怎麽不早說啊?”

“那不是因為您一直搶我話嗎?”侍者吃痛地捂了捂自己的腦殼,“欸,是嗎?可是,他看上去也是兩只手兩只腳,跟我們長得差不多啊。我還以為應當有三頭六臂呢。”

這個侍者是打小在容王身邊伺候的,情分有餘,才幹不足,在他們容國是夠用了,容王不介意他偶爾掉掉鏈子,還覺得更有意思,不過今天就不可以這樣了。

容王板起臉來叮囑他:“你緊著皮點,昭太子已經很嚇人了,那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仙人更可怕,你就算是有三個腦袋也不夠他殺的。”

侍者:“我哪兒來的三個腦袋啊,我只要一個腦袋,三個腦袋那就是妖魔了。”

容王哭笑不得。

【第六十二回】

岑雲諫這還是頭一次比較正式地拜訪凡人的國家。

方才半路上的時候,澹臺蓮州就問他,要一起去,還是和先前一樣,他隱匿了身形,到時候再由澹臺蓮州了解以後轉告。

何必這費一番折騰呢?

岑雲諫想,道:“還是我一起去吧。”

澹臺蓮州看了他一眼,像是沒想到他會答應下來,岑雲諫沒有接他的眼神,道:“特殊時候。”

澹臺蓮州:“好。”

楚問星完全沒有察覺到他們之間的暗潮湧動,一直在興奮雀躍地觀賞雲端的景色,恨不得將親眼所見的每一幅場景都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心頭不想忘卻。

當他們抵達落地的時候,他甚至有點依依不舍,落地時,還感覺自己的雙腳飄浮在雲上,有點踩不穩地面,以至於腳步踉蹌,還是澹臺蓮州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關切地問:“楚先生,你可是身子還有哪裏覺得不舒服不成?”

楚問星神情恍惚地搖頭說:“沒有,沒有……晚上的事您可記得已經答應我了。”說著,還緊緊地抓住澹臺蓮州的胳膊,眼神則不停地往岑雲諫的身上瞥去,在暗示他。

澹臺蓮州直覺得好笑,點頭道:“是的,已經答應你了,絕不會忘的。”

其實這樣說不太對,澹臺蓮州想:他跟岑雲諫又沒有什麽關系,哪能代替岑雲諫進行許諾。

不過,反正岑雲諫也沒有反駁,就當是已經默認了吧。

三人老老實實地遞了文書,在山腳處的城門口耐心等待。

城墻上,士兵們在探頭探腦地張望他們幾個人。

澹臺蓮州倒好,不是一兩回了,但他忽地想:岑雲諫會不會不適應啊?

果不其然,他轉頭看去,從岑雲諫過於端正的站姿和臉上那幾不可察的不悅瞧出,他對於被凡人圍觀這件事感到不太舒服。

澹臺蓮州心下也覺得自己有幾分缺德,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思對岑雲諫幸災樂禍。

當然,他沒有明顯地表現出來,反而是頗為關心地上前問:“要麽你還是去天上等著吧,反正你遠遠地也能聽清看清嘛。”

岑雲諫想了想,還是拒絕了,輕輕搖頭:“那樣沒法與你面對面地說話,更麻煩,不用了。”

澹臺蓮州:“那等會兒你還要跟我一起走上去?”

岑雲諫:“不能飛上去嗎?”

澹臺蓮州:“你要飛可以飛,你是仙人嘛,他們會理解的。可我得遵守禮儀,到了別人的國家,以示尊敬,第一次來,我得下車步行,除非對方的國君親自過來邀請,像慶王那樣。”

那麽,一個走路,一個飛行,不還是分開了?

如此一件小事,竟然讓岑雲諫陷入了踟躕,他還沒有決定好要怎麽做,容王派來的轎夫已經到了。

楚問星為他介紹道:“太子殿下,我們容國建在山上,山路不方便行駛馬車,所以更多的是轎行,請坐上轎子吧。”

澹臺蓮州則說:“這怎麽禮貌呢?我突然來到你們的國家,想必一定已經讓你們的國君感到忐忑了,本來就有失禮數,這路也不長,小半個時辰就能到皇宮門口了吧。我自己走上去也行。”

與前往周國不同。

當時占領了周國的慶王與昭太子之間的來往文書天下皆知,百姓們清楚昭太子會來,並且不是帶來戰爭的,所以並不害怕他。

但容國的百姓的確很不安。

就算昭國聽上去再怎麽正義也不行,這些年來,昭國也沒停止過打仗啊。這位昭太子更是強大而神秘,突然不打一聲招呼就出現,還是從天下飛下來的,超出了他們所認知的範圍。

哪怕沒有見過他們也知道,凡人是不會飛的。

只有仙人或者妖魔才會飛,好像不是妖魔,那麽就應該是仙人了。

仙人是可以直視的嗎?

會不會惹惱了仙人呢?

當澹臺蓮州一行人進城時,並沒有什麽人群迎接他,反而幾乎每家每戶都門窗緊閉,來不及回家的行人則躲在了道路兩邊能躲的地方,想看又不敢看他。

岑雲諫默默地伴隨在他身邊,一步一步地爬上了階梯。

澹臺蓮州步伐頗快,岑雲諫當然沒覺得快,但是相比楚問星和幾位轎夫來說就實在是太快了。

一開始楚問星還能咬咬牙跟上去,這才走了一百步,他就堅持不住了,求道:“太子,慢一些,太子,我跟不上了。”

澹臺蓮州道:“楚先生,你坐轎子吧,先過去吧。不必特意與我們同行啊。”

楚問星用一種不太像是在看人的眼神看向澹臺蓮州和澹臺蓮州身邊的昆侖仙君,暗暗腹誹道:錯了,本來我還覺得仙人和凡人也沒什麽區別,看來這昭太子果然不是什麽正常人,他怎麽連大氣都沒有喘一下呢?

楚問星氣喘籲籲地說:“那怎麽好、好意思呢?”

澹臺蓮州又問:“要麽,楚先生,我背你?”

楚問星差點沒有被這句話給噎死,他誠惶誠恐地說:“不用,不用,我還是坐轎子吧。”

楚問星乘上軟轎,總算是活了過來。

但是,澹臺蓮州和岑雲諫這兩個人的腳程很快竟然把他們給遠遠地甩在了身後,叫他看得目瞪口呆。

身邊只剩下了岑雲諫和白狼,這兩個家夥都一聲不吭,悶頭趕路,澹臺蓮州後知後覺地感到氣氛是不是有點尷尬。

尤其是,白狼說過,讓他阻止岑雲諫靠近黃金臺,他還沒有跟岑雲諫說過。

而岑雲諫叫他防備著白狼,他也沒有跟白狼坦白。

這下子他們兩個都在場了,澹臺蓮州莫名地心生起一陣怕被戳穿的心虛。

又覺得有點無聊,白狼是肯定不會跟他搭腔的,那好像就只能跟岑雲諫說話了……算了吧,澹臺蓮州看了岑雲諫一眼後,還是放棄了。

岑雲諫目不旁視,略微低著頭看著路面,心事重重,臉色陰沈,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麽。

澹臺蓮州想:只怕現在打斷了他會打攪他思考拯救蒼生的大事吧。

忽地,岑雲諫冷不丁地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你下山的路比這條路還要長吧?”

若是百姓們都在的話,他可能還會聽不清岑雲諫說的話,可現在街上很安靜,所以澹臺蓮州清晰地聽見了。

澹臺蓮州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岑雲諫說的是什麽意思,反問道:“下山?下什麽山?”

他突然意識到了:“你該不會說是昆侖的山吧?”

【第六十三回】

岑雲諫像是被施展了什麽法術,突然停了下來,問:“你說什麽?”

澹臺蓮州不解地看他:“我在回答你說的話啊。”

岑雲諫一本正經地問:“我剛才說話了嗎?”

澹臺蓮州:“說話了啊。不然還能是我幻聽了不成?”

岑雲諫好像這才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把心裏話給說出來了,顯得有幾分窘迫,還得板起臉來裝成若無其事的模樣。

澹臺蓮州心裏咯噔一下,想:這家夥剛才該不會不是在思考蒼生大計,而是在想他下山那會兒的事情吧?這都多少年了,怎麽現在突然想起來?想起來是要做什麽?

岑雲諫:“……哦。”

這份沈默更蓋章了澹臺蓮州沒有想歪,不然,要是正事的話,岑雲諫一定會繼續說下去的。

澹臺蓮州別過頭去,感覺氛圍不知不覺地變得尷尬起來,他並不想提這件事。無論怎麽看,都不應該在這時候說老黃歷的事情吧。

早知道他就應該裝成沒聽見了,怪他,怪他耳朵太尖,還以為是什麽要緊事,居然想也沒想地就追問了。

澹臺蓮州到底是經歷的事兒多了,也不至於慌張,況且,他也沒有對岑雲諫多麽心動,於是鎮靜下來,隨意地想了個話題,說:“你看看,你把百姓們都嚇得不敢出門了。要是只有我自己在的話,百姓們不至於被嚇成這樣的。”

岑雲諫順著往下說了:“是敬我吧?我們昆侖一向斬妖除魔,四處助人,從沒有傷害過凡人,總不至於會怕我。”

澹臺蓮州卻說:“我想,敬是有,但是怕卻是更多的。在大部分的凡人看來,仙與魔一樣,都是他們避之不及的,只是仙起碼不會傷害他們而已。”

岑雲諫並沒有接受他這個說法,而是皺了皺眉,反駁說:“我看啊,是因為你身邊跟著的那只狼妖把凡人百姓們給嚇壞了,才讓他們不敢出門。”

澹臺蓮州維護道:“關小白什麽事啊,你不要怪到小白的頭上,它看上去就是一只普通的小白狗而已,怎麽可能會嚇到人呢?”

白狼聞言,亦是不高興地看了澹臺蓮州一眼,從喉嚨底“咕嚕”了一聲以示不滿。

澹臺蓮州:“哈哈哈哈。”

容國王都的百姓們隱約聽見昭太子的笑聲,有人小心翼翼地打開窗戶,窺視著街上那兩個人的身影。

無不交頭接耳:

“那兩個哪個是昭太子?哪個是仙人?”

“你們能認出來嗎?”

“他們看上去都是普通人的樣子啊……”

“這樣的相貌並不普通吧。”

“冷著臉的那個是昭太子嗎?有說有笑的是仙人?”

“昭太子應該更嚴肅一些更讓人敬畏一些吧?”

“那個在笑的人看上去像是一個游俠劍客呢,你看,他的腰上佩著兩把劍,而冷著臉的人身上只有一把劍。”

兩刻鐘的時間過後,澹臺蓮州與岑雲諫就來到了容國的王宮門前。

這時候,容王已經帶著他的王後,盛裝打扮以後,在這裏等著他們了。

他長這麽大就沒有離開過容國,也沒有經歷過什麽大事,緊張到不住地冒汗,感覺自己的裏衣已經濕了。

大冬天的,山上本來就冷,風一吹,直往他的領口裏鉆,像是涼冰冰的泥鰍一樣,冷得他直想要打哆嗦,幸好不是晚上,而是下午,日頭還在,曬在身上能夠為他帶來一絲絲暖意。

從山腳過來起碼要小半個時辰,容王做好了要在寒風中站那麽久的準備,結果他沒有想到這還沒過多久,他竟然就看見了兩個風度不凡的人用走的,來到了王宮前。

容王揉了揉眼睛,輕輕拉一下身邊的女人,問:“你有沒有看到,好像有兩個穿著單衣的人走上來了?”

王後亦神情恍惚:“看到了,兩個穿著青色衣服的人……”她先回過神,回握住容王的手:“王上,這想必就是昭太子和仙人了吧!我們要趕緊上前去迎接啊!”

容王回過神來,說:“對對對,趕緊,趕緊。”

王後:“冷靜點,大王!”

容王:“對,對,冷靜點,你也冷靜點啊。”

這夫妻倆都很不冷靜,正好這會兒風很大,把容王料理整齊的衣袍都吹得翻飛起來,他頭頂所戴著的冕冠上的珠串更是亂飛亂撞,王後也一樣,發髻上的流蘇發簪也被吹得顫動。

反觀這兩個來人,僅穿著單薄的衣袍,一點也沒覺得冷似的,腳步非常地沈穩。

容王左顧右盼起來,心想:等等,還有一個人呢?孤的好表弟楚問星呢?楚問星在哪兒?表弟,孤的表弟,你不在,孤怎麽知道這兩個人誰是昭太子,誰是仙人啊?

容王的汗頓時冒得更厲害了。

他一咬牙,暗暗跺腳,沒有等來人先開口,自行上前,朝著岑雲諫鞠了一躬,說:“久仰昭太子大名了。”

再對澹臺蓮州行了一禮,道:“您是仙人吧?第一次見您,不知道該如何行禮,請諒解我的怠慢吧。”

容王覺得自己應該足夠謙卑了,聽聽,他甚至沒有自稱“孤”呢。

主要是,在昭太子面前自稱“孤”也就算了,要是在仙人的面前這樣稱呼,是不是就顯得太過狂妄不敬了呢?容王這樣尋思著。

此言一出。

澹臺蓮州跟岑雲諫都呆住了。

隨即,澹臺蓮州爽朗地哈哈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您認錯了,容王,我才是昭太子,他是仙人。昆侖的仙人。”

“啊?”容王大吃一驚,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臉色變得蒼白,咬到舌頭,結結巴巴地說,“對、對不起,對不起,大司星還沒有過來,因為他沒有與我描述過你們的模樣,所以我才不小心把你們給認錯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澹臺蓮州笑瞇瞇地說:“沒關系,您不認識我,這是人之常情。”

一陣風灌進領口裏,容王感覺自己的脖子就像是在一瞬間被凍成了冰柱,沒辦法轉動了,他驚恐不已地想:昭太子原諒他是昭太子的原諒,那仙人呢?仙人會不會被他的不敬給惹怒?他該不會死到臨頭了吧?

他連看都不敢去看岑雲諫,甚至更加害怕地想:仙人會不會覺得他連看都不看是一種不敬啊?

好像楞了很久,其實只是片刻而已,容王差點摔在地上,他雙股戰戰,膝蓋一軟,說:“對不起了,仙人,我不是故意認錯你的,請你一定要原諒我的不恭敬。”

岑雲諫這下終於開口了,容王這個驚慌不已的態度讓他不太喜歡,他困惑地說:“我又沒有叱責你不恭敬,你不必這樣害怕。我是昆侖的仙人,不是妖魔。不用這樣。”

心裏卻在想:澹臺蓮州說得好像也沒有很錯,這些凡人很害怕他呢。

可是他以前也遇見過一些凡人啊。

那些跟澹臺蓮州一起遇見過的凡人,比如那個種地的老翁,為什麽那個老翁就不害怕呢?因為是澹臺蓮州帶他認識的嗎?

容王還沒有跪下去,就被澹臺蓮州扶了起來:“容王,我聽楚先生提起過您好幾次,他說您性情善良平和,是一位他很敬愛的國君呢……”

容王這才站穩,他擡起頭看,對上澹臺蓮州微笑的面龐,突然之間,如沐春風一般,驚惶的情緒都被撫平了。澹臺蓮州站在他身邊,莫名地讓他感覺很是可靠,覺得這個昭太子能夠保護他呢。

而且,而且,昭太子還親口誇他了。

現在全天下百姓最喜歡最愛戴的昭太子親口誇他是一位好國君,還有,在這麽近的距離,他看見了澹臺蓮州的臉,深深感覺被震撼到了。

澹臺蓮州的頭發、肌膚、眼睛、鼻子、嘴唇,無一處不美麗,遠看時並沒有他身邊的那位仙人光彩奪目,是不爭鋒芒的。但是在近身處,才能夠看到澹臺蓮州長得有多美麗,美得讓他一下子忘記了呼吸,怔怔了片刻,才說:“謝謝,謝謝您的誇讚。”

他也有話可以說下去了,問道:“大司星楚問星呢?他是我的表弟,不是說他與你們一起來了嗎?他人在哪兒?”

澹臺蓮州說:“他走得比較慢就落在我們的後面了,應該等一會兒就到了,我們在這裏一起等等他吧。”

容王說:“好,好的。”

又心怦怦跳地想:需要這樣大家一起這麽多人隆重其事地等待大司星嗎?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但是他已經被昭太子給哄得七葷八素,腦子有點暈陶陶的了。

容王想到一件事,他傻呵呵地問澹臺蓮州:“可是你們不是乘轎子上來的嗎?為什麽沒有看到轎子,也沒有看到轎夫呢?”

澹臺蓮州好聲好氣地回答說:“因為我是第一次來到您的國家,而且事先我沒有打過招呼,我覺得對容國來說這樣的行為太過於冒昧了,為了表示我對您的尊敬,所以我沒有乘坐轎子,而是步行過來前來謁見您。”

容王聞言,臉頰猛地漲紅了:天哪,昭太子竟然來表示對他的尊敬!不,還有一位仙人,也步行上來看他!

他沒有聽錯吧?還是他正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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