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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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慶太子死的消息傳回慶國,也傳到了慶國公主儷姬的耳中。

消息送出去的時候,儷姬正在從郤城趕往洛城的途中,當她到洛城的時候,距離慶太子被斬首已經過去了十天,屍首已經撿好合棺,送往了慶國,走的是跟她不同的路,在路上沒有撞見,正好錯過了。

她不但沒能為大哥求情,也沒能見到大哥最後一面。

儷姬坐在茶床上,久久不能回過神來,她依然不能夠相信這個自己親耳聽見的噩耗。

一切都顯得是那麽虛幻。

來到昭國以後,她覺得每一天都過得充實而快樂。

就算半年前,表哥昭太子澹臺蓮州因為幽國出事而匆匆離去,也沒有讓她意識到劍拔弩張的時刻即將到來了,她還樂呵呵地以為,就跟先前一樣,太子表哥出去辦幾天事,等他回來,見到自己有好好作老師,一定會誇獎她。

然後,他們坐在一起吃飯,就算是粗茶淡飯,她現在也吃得慣了。

可是,可是,慶國和昭國怎麽就打起來了?

再接著,就聽說大哥被抓了,她寫了信送過去,可是根本送不出郤城的太子行宮。阿婉對她這樣語帶譏誚地說:“我們不過是從一個牢籠到了另一個牢籠,公主,就算這次這個牢籠看上去大一些,好像更自由。”

所以,儷姬想要親自趕去洛城。

要是換成還在慶國的時候,她無計可施,偏偏還是昭太子表哥讓她有了辦法,她去請求她的庶民學生。

有個她最要好的學生願意幫她離開。

她扮作平民,運氣不錯,遇見了個商隊,一路風餐露宿,終於到了洛城。

可惜,來得太晚,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儷姬沒哭沒鬧,她只是覺得不真實,拒絕接受這個事實。

侍女進了屋來,給她送上了華美的裙子和首飾,伺候她梳洗打扮之後,再去覲見昭太子。儷姬無有不從,如牽線人偶般,被隨意地擺弄著。

-

澹臺蓮州第一時間就得知了儷姬到了洛城,他說了一聲“知道了”,讓人安頓一下儷姬,卻是沒空直接去見儷姬。

胥菀風不知道什麽時候現身在他的旁邊,忽地說:“我去看了一眼,她看上去像是丟了魂。你殺的那個慶太子跟她是什麽關系來著?哥哥?”

澹臺蓮州仍然在看書簡,道:“嗯,哥哥,一母同胞的兄長。”

胥菀風:“對你們凡人來說,是很重要的人吧。”

澹臺蓮州像是聽到什麽很荒唐的事,他低低地笑了一聲,擡起頭:“對你們仙人來說就不是了嗎?我記得昆侖也有一道修真的兄弟,又或者一個師門的弟子也是情同兄弟姐妹。

“不過,也是,對你們來說,要是自己能夠得成大道,哪管父母兄弟姐妹,哪管同出一個師門,都能獻祭給天道。”

胥菀風默默地站在一旁,許久沒有回話:“……,你好像不太冷靜。”

“我是凡人,我有喜怒哀樂,偶爾不冷靜又有什麽關系?”澹臺蓮州說完,沒有擡頭,但是聲音變得溫柔了許多,仿佛在嘆氣似的,說:“你要是擔心儷姬的話,不如你去勸勸她。”

這下輪到胥菀風迷茫了:“我?我擔心她?我並沒有擔心她。我也不會勸人。”

但是等到了晚上,胥菀風都跟師弟卞谷換班了,一輪圓月貼在天邊,還是沒見到澹臺蓮州去見儷姬,甚至澹臺蓮州還直接去梳洗入睡了。

她更是不解,這不是晾著儷姬嗎?

她再看看儷姬那邊——儷姬換上了一身錦衣華服,端坐在案前,案上點著一盞油燈,光很弱,只夠照亮她的半邊身子,這讓儷姬身影看上去更加孤獨瘦小。

儷姬看著燈芯草上燃燒著的小小燭火,等待著,等待著,雖然方才侍女已經來說過,太子今天很忙,沒有空見她,但她還是堅持要等,讓侍女再去稟告一次,這次稟告之後,侍女就沒有再回來過了。

燭火越來越微小,燈油快要燒盡了,儷姬看著將滅的小火苗,幾乎要落下淚來。

入夜,起了風。

有風從窗欞的縫隙間刮進來,火苗搖曳了一下,儷姬害怕得用兩只手攏在火苗周圍,仿佛這樣就可以阻止火熄滅。

然而在燈油見底之後,火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終於還是熄滅了。

眼前陷入黑暗的同時,儷姬也閉上眼睛,一顆一直蓄在眼眶裏的眼淚“啪”的一下掉了下來。

但是,當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火苗卻重新亮了起來,燈油也重新變滿了。

要不是儷姬一直專心致志地看著燈火,她幾乎要以為是自己產生了錯覺,以為這燈油本來就是滿的,以為燭火並沒有熄滅過。

她鈍緩地轉過頭。

胥菀風正站在她的身旁,聲音輕柔得猶如怕驚擾到一只停落的蝴蝶,道:“別等了,你就算等一整晚,昭太子也不會來的。”

儷姬不置可否,她哪能不知道呢?她仰起臉,瑩瑩的燭光映著她的臉頰,更顯得稚幼可憐:“仙女姐姐,你能陪我坐一會兒嗎?”

胥菀風在她身邊坐下,儷姬挽住她的胳膊,把頭輕輕地靠在她的肩膀上。

說不上為什麽,此情此景,此時此刻,胥菀風竟然默認了安慰這個失去至親的凡人小姑娘,借出了自己的肩膀。

她忽地想起,以前昭太子還在昆侖的時候,他與仙君成的那段親,至今大家提起來,仍然覺得是仙君在可憐昭太子。

她卻有點理解了。

儷姬這樣柔柔軟軟地靠著她,她忍不住在心裏想:凡人可真是弱小啊,身體弱小,一不小心就會殘掉、死掉,心靈也是那麽弱小,死了哥哥而已,竟然就傷心成這樣子了。

又過了一會兒,胥菀風感覺到自己的肩膀好像濕了。

儷姬忍著沒哭出聲音,只是默默地掉眼淚,眼淚打濕了她的肩膀。

胥菀風道:“睡一覺,起來你會發現日月照常升起,生命仍在繼續。”

儷姬點頭就像是在用臉頰蹭了蹭她的肩膀,哭著哭著,睡過去了。胥菀風沒有用法術,親手把她抱到床上,她們都是女子,沒什麽好避諱的,她幫儷姬解開了發髻,脫掉了鞋子,最後掖了掖被角,轉身離去了。

胥菀風回到昭太子的近身之處。

卞谷坐在昭太子所在屋子的屋頂上,用了隱身術,往來的人並不能看見他們,卞谷歪歪斜斜地坐著,怎麽舒服怎麽來,見她回來,笑問:“師姐,你又去看那個小公主啊?幹什麽了?”

胥菀風:“沒什麽,不過是看她嬌弱可憐,又剛經歷了喪兄之痛,所以安慰了她兩句罷了。”

卞谷:“沒什麽那你用布起法障不許別人看幹嗎?”

胥菀風:“你沒偷看怎麽知道我布起法障?”

卞谷:“哈哈。”

笑著笑著,卞谷半開玩笑地說:“你要麽把她帶去仙山算了,我們這種人也不可能回去作凡人。”

胥菀風秀眉緊鎖:“你胡說八道什麽呢?”

卞谷:“行行,就當我是胡說八道。你是因為百無聊賴,才總是時不時地去看一眼,還是因為百無聊賴,你才會用法術幫她的學生一夜就織好了十匹布。”

胥菀風板起臉說:“那不是為了小公主,那是我覺得那個學生可憐,想要幫她籌到給母親治病的錢,那點錢,也只夠治病而已。”

卞谷稱讚道:“我看師姐你啊,面冷心熱,比我要良善多了。我百無聊賴的時候,只想躺在屋頂曬太陽睡覺,哈哈哈。”

就在胥菀風不知該作何回答的時候,正好看見澹臺蓮州起身了,她說:“不聊了,昭太子起來了。”

澹臺蓮州吩咐侍女說:“去看看慶公主起早沒有,讓膳房多上一份早膳,請儷姬過來跟我一起用飯。”

侍女應諾,去將才睡下不久的儷姬叫了起來。

儷姬比澹臺蓮州想的要早到。

澹臺蓮州輕訝地問:“這麽快就梳洗好了?早膳都還沒有送來呢。”

儷姬在郤城時,一見澹臺蓮州總是一口一個“太子表哥”,興高采烈、陽光燦爛地快步走過去,臉上笑容甜美。

而現在,儷姬已經擦幹了眼淚,她重新傅粉上妝,畫了一個與年紀不符的艷麗妝容,看著比她實際上十七歲的年紀要更成熟很多。

她蓮步輕移上前,恭敬地跪拜,行了一個正式的大禮:“公主儷姬,參見昭太子。”

澹臺蓮州高坐臺上,看著階下的儷姬,無厭,亦無笑。

只有無邊的寂寞。

他只是端正地坐著,道:“平身。賜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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